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医院的玻璃门紧闭着,里面拉着厚厚的遮光帘,看不清状况。水位在台阶下方徘徊,没再上涨,算是给了个干燥的落脚点。卜杏嵂看着那块“慢性病防治中心”的牌子,心里那点关于“安全层级”的微弱幻想彻底破灭。这地方看起来还没那个自助仓库结实,说是安全屋,倒更像个被遗忘的防疫站临时据点。
她习惯性地去摸那个金属盒子,还没掏出来,面前的玻璃门就“嘀”一声轻响,自动向两侧滑开了。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呛得她差点咳嗽,这味道,比她加班时公司茶水间那台积了灰的饮水机还上头。
门内不是预想中的医院大堂,而是一个狭小的、类似安检通道的空间,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材质,头顶亮着惨白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花。一个穿着不合身的蓝色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口罩的人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个像是超市扫码枪的东西,只是枪头闪着幽幽的蓝光,活像科幻片里的外星探测器。
“身份验证。”防护服后面传来一个模糊不清、没什么起伏的女声,语调平板得像智能客服,半点感情都欠奉。
卜杏嵂愣了一下,还没开口,那人手里的“扫码枪”已经对准她,“嘀”了一声,蓝光扫过她全身,跟超市结账时扫商品条形码一模一样,搞得她瞬间有种自己是件待入库货物的错觉。
“外部协作人员,卜杏嵂。权限确认。共生体登记。”女声毫无波澜地陈述,然后枪头转向正试图跟着卜杏嵂挤进来的饕餮绿萝,那架势,像是要给它扫出个商品价签来。
蓝光扫过绿萝萎靡的叶片和依旧有些干瘪的根系。
“共生体【暂编号:TL-01】,生命体征低于基准线,存在污染残留。需进入低能耗隔离观察区。”
低能耗隔离观察区?卜杏嵂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词,旁边一扇她没注意到的、看起来像是储物间的小门“咔哒”一声打开了。里面空间不大,光线昏暗,地上铺着一层像是干燥苔藓的东西,墙角有个不断滴水的简易装置,活脱脱一个植物版的ICU单间。
饕餮绿萝的根系顿了顿,传递过来一丝犹豫,但似乎对那个滴水装置和苔藓垫子产生了一点兴趣,大概是觉得这配置比仓库的水泥地强。它慢吞吞地、自己蠕动着挪了进去。小门随即关上,严丝合缝,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就……隔离了?合着刚脱离洪水牢笼,又给这株植物安排了个豪华单间禁闭?
“你的临时住宿在B1-07房间。基础生活物资已配发。每日配给会在上午八点送至房间门口。非通知不得离开住宿区。违反规定将影响协作评估积分。”防护服女人像是念说明书一样说完,指了指通道尽头另一扇门,“直走,左转,第二个路口右转,到底。”
说完,她就不再理会卜杏嵂,转身在一个闪烁着各种指示灯的控制面板上操作起来,手指翻飞的样子,像极了卜杏嵂加班时赶报表的模样,主打一个“效率至上,莫挨老子”。
卜杏嵂张了张嘴,一堆问题堵在喉咙口,最终却一个字也没问出来。这地方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程式化的冰冷,问多了恐怕只会扣她的“协作评估积分”,她可不想刚来就被扣成负分,直接打包丢回洪水区。
她按照指示,穿过那扇门,里面是一条光线同样惨白、墙壁是某种合成材料的狭长走廊。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跟办公室里的中央空调一个调调,听得人昏昏欲睡。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金属门,门上只有编号,活像大学宿舍的铁栅栏门,就是少了点“男生止步”的温情提示。
B1-07。她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是感应的,在她靠近时无声滑开。里面空间极小,只有一张固定在墙上的折叠床,一个一体式的小洗手池兼马桶,一个壁挂式储物柜,以及墙角一个正在发出轻微运行声的、像是空气净化器的设备。床上放着几套灰色的、质地粗糙的衣物,摸起来像砂纸,估计穿身上能直接磨出火星子。储物柜里放着几瓶水、几包营养膏和一套基础的洗漱用品,简约到了极致,堪比经济型酒店的“三无”配置。
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可调节亮度但无法关闭的LED灯,亮得人心里发毛。
这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设施齐全的……储藏室?或者高级一点的牢房。卜杏嵂严重怀疑,这地方以前是不是用来存放医疗器械的。
卜杏嵂放下背包,疲惫地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身体里那股支撑她的暖流还在,让她不至于立刻垮掉,但精神上的疲惫感如同沉重的淤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拿起一管营养膏,拆开,挤了一点到嘴里。味道难以形容,像是混合了所有已知谷物和维生素片的、没有任何调味希望的糊状物,比她吃过的最难吃的加班外卖还让人绝望。为了活下去,她面无表情地吞咽着,权当是在吞工作报表。
外面是吞噬城市的洪水,里面是这个规则不明、气氛诡异的“安全区”。签了协议,保住了命(和那株绿萝的命),代价是失去了自由,成了一个需要攒“积分”的“外部协作人员”。
她想起“星屑工坊”群里那些讨论剧情、催更稿费的消息,想起母亲絮絮叨叨的关心,甚至想起之前那个虽然破旧但至少能自由活动的出租屋,那个能点外卖、能追剧、能对着天花板发呆的小窝。
一种强烈的荒诞感和隔离感将她淹没。
她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白光,听着空气净化器单调的噪音。
社畜的终极归宿,难道就是从一个格子间,逃到另一个更大、规则更诡异的格子间吗?区别只是,以前是给老板打工,现在是给这个莫名其妙的“观测站”打工,连工资都变成了虚无缥缈的积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极轻微的“咔”声。她起身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份用透明薄膜包裹着的、和刚才一样的营养膏和一瓶水。配送已经开始了,准时得像公司的打卡机。
她拿起物资,关上门,重新坐回床边。
就在这时,房间内那个类似空气净化器的设备,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显示出一行字:
“协作任务预览(待激活):区域能量残留测绘。要求:协助TL-01进行外部环境采样。风险等级:低。预计积分:50。”
TL-01……是那株绿萝的编号。
所以,她的“工作”这么快就来了?带着那株刚恢复一点、状态不明的植物,去洪水里“采样”?这算什么,末日版的野外调研?还要带着个植物同事?
卜杏嵂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手里那管味道感人的营养膏,突然觉得,之前在那个被洪水围困的仓库里,至少还能骂骂咧咧,还能跟绿萝斗智斗勇,现在,她连骂娘的力气都被这程式化的环境抽干了。
她慢慢咀嚼着营养膏,味同嚼蜡。
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将外界最后一点嘈杂彻底隔绝。卜杏嵂站在惨白灯光下,看着这个不足六平米、墙壁泛着冷光的“房间”,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过度消毒的金属罐头。空气净化器单调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敲打着耳膜,像永无止境的加班钟声。
她放下那个装着几本星际爱情杂志和空饼干包装的背包,手指拂过床板上那几套叠放整齐、质地粗糙的灰色衣物。没有私人痕迹,没有多余物件,一切都透着临时性和功能性。连那管刚刚被她拆开、味道难以形容的营养膏,都像是某种标准化生产的工业零件,毫无生气。
她拧开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一股明显的氯气味,冲鼻子得很。简单洗漱后,她坐在硬邦邦的床沿,拿起那管营养膏,机械地挤进嘴里。黏糊、寡淡,带着点维生素片的酸涩,吞咽时甚至能感觉到它顺着食道缓慢下滑的轨迹,像吞了一管浆糊。胃里有了填充物,但味蕾和心情都陷入了更深的麻木。
头顶的LED灯无法关闭,光线无所遁形,照亮每一个角落,也照得她无处可藏。她躺下,拉起那床薄薄的、同样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被子盖住脸,试图隔绝光线,却隔绝不了那无处不在的体制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只是几分钟,门口传来极轻微的“咔”声。她掀开被子,起身开门。地上放着一份新的、用透明薄膜包裹的营养膏和一瓶水,旁边还多了一小卷像是绷带和碘伏棉签的东西——基础医疗配给,这待遇,还不如公司团建时发的急救包。
她拿起物资,关上门,重新坐回床边。就在她盯着那卷绷带发呆,思考着在这里受伤会是什么流程,会不会扣积分时,墙壁上那个她以为是空气净化器的设备,侧面一个小屏幕无声亮起,冷白色的文字浮现:
协作任务通知 TSK-2024-07B
任务内容:协助TL-01进行外围C区能量残留采样。
执行人:外部协作人员-卜杏嵂,共生体-TL-01。
装备:标准采样套件(已授权领取),TL-01专用引导器。
目标区域:坐标已下发至引导器。规避高风险信号。
任务时限:4小时。
积分奖励:50。
备注:TL-01生命体征已恢复至可执行任务阈值。注意观察其状态,如有异常立即终止任务并报告。
文字下方,是一个闪烁的【确认接收】选项。
卜杏嵂看着屏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么快?那株绿萝才被关进去多久?这就“恢复至阈值”了?合着这隔离观察区是个植物版的“速效充电站”?还有那个“专用引导器”是什么?狗链子的文明说法吗?
她下意识地想寻找拒绝或延迟的选项,但屏幕上只有【确认接收】在固执地闪烁,像个催命的闹钟。她想起那份协议,想起“遵守指令”,想起可能存在的“积分”惩罚。在这里,拒绝似乎不是一个被允许的选项,就像在公司里,老板的指令只能执行,不能质疑。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点下了【确认接收】。
几乎在同时,房间门再次无声滑开。门外站着的不再是那个全副武装的防护服人员,而是一个矮小的、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男人,同样穿着不合身的蓝色制服,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手里端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托盘,看起来紧张得像个刚入职的实习生。
“你的装备。”男人声音很小,语速很快,几乎不敢与她对视,活像递文件时怕被老板骂的小助理。托盘上放着一个看起来像老式大哥大、但屏幕更大的黑色设备(想必就是“引导器”),一个装着几个空白试管和取样棉签的塑料盒,以及……一个项圈。
那项圈是暗哑的金属材质,宽度约两指,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接口处有一个微小的绿色指示灯在缓慢闪烁,透着一股冰冷的控制感,怎么看怎么像给宠物防走失的玩意儿,就是款式更硬核。
卜杏嵂的目光凝固在那个项圈上。
“给……TL-01的。”年轻男人似乎有些紧张,把托盘往前递了递,眼镜滑到了鼻尖,“戴上这个,引导器才能稳定它的活动范围和行为模式,确保采样……呃,效率和安全性。”
卜杏嵂沉默地拿起那个项圈。金属触手冰凉,带着一种非生命的沉重感。她无法想象把这东西套在那株虽然麻烦但一直以某种荒诞方式“自由”生长的绿萝脖子上,这跟给孙悟空戴紧箍咒有什么区别?
“它在哪?”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跟我来。”年轻男人像是完成任务般松了口气,转身带路,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像是逃离什么烫手山芋。
他们穿过几条同样惨白、寂静的走廊,来到一扇标着“低能耗隔离观察区”的门前。男人用身份卡刷开门,动作熟练得像刷食堂饭卡。
里面的空间比卜杏嵂想象的要大一些,被透明的隔板分成若干个小间,活像个植物版的格子间办公室。饕餮绿萝就在其中一个隔间里。它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些,叶片上的枯黄褪去大半,暗金脉络重新变得清晰,根系也恢复了部分活力,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地上那层干燥的苔藓,像个摸鱼的员工在玩手指。感应到卜杏嵂的到来,它所有的叶片瞬间转向她,传递过来一股清晰的、混合着熟悉和一丝不易察觉委屈的情绪,活像被老板骂了一顿的委屈打工人。
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示意卜杏嵂自己进去,那架势,是半点不想掺和这事儿。
卜杏嵂走到透明隔板前,隔板自动滑开一道口子。她走进去,蹲下身,与绿萝平视。它的一根根须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膝盖,传递过来的情绪带着询问,像是在问“你怎么才来,这破地方一点都不好玩”。
她举起那个冰冷的金属项圈。
绿萝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叶片僵硬,根系缩回,传递过来的情绪瞬间从委屈变成了强烈的、毫不掩饰的抗拒和……一丝恐惧?它甚至向后缩了缩,仿佛那是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像是看到了加班通知的社畜,本能地想躲。
卜杏嵂的心沉了下去。连它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快点,任务有时限。”门口传来年轻男人小心翼翼的催促,生怕耽误了时间扣自己的积分。
卜杏嵂看着绿萝那双(如果植物有眼睛的话)充满抗拒的“目光”,又看了看手里这个象征着绝对控制和“效率”的项圈。她想起它在那浑浊洪水中笨拙的掩护,想起它虽然挑剔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想起它啃泡椒凤爪时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一种强烈的、不合时宜的荒谬感和反叛情绪涌上心头。凭什么?凭什么连一株植物都要被戴上这种东西,沦为积分任务的工具?
她拿着项圈,却没有立刻给它戴上,而是抬起头,对着门口的年轻男人,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
“这项圈,如果我不给它戴,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