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像两年一样漫长。卜杏嵂坐在硬板床上,把那管营养膏挤得像牙膏一样干净,连最后一点糊状物都刮得干干净净,手指头都快被那股子寡淡的味道腌入味了。味道依旧感人,但胃里空空的感觉更糟,饿得她能吞下一头洪水泡过的猪。她甚至开始怀念洪水里那个漂浮的、印着银行logo的防水袋,至少里面还有条巧克力,那可是末日里的硬通货,比积分管用多了。
当房门再次无声滑开时,站在外面的还是那个眼镜男,手里的托盘换成了新的东西:一副厚实的橡胶手套,一看就是劳保批发款,摸起来硬邦邦的;一个印着S-07标识的普通背包,料子粗糙得能磨破皮;还有一张折叠的纸质地图,边缘毛糙,像是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
“新的协作任务。”眼镜男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朗读一份过期的产品说明书,“外部环境初步稳定,开始进行基础巡查和信息收集。你的任务是协同TL-01,按指定路线巡查B7至B12区域,记录基础设施损毁情况,标记潜在危险点,并…留意任何异常活动迹象。”
他把地图和背包递过来。卜杏嵂打开地图,上面用红笔粗略地划了一条线,穿过了几个街区,其中包括一个小型超市、一个社区服务站和几栋居民楼,这路线规划得比她上班时的通勤路还随意。背包里是几个空白的标签贴,一支快没水的记号笔,一瓶带着氯味的水和另一管同款营养膏,主打一个“敷衍式物资配发”。
“TL-01呢?”卜杏嵂问。她注意到这次没有提到那个项圈,看来是上次她硬刚的效果,总算不用给植物同事戴“工牌”了。
“已在外部通道等候。它负责路径引导和…初步风险评估。”眼镜男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提醒一下,洪水虽退,但部分区域结构可能不稳,卫生状况恶劣,且不排除有受困或…行为异常的滞留者。保持警惕,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按地图上的紧急联络点求助。任务时限六小时。”
没有更多解释,眼镜男转身离开,留下卜杏嵂和那张简陋的地图,活像被老板甩下一堆活儿就跑路的社畜。
她穿戴好手套,背上背包,再次走向那个气密门。门开后,饕餮绿萝果然等在外面。它看起来比做完采样任务后精神了些,根系有力地扎在湿滑的淤泥里,叶片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绿了一些,像是充了半格电的充电宝。看到卜杏嵂出来,几根根须抬起来晃了晃,传递过来一股“磨蹭什么,快开工,耽误摸鱼了”的不耐烦情绪。
卜杏嵂展开地图,指了指起始点。“带路吧,伙计。”
绿萝的根系立刻蠕动起来,毫不犹豫地朝着地图上标注的B7区方向移动。它似乎对这片被淤泥覆盖的街道相当熟悉,巧妙地避开了一些看起来特别泥泞或堆积着大量障碍物的地方,走的路线比导航还精准,简直是末日版的“认路小能手”。
脚下的淤泥吸着鞋子,每走一步都很费力,拔出来的时候还会发出“噗嗤”的声响,像踩在一堆烂泥里的海绵。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复杂得难以形容,腐烂的、发酵的、消毒的…混合成一种让人头晕的浊气,闻一口都感觉鼻子里能长蘑菇。曾经熟悉的街道变得陌生而狰狞,墙壁上留着水渍和刮痕,像一张张哭花了的脸。商店的橱窗大多破碎,里面黑黢黢的,货架东倒西歪,像是经历了一场末日狂欢后的残局。
按照地图指示,他们需要记录损毁情况。卜杏嵂拿出记号笔和标签贴,在一栋外墙瓷砖剥落严重的楼房门柱上贴了张纸条,写上“外墙损毁”,字丑得像蚯蚓爬。又在一处人行道整个塌陷下去的大坑旁插了根树枝,绑上标签,注明“地陷危险”,活像个业余的警示牌制作大师。
这工作枯燥又费力,比在公司填报表还折磨人。旁边的饕餮绿萝对此毫无兴趣,它更专注于“扫描”环境,活像个摸鱼被抓包还假装认真工作的员工。经过那家小型超市时,它所有的叶片都转向黑洞洞的入口,根系微微绷紧,传递过来清晰的警告意味,仿佛在说“这地方邪门,别进去”。
卜杏嵂凑近看了看,超市里面一片狼藉,货架倒塌,商品散落一地,泡在未退尽的积水和淤泥里,薯片饼干混成一团,看着就心疼。她什么也没看见,但相信绿萝的判断,在门口贴了个“内部结构不稳,危险”的标签,然后绕开了,心里默默哀悼那些泡烂的零食。
当他们接近地图上标注的社区服务站时,绿萝突然停了下来,根系不安地拍打着泥地,像是踩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服务站的门窗相对完好,但门口堆积着一些被洪水冲来的杂物,破沙发、烂纸箱堆了一堆,像个小型垃圾山。
“怎么了?”卜杏嵂低声问。
绿萝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分出一根根须,小心翼翼地伸向服务站旁边的一棵行道树。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一片极其不自然的污渍,颜色深暗,像是泼洒了浓稠的油污,又混合了铁锈,还粘着几片已经腐烂发黑的叶子。污渍周围的树皮呈现出怪异的褶皱和褪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看着就瘆人。
绿萝的根须在距离污渍几厘米的地方停住,微微颤抖,传递过来一股强烈的厌恶和警惕,比之前面对任何腐烂垃圾时都要强烈,仿佛那污渍是某种剧毒的生化废料。它甚至不愿意直接触碰,活像个有洁癖的精致植物。
卜杏嵂皱起眉头。这污渍看起来确实诡异,不像是洪水留下的普通痕迹。她拿出标签,写上“不明污染物,避免接触”,贴在了旁边的树干上,字写得龙飞凤舞,生怕别人看不见。
就在她贴标签的时候,服务站虚掩的门后,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响,“哐当”一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卜杏嵂动作一僵,猛地抬头。饕餮绿萝的反应更快,所有根系瞬间收缩,摆出了防御姿态,叶片齐刷刷地对准那扇门,脉络隐隐泛起暗沉的光,活像一只要炸毛的猫。
门后,有东西。
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顶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像是有什么人在里面偷偷往外看。
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后面,布满血丝,瞳孔因为紧张而缩得很小,像两颗黑豆子。那眼睛飞快地扫过卜杏嵂和她身边那株形态诡异的植物,又猛地缩了回去,门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像是被捂住嘴的喘息和杂物被碰撞的细碎声响,听着就心慌。
有人!活的!
卜杏嵂的心脏猛地收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握紧了口袋里那把可怜的工具刀,那刀小得跟水果刀似的,估计连防身都够呛。饕餮绿萝的根系如同受惊的蛇群般微微拱起,叶片边缘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传递过来的情绪充满了强烈的警告和一种…近乎捕食者的审视。它似乎能感觉到门后那个生命体有些…不对劲,像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谁…谁在里面?”卜杏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我们是…是来做灾后巡查的。”
门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喝过水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走…走开!别…别过来!”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听得人耳朵疼。
“我们不是坏人!外面洪水退了,我们是来帮忙的…”卜杏嵂试图解释,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片区域太安静了,只有风吹过破损窗户的呜咽声,像鬼哭似的。
“帮忙?”门后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点怪异的、扭曲的笑意,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帮什么忙?把我抓走吗?像对老李头那样?”
抓走?老李头?卜杏嵂心里一沉。她想起之前那些行为怪异的人,还有S-07内部那种冰冷的秩序感,瞬间脑补出了一堆可怕的剧情。
“你冷静点,我们只是记录一下情况…”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给绿萝递了个眼色——如果植物能看懂眼色的话。她希望它能明白,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别把人吓出好歹来,不然扣分扣到姥姥家。
然而,门后的男人似乎情绪极不稳定,像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记录?哈哈…记录完了呢?是不是就该来‘清理’了?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那些穿蓝衣服的…他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充满恐惧,话语也变得混乱不清,“…水里有东西!它们会…会钻进来!改变你!老李头就是…他变得不像他了!然后他们就来把他带走了!”
伴随着这歇斯底里的喊叫,服务站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撞开了一下,又迅速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都在颤。透过那一瞬间敞开的门缝,卜杏嵂似乎瞥见里面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黑影,以及地上散落的、像是被撕扯过的食品包装袋,看着就像饿了好几天的样子。
饕餮绿萝被这突然的声响和门后散发出的剧烈情绪彻底激怒了。它的一条主根如同鞭子般猛地抽出,不是抽向门,而是狠狠砸在门旁那棵带着诡异污渍的行道树上!这操作主打一个“迁怒”,跟受了气就踢凳子的小朋友没两样。
“啪!”一声脆响,干枯的树皮被抽裂了一大块,木屑纷飞。绿萝传递过来的不再是警告,而是一种暴躁的、想要驱赶乃至清除掉那个“噪音源”和“不安定因素”的强烈冲动,仿佛在说“吵死了,影响我工作”。
“别!”卜杏嵂低喝一声,试图阻止它。这株植物显然没什么耐心处理复杂的心理危机,武力值倒是挺高。
门后的男人听到外面的动静,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尖叫,随后是更加混乱的碰撞声和呜咽,似乎是在拼命往更里面的角落缩去,恨不得钻到墙缝里。
卜杏嵂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任务要求记录“异常活动迹象”,眼前这绝对是了,都能写一篇长篇报告了。是应该尝试安抚,还是立刻标记危险然后按照地图去所谓的“紧急联络点”求助?求助之后呢?那个男人会被“带走”吗?像他口中的老李头一样?一想到S-07那冷冰冰的规矩,卜杏嵂心里就没底。
她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门,又看了看身边因为被阻止而显得有些焦躁、用根系不断拍打泥地的绿萝,那模样活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再想起S-07里那些面无表情的防护服和冰冷的规则,一股无力感攫住了她。她只是一个带着奇怪植物的“外部协作人员”,连自己的处境都搞不清楚,又能帮得了谁?搞不好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最终,她咬了咬牙,拿出最后一张标签纸,用记号笔重重写下:“内有受困幸存者,情绪极度不稳定,可能存在攻击风险。”然后将标签用力拍在了服务站紧闭的门上,拍得邦邦响,生怕后面的人看不见。
做完这一切,她拉了一下绿萝的一根根须(触感冰凉滑腻,跟摸泥鳅似的),“走了!我们该去下一个区域了。”
绿萝不满地晃了晃叶子,叶片耷拉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但还是顺从地调转方向,带着她继续沿着地图路线前进,只是传递过来的情绪里,还残留着对刚才那个“噪音源”的浓浓嫌弃和不爽,仿佛在吐槽“晦气,遇到个疯子”。
卜杏嵂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着标签的门,心里沉甸甸的。洪水退了,露出满目疮痍,而潜藏在这疮痍之下的,是比洪水更令人不安的人心与未知。
她的巡查任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