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绿萝偏离预定路线，水下的情况似乎没什么不同，依旧是浑浊不堪，漂浮着各种杂物。但卜杏嵂能明显感觉到，身边这位植物“同事”的状态变了。之前那种敷衍和嫌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扫描，根系如同灵敏的探针，在水下有规律地摆动、触碰，偶尔会停顿下来，传递过来一阵短暂的、类似“标记这里”的意念，活像个突然被打了鸡血的加班狂，连摸鱼的心思都没了。

引导器屏幕上的地图边缘，开始零星地出现一些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标记点，颜色与之前那条鱼出现时的淡红色相同。这些标记点毫无规律，有的在一块半沉浮的木板旁，有的在一丛泡烂的水草边，还有一次，绿萝的根须甚至指向了一辆淹没在水下的共享单车车筐，那架势，仿佛在说“这破车筐里藏着什么好东西”。

卜杏嵂一一记录下这些位置，心里却越来越疑惑。这些地方看起来太普通了，和之前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腐烂物采样点没什么两样。绿萝到底是以什么标准在判断？难道它的味觉系统和人类的不一样，专挑这些平平无奇的地方寻宝？

她没有打扰它，只是默默跟着，看着它像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的精密仪器，在这片混乱的水域中执着地寻找着那些看不见的“异常”。这工作态度，可比之前消极怠工的时候强多了，简直像是换了株植物，让卜杏嵂忍不住怀疑，它是不是偷偷充了电。

任务时限快要到了，引导器发出轻微的震动提示，像个催命的闹钟。绿萝似乎也接收到了这个信号，有些意犹未尽地停止了搜寻，根系缓缓收回，传递过来一股“差不多了，该回去了”的倦怠感，那股子疲惫劲儿，和下班铃响后瘫在工位上的社畜一模一样。

返程的路显得格外沉默。一人一植回到那栋挂着社区卫生服务站牌子的建筑前，再次经过那道冰冷的安检通道。防护服后面的人依旧看不清面容，只是用那个扫描枪再次对准他们，动作熟练得像超市门口的防盗报警器。

“任务完成。样本移交。”模糊的女声响起，指了指旁边一个带有冷藏功能的自助递交窗口，那窗口看着像个大号的外卖保温箱。

卜杏嵂将采集到的几管样本，连同记录了异常标记点位置的引导器一起放了进去。窗口关闭，内部传来轻微的运转声，像是在给这些“垃圾样本”做最后的告别。

她本以为可以回去休息了，却被要求站在原地等待。几分钟后，旁边一台打印机吱嘎作响，吐出一张长长的纸条，声音刺耳得像老旧的传真机，仿佛下一秒就要罢工。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列表和曲线图，卜杏嵂完全看不懂，只觉得像是天书。只在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略显潦草的评语：

“TL-01协同采样完成。常规样本分析价值低。非标准信号关联标记点七处，已记录。协作人员判断力…尚可。积分+50。”

判断力尚可？卜杏嵂看着那评语，有点想笑。这大概是指她最后选择相信绿萝的直觉，跟着它偏离了预定路线吧。这评语，跟上学时老师写的“该生表现尚可，需继续努力”简直如出一辙，主打一个敷衍又留有余地。

她拿着那张像是超市小票一样的“绩效单”，和重新变得有些懒洋洋的绿萝，再次被送回了那个狭小的“低能耗隔离观察区”。绿萝一回到那个铺着干燥苔藓、有滴水装置的小隔间，就立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摊开根系，传递过来一股“累死了，别吵我”的强烈情绪，几乎是秒睡，连一秒钟都没耽误，活像个沾着枕头就睡的熬夜党。

卜杏嵂回到自己的B1-07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看着手里那张纸条，又看了看床头那管还没开封的营养膏。

五十积分。不知道在这里能换到什么。或许能换一管不同口味的营养膏？比如传说中的“草莓味”或者“巧克力味”？虽然她知道这大概率是做梦，但总得给自己留点念想不是。

她躺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刺眼的白光。今天的工作算是完成了，没有遇到真正的危险，甚至还因为“判断力尚可”得到了肯定。

但这肯定，还有那五十积分，并没有带来多少成就感，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精密且完全陌生的体系之中。她的价值，似乎仅仅体现在能够安抚并协同那株挑食的绿萝完成一些意义不明的检测，活像个带着神兽打工的工具人。

外面是洪水退去后可能更加混乱的世界，里面是这个规则冰冷、目的不明的“安全区”。

她翻了个身，从背包里摸出那本《星际浪漫传说》，随手翻开一页。彩页上，穿着华丽宇航服的主角正站在一个鸟语花香的外星山谷里，表情坚定而充满希望，背景里还有会飞的奇异花朵和发光的小溪。

卜杏嵂看着那画面，又想起今天在浑浊洪水中，那株植物对着一条普通小鱼露出的专注神情。

现实和故事的差距，果然比星系之间的距离还要遥远。人家的星际探险是浪漫又刺激，她的末日打工是捡垃圾加伺候植物大爷。

她合上杂志，把它塞到枕头底下。至少，在下一个任务通知到来之前，她还能靠着这些荒诞的星际爱情故事，暂时逃离这个同样荒诞的现实。

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将卜杏嵂惊醒。不是那种被刻意营造的、属于S-07内部的死寂，而是一种…缺失性的寂静。那持续了不知多少天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和水流声，消失了，就像加班时突然断了网，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她几乎是跳下床，冲到门边。门依旧是感应的，无声滑开。门外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但空气里那股浓重的水腥气和淤泥味，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东西被浸泡后又晾晒起来的、难以形容的潮湿闷浊感，闻起来像晒了三天的湿衣服，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非通知不得离开住宿区”的规定，但还是按捺不住，朝着记忆中来时通道的方向快步走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显得格外空旷，像极了下班后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来到那个标着“外部通道”的气密门前，她停下脚步。门侧的指示灯是绿色的，代表可以通行？她试探着按下开门按钮，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触发什么警报。

门缓缓滑开。

没有预想中扑面而来的浑黄水流。

门外，是一片狼藉的、湿漉漉的世界。

水位已经完全退去，露出了原本的街道。但街道已面目全非，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颜色可疑的淤泥，夹杂着破碎的家具、扭曲的金属、泡胀的垃圾和无数辨认不出原状的杂物，活像个巨型垃圾场。几辆汽车歪斜地陷在泥里，车窗破碎，车身糊满泥浆，像是被遗弃的钢铁残骸，看起来惨兮兮的。远处的建筑墙壁上，留着清晰的水位线印记，高的甚至到了二楼窗户下沿，像给房子画了个难看的围脖。空气中弥漫着淤泥、腐烂物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闻一口都感觉能把肺洗一遍。

天光是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勉强照亮这片劫后的废墟，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洪水真的退了。

卜杏嵂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恍惚。那些在水中艰难跋涉、提心吊胆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此刻脚踏实地，反而有种不真实感，像做梦一样，生怕下一秒就掉进水里。

她注意到，街道上并非空无一人。远处有几个穿着同样蓝色防护服的身影，正在使用某种设备喷洒着味道浓烈的消毒剂，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勤劳的消毒机器人。更远些的地方，似乎有穿着不同制服的人在清理较大的障碍物，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不知道有没有加班费。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带着一种高效的、冷漠的秩序感，仿佛这场洪水只是一场普通的大扫除。

“外部协作人员卜杏嵂。”

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卜杏嵂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那个之前给她送装备的、戴着厚眼镜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像个突然出现的监工。

“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开指定区域。”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板，“鉴于外部环境变化，新的协作任务将在两小时后下达。请返回房间待命。”

卜杏嵂张了张嘴，想问问外面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普通人怎么样了，但看着对方那公事公办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问了也白问，大概率只会得到一句“请遵守规定”。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泥泞的废墟，默默转身，走回了那条冰冷的走廊。

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她靠在门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洪水退了，但她并没有感到多少轻松。S-07的规则没有变，那株绿萝还在隔离区呼呼大睡，而她，依然是那个需要靠完成“任务”赚取“积分”的“外部协作人员”。

甚至，因为洪水退去，可能还会有更多、更奇怪的任务在等着她。比如清理淤泥里的“非标准信号”，或者去废墟里寻找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走到房间那个小洗手池旁，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穿着不合身灰色衣服的自己，活脱脱一个末日打工人的标准形象。外面的世界露出了它伤痕累累的真容，而她，似乎被困在了一个更坚固、更无形的“水面”之下。

床头，那管未开封的营养膏静静地躺着。下一个任务会是什么？清理淤泥？搬运物资？还是继续带着她那挑食的“同事”，去检测那些看不见的“异常”？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个洪水退去后的新世界里，她的荒诞社畜生活，恐怕还要继续很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