脸上杂志的油墨味混合着仓库里挥之不去的尘埃气息，形成一种令人昏沉的催眠剂，熏得卜杏嵂脑仁发疼，堪比加班时喝的速溶咖啡，提神效果为负，催眠效果拉满。卜杏嵂不知道自己眯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她是被一种奇怪的、细微的“沙沙”声吵醒的，像是无数只脚在纸面上爬行，又像是谁在偷偷磨牙，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猛地掀开脸上的杂志，心脏不规则地跳动着。手电光立刻扫向声音来源——角落里的饕餮绿萝。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睡意全无，困意像被扎破的气球，咻地一下就没了。

那株植物……在发生变化。

不是之前那种能量充盈的闪烁或形态的凝实，而是一种……萎缩？活脱脱像个熬夜三天的社畜，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它原本舒展的、带着暗金脉络的叶片，此刻边缘微微卷曲，色泽也变得有些暗淡，不复之前的油亮，绿得都没那么嚣张了。最让人不安的是它的根系，之前如同活蛇般有力蠕动的根须，现在显得有些萎靡不振，摊在地上，像晒蔫了的海带，偶尔抽搐一下，传递过来的情绪不再是餍足或好奇，而是一种模糊的、带着疲惫和某种……宿醉般不适感的低鸣。

那“沙沙”声，正是它叶片无意识轻微摩擦地面发出的。

卜杏嵂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怎么了？能量耗尽了？还是……跟它刚才在外面“处理”掉的那些东西有关？难道那些家伙是“末日地沟油”做的，吃了还会闹肚子？

她想起之前它吸收洪水能量、吞噬木块甚至泡椒凤爪后，都是一副精神焕发甚至更加亢奋的样子，活像个干饭干到上头的吃货。唯独这次，在攻击了那些行为怪异的“人”之后，它显露出了疲态，像是吃了顿不干净的路边摊，直接把肠胃吃罢工了。

难道那些“东西”……对它来说，是“不干净”的？甚至是……有毒的？

这个猜测让她脊背发凉。如果这株唯一能提供非常规“保护”的植物因为消化不良而垮掉，那她在这个所谓的安全屋里，还能安全多久？怕不是要从“有植物保安的末日套房”降级成“无人看守的末日毛坯房”。

她试探着，拿起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扔向绿萝。这玩意儿之前可是它的最爱，堪比干饭人的泡面。

以往，它会敏捷地接住，迅速分解吸收，动作快得像抢最后一份外卖。但这次，那小块饼干只是落在它的根系旁边，被一根根须有气无力地拨弄了一下，就没了下文。传递过来的情绪带着明显的“没胃口”和“别烦我，我想静静”。

真的出问题了。这货怕是真的吃坏肚子了。

卜杏嵂站起身，焦虑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步子迈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差点踢到旁边的工具箱。江临失联，外面危机四伏，唯一的非常规“武器”似乎还因为上次“开火”而出了故障，还是个吃了敌人就闹肚子的豆腐渣武器。这感觉就像在玩一个地狱难度的游戏，唯一的装备还是把会反噬的诅咒武器，用一次就得修半天。

她走到门边，再次倾听。雨声似乎更小了，但水流声依旧，哗啦啦的像在唱一首没完没了的末日摇篮曲。隔壁李姐那边也安静下来，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害怕，别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才好。

手机屏幕亮起，电量还有65%，撑不了多久了。她不死心地再次检查信号——依旧空空如也，比她的银行卡余额还干净。尝试拨打紧急号码，只有忙音，嘟嘟嘟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慌。

绝望感像冰冷的藤蔓，开始悄悄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回到绿萝旁边，蹲下身，仔细观察。它叶片卷曲的程度似乎加深了一点，根系也显得更加干瘪，跟脱水的咸菜似的。那种细微的、代表不适的“沙沙”声一直没有停止，像根针似的扎在她的耳膜上。

怎么办？它能自己恢复吗？还是需要……补充特定的“能量”？难道要给它喂点“植物肠胃药”？可这末日里上哪儿找去。

卜杏嵂看着它，脑子里闪过无数荒谬的念头。喂它吃糖？给它听音乐？还是把它搬到有阳光的地方（如果还有阳光的话）？难不成还要给它泡杯热茶，来个末日版“养胃套餐”？

她甚至考虑要不要再把那个漏食球扔给它，看看它有没有心情继续拆解，好歹活动活动筋骨，促进消化。

最终，她什么也没做。因为她发现自己对这东西一无所知。它的运作原理、它的需求、它的弱点……全都是谜。之前的“引导”和“驱使”，更像是一种危险的侥幸，相当于闭着眼睛开盲盒，这次终于开到了“谢谢参与”。

现在，侥幸似乎用完了。

她靠着货架坐下，将最后一点饮用水小心地收好，瓶身都被她攥得发烫。饥饿感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响亮。稳定性指数那个虚幻的数字，此刻仿佛在54%上闪烁着血红色的警告，像游戏里的血条，马上就要见底了。

外面是未知的危险，里面是逐渐萎靡的非常规室友和飞速消耗的常规资源。

时间，似乎真的不站在她这边了。

她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发电机停转后的绝对寂静，以及角落里那株植物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细微“沙沙”声。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像在熬糖浆，又慢又腻。卜杏嵂靠着货架，眼皮沉重，却不敢真正睡去，生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角落里那持续不断的细微沙沙声，像一把钝刀子在神经上来回磨蹭，磨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饕餮绿萝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得更糟了。叶片不仅卷曲，边缘甚至开始泛起不祥的枯黄，像被烤焦的菜叶，原本坚韧的根系现在像被抽干了水分的麻绳，软塌塌地贴在地上，只有偶尔的抽搐证明它还“活着”，活像个奄奄一息的重症患者。传递过来的情绪微弱而混乱，只剩下纯粹的不适与衰弱，连“别烦我”的力气都没了。

它可能真的要死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恐慌。失去了这个不可控但曾提供过保护的“室友”，她在这片孤岛上的生存几率将直线下降，从“勉强苟活”跌到“必死无疑”。

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痉挛，疼得她龇牙咧嘴，提醒她自身的能量也即将耗尽。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下肚，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连塞牙缝都不够。喉咙干得发痛，像被砂纸磨过，但她不敢再轻易动用那所剩无几的饮用水，每一口都得省着，堪比沙漠里的救命甘泉。

就在她考虑是不是要冒险舔一口墙壁上凝结的水汽，哪怕里面混着灰尘也认了的时候——

嗡——

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这间仓库的震动感，从她身侧传来。

卜杏嵂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背包。震动源在里面。

她心脏漏跳一拍，手有些发抖地拉开背包拉链，指尖都在哆嗦。是那个之前被她塞在背包最底层、几乎快要遗忘的金属盒子——来自江临的、那份未签署的“协议”。这玩意儿之前跟块砖头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居然诈尸了？

此刻，这个表面没有任何显示屏或按钮的金属盒子，正发出一种低沉而稳定的嗡鸣，盒体微微发热，温度刚好不烫手，跟暖手宝似的。紧接着，盒子侧面，一个之前从未亮起过的微小绿色指示灯，闪烁了起来，像黑夜里的一颗星星。

卜杏嵂屏住呼吸，盯着那闪烁的绿光。这是……信号？江临说的“能量标记”联动？还是别的什么？难不成是江临的“远程快递”，专门来救场的？

她犹豫着，触碰了一下盒子表面，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嗡鸣声戛然而止。绿色指示灯变为常亮，像一颗定住的绿豆。

随后，盒子顶部，一道微弱的光线投射出来，在她面前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了几行清晰的文字，自带投影效果，比电影院的还清楚。

协议激活倒计时：01:59:58

检测到共生体【饕餮绿萝】生命特征急剧衰减。

签署协议，可启动紧急维生程序，并提供坐标S-07安全层级的准入权限。

拒绝或超时，协议将永久失效。

文字下方，是两个清晰的选项框：【确认签署】、【拒绝】。

倒计时数字无情地跳动着：01:59:47……

卜杏嵂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手脚都凉了半截。

在她最虚弱、最绝望的时刻，在她唯一的非常规依仗即将崩溃的时刻，这份被她刻意忽略的协议，以这样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再次摆在了面前，像一道送命题，也像一根救命稻草。

签署？用未知的自由换取生存的可能，以及……救活那株麻烦不断的绿萝？相当于签一份“终身绑定植物室友”的合同，以后怕是甩都甩不掉了。

拒绝？看着绿萝死去，然后独自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在饥饿和脱水中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转移”？大概率是等不到转移，先被外面的怪物当成外卖吃掉。

她看向角落里气息奄奄的绿萝，又看向那几本李姐给的、印着浪漫星际故事的杂志，封面上的外星植物还在跟人类谈情说爱，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收纳箱，连块饼干渣都没剩下。

现实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体面的选择。这哪是选择题，分明是“签了可能活，不签肯定死”的生存逼供。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连咽口水都觉得疼。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悬在空气中，在两个选项之间徘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倒计时：01:58:33……

窗外的天光似乎又暗淡了几分，仓库内的阴影开始拉长，像一只只伸过来的黑手，仿佛要将她和那株垂死的植物一同吞噬。

她的指尖，终于缓缓地，朝着其中一个选项，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