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厚厚的镜片后眼睛眨了眨，显得有些慌乱。“这…这是规定程序。为了任务效率和人员安全…”

“如果我不戴呢？”卜杏嵂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她晃了晃手里那个冰冷的金属环，“会影响任务吗？会扣积分吗？还是会有别的…‘后果’？”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对方，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年轻男人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手指不安地抠着托盘边缘，指甲都快嵌进金属里。

“程序…程序是这么要求的。”他重复着，语气缺乏底气，“TL-01的状态虽然稳定，但它的…它的行为模式仍有不确定性。引导器需要项圈作为信号锚点，才能建立稳定连接，确保采样范围可控…之前有过共生体失控的先例，上面怕再出岔子。”

“所以，没有项圈，引导器就无法工作？”卜杏嵂抓住他话里的关键，顺带捕捉到了“失控先例”这个隐藏信息。

“不…不是完全无法工作…”年轻男人语速更快了，额角似乎渗出了细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但信号可能会不稳定，定位和范围控制精度会下降，可能…可能影响任务评估…扣积分是小事，要是被判定为‘协作失当’，下次分配的任务风险等级会自动上调，还可能缩减配给。”

合着这地方不仅有绩效KPI，还有末位淘汰预警？卜杏嵂心里吐槽，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就是会扣分，但未必不能执行。她低头看向饕餮绿萝，它似乎感知到了这场关于它“项上自由”的争论，叶片微微蜷缩，传递过来的抗拒情绪里夹杂了一丝紧张的期待，活像等着老板宣判的社畜。

她把项圈随手扔回托盘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把年轻男人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托盘扔地上。

“那就这样吧。”卜杏嵂拿起那个黑色的引导器和采样盒，语气不容置疑，“信号不稳定总比它因为戴了那玩意儿闹情绪、干脆罢工要强。告诉上面，这是我的‘协作判断’。出了问题，积分该扣就扣，大不了以后喝西北风配营养膏。”

她没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年轻男人，蹲下身，将引导器的屏幕展示给绿萝看。上面已经显示出一个简略地图和闪烁的光点，正是任务区域坐标。

“伙计，有活干了。”她试图让语气轻松点，“出去透透气，顺便…赚点‘工分’，争取下次能换个味道不那么阴间的营养膏。”

饕餮绿萝的叶片轻轻晃动，根系试探性地碰了碰引导器，传递回来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离开这里的渴望，有对未知任务的谨慎，还有一丝…因为没被套上项圈而产生的、微弱的信任感？它甚至用根须轻轻蹭了蹭卜杏嵂的手背，像是在表达感谢。

它主动将几条主要根系缠绕上来，固定在引导器侧面一个特意设计的卡槽上，算是建立了某种连接，动作比之前配合隔离检查时积极了不止一倍。

卜杏嵂站起身，看向还愣在门口的年轻男人。“开门吧。”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刷开了隔离区的门，临走前还小声嘟囔了一句：“祝你好运…上次没戴项圈的，积分扣了一半，还被派去清理污水池了。”

卜杏嵂：“…” 得，这班是越来越有“判”头了。

再次穿过那些惨白的走廊，来到一个标着“外部通道”的气密门前。卜杏嵂按照引导器上的提示进行操作，门缓缓打开，潮湿、带着淤泥和腐败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与医院内部经过过滤的、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门外，依旧是那片浑黄的汪洋，水位似乎又下降了一点，没到脚踝。天色阴沉，远处的建筑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水中。

引导器屏幕上的箭头清晰指向右前方。饕餮绿萝的根系重新没入水中，动作比之前有力了不少，带动着引导器，率先向前游弋而去，活像个急于下班摸鱼的打工人。

卜杏嵂深吸了一口这并不新鲜的空气，却感觉比里面那种程式化的冰冷要真实得多。她迈步跟上，踏破水面的涟漪。

扣分就扣分吧。在这见鬼的世道里，能为自己（和自家那株挑食的植物）争取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自由，也许比那点积分更重要。总不能从格子间社畜，直接进化成戴项圈的“畜中畜”吧？

任务开始了。

浑浊的水流绕着脚踝打转，带着浸透骨髓的凉意，冻得卜杏嵂脚趾发麻。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饕餮绿萝后面，手里的引导器屏幕闪着微光，箭头固执地指向一片漂浮着大量泡沫和树枝的水域。这地方看起来比她之前避开的那片区域还要让人心里发毛，水面上还飘着几个破损的塑料桶，上面印着的“危险化学品”字样已经模糊不清。

绿萝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根系不再利落地划水，而是变得有些迟疑，像是在试探。叶片无风自动，传递过来一股清晰的抵触情绪，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就好像人类闻到变质食物时本能的反胃，比之前闻到营养膏时的抗拒还要强烈。

“是这里吗？”卜杏嵂压低声音，更像是自言自语。她对照着引导器，坐标没错。所谓的“能量残留采样”，就是在这种堪比生化垃圾场的地方？

她蹲下身，试图看清浑浊水面下的情况，除了偶尔翻涌上来的淤泥，什么也看不见。她从采样盒里取出一个空白试管和长长的取样棉签，犹豫着要不要伸进水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要是取样完，自己的手会不会直接变异？

就在这时，饕餮绿萝的一根根须突然猛地从水里抬起，带起一串水花。根须末端卷着一小块黑乎乎、沾满黏腻淤泥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腐烂的植物根茎或者动物组织，正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比她以前加班时闻到的同事隔夜外卖馊掉的味道还上头。

绿萝像是被烫到一样，剧烈地甩动根须，试图把那块东西甩掉，传递过来的情绪充满了强烈的厌恶和“快把这脏东西拿开”的意味。它甚至用另一根根须不满地拍打着水面，溅了卜杏嵂一脸泥点，活像个被老板安排了无理任务、只能迁怒同事的暴躁打工人。

卜杏嵂抹掉脸上的泥水，看着那块被绿萝嫌弃至极的“样本”，心里一阵无语。所以这挑食的室友不仅对食物有要求，对工作内容也一样挑剔？合着它还是个有职业操守的“植物打工人”，脏活累活坚决不干？

她认命地拿起取样棉签，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棉签刚触碰到表面，一股更浓烈的腐败气味直冲鼻腔，她差点干呕出来，眼泪都被呛出来了。

这玩意真的能算“能量残留”？这分明是生化武器级别的腐烂物！上面怕不是把“垃圾清理”和“采样任务”搞混了吧？

她强忍着不适，用棉签刮擦了几下，迅速塞进试管密封好，动作快得像是在拆炸弹。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的嗅觉已经暂时失灵了，连带着嘴里残留的营养膏味道都淡了不少。

引导器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第一个采样点完成。箭头指向下一个位置，不远处的另一片漂浮物堆积区，那里甚至还飘着一只破拖鞋。

卜杏嵂看了一眼依旧在愤愤不平地清理自己根须的绿萝，叹了口气。“走吧，伙计，早点干完早收工，争取天黑前回‘罐头房’歇着。”

接下来的几个采样点大同小异。不是在一些颜色可疑的水域边缘，就是在某些泡得发胀、形状难辨的垃圾堆旁。绿萝每次都是极度不情愿地靠近，用根须极其勉强地触碰一下目标物，然后迅速撤回，传递过来的情绪不是嫌弃就是无聊，有一次甚至对着一个破旧的塑料娃娃露出了类似“这玩意儿有什么好采，能吃吗”的鄙夷，根须还不屑地戳了戳娃娃的脸。

卜杏嵂机械地重复着取样、封存的动作，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进行什么神秘的能量测绘，更像是个在洪水里捡垃圾的，还得时刻照顾身边那位脾气大、口味挑的“高级检测仪”的情绪。她甚至开始怀疑，上面是不是故意用这些垃圾点来磨人，毕竟扣积分比直接开除省事多了。

就在她以为这荒诞的采样任务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时，经过一片倒塌的围墙废墟时，情况有了变化。

绿萝突然停了下来，所有的叶片齐刷刷转向废墟的一个缝隙，根系微微绷紧，传递过来的不再是嫌弃或无聊，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审视？

卜杏嵂也警惕起来，握紧了引导器。缝隙里黑漆漆的，积着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突然，一条银灰色的、巴掌大的小鱼从缝隙里猛地窜出，似乎受惊不浅，在水里慌不择路地扭动。这本来没什么稀奇，洪水里出现鱼很正常。

但怪事发生了。那鱼窜出来的瞬间，绿萝的几根根须如同闪电般射出，不是去捕捉，而是精准地在那条鱼周围的水域快速搅动了几下，仿佛在…采样？紧接着，它收回根须，传递过来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的“异常”信号，与之前面对那些腐烂物时的纯粹嫌弃截然不同，带着点发现新大陆的好奇。

引导器屏幕也同步闪烁了一下，标记点由黄色变成了淡红色，并附注一行小字：“检测到非标准生命信号关联残留”。

卜杏嵂愣住了。这条鱼？非标准生命信号？合着之前捡了半天垃圾都是幌子，真正的目标在这些活物身上？

那鱼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拼命摆动尾巴，迅速消失在浑浊的水深处。

绿萝的注意力依旧停留在那片水域，根系缓缓搅动，像是在分析残留的“信息”，叶片上的暗金脉络流过一丝丝微弱的光。它传递过来的情绪变成了困惑和一丝…探究欲，甚至用根须拉了拉卜杏嵂的裤腿，像是在说“快跟上，这里有情况”。

所以，真正的“能量残留”或者“非标准信号”，附着在这些看似普通的生物身上？而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腐烂物，反而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污染？上面这是故意用垃圾点来混淆视听，还是在测试她和绿萝的配合度？

卜杏嵂看着引导器屏幕上那个淡红色的标记，又看了看绿萝专注的样子，心里那点荒诞感渐渐被一种更具体的不安取代。这哪是采样任务，分明是带薪（划掉，是带积分）探险啊！

她收起采样盒，看着绿萝。“还有别的吗？”

绿萝的根系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指向另一个方向，与引导器指示的下一个常规采样点略有偏差，那里隐约能看到一截露出水面的水管，看起来像是某个废弃工厂的排水口。

卜杏嵂只犹豫了一秒，便决定跟上绿萝的指引。

比起冷冰冰的机器和不明所以的指令，她更愿意相信这个虽然麻烦但至少反应真实的“室友”。毕竟，在这鬼地方，能明确表达“嫌弃”和“好奇”的，已经算是难得的真诚了。总比被那些看似正规的程序卖了还帮着数积分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