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回荡着恐惧呓语的社区服务站,街道显得更加死寂。饕餮绿萝似乎把刚才的烦躁发泄在了赶路上,根系在泥泞中移动得飞快,活像个被甲方催着交稿的社畜,卜杏嵂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胶鞋踩在淤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堪比自带BGM的狼狈赶路现场。
地图上下一个区域是几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下的单元门大多歪斜着,或者干脆不见了踪影,露出黑洞洞的楼道口,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空气里那股混合着腐烂和消毒水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重,闻一口都感觉鼻腔在“渡劫”,比她以前赶稿时熬夜吸的二手烟还上头。
绿萝在靠近第一栋楼时速度慢了下来,根系变得谨慎,如同触角般在楼道口附近试探性地摆动。它传递过来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警告或嫌弃,而是一种混杂着困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仿佛在回忆什么,活像个突然翻到旧照片的怀旧党。
卜杏嵂探头朝楼道里望去。里面堆满了被洪水冲下来的杂物和淤泥,墙壁上留着高高的水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几张残破的寻人启事湿漉漉地粘在墙上,照片上的人脸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依稀的轮廓。角落里,一个被泡得变形、露出黄色海绵的布娃娃半埋在泥里,一只塑料眼睛空洞地望着外面,透着股诡异的萌感,又让人心里发堵。
她按照要求,在楼道口贴上了“内部淤塞严重,结构待评估”的标签。这工作做得她心里发闷,每一个标签背后,可能都是一个被摧毁的家,而她就像个无情的“灾难记录员”,只能眼睁睁看着,啥也做不了。
当他们巡查到第三栋楼时,绿萝突然在一扇半掩的防盗门前停了下来。这门看起来相对完好,门牌号是302,算是这片废墟里的“幸存者”。绿萝的几根根须轻轻搭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一动不动,传递过来的情绪异常复杂,像是在聆听,又像是在…缅怀?活像个对着老房子追忆往昔的老干部。
卜杏嵂正觉得奇怪,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猫叫声从门缝里传了出来。声音很虚弱,带着哀求,听得人心里一揪。
里面有活物?一只猫?
她试着推了推门,门后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跟她以前租的老破小房门一样难推。门缝里涌出更浓的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堪称“生化武器”,卜杏嵂下意识屏住呼吸,差点把自己憋出内伤。借着外面透进去的光,她看到玄关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打碎的相框和倒下的鞋柜,一只骨瘦如柴的橘猫蜷缩在鞋柜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眼睛因为突然的光线而眯起,有气无力地又叫了一声——这体型,哪还有半点橘猫“十只橘猫九只胖”的尊严,活脱脱一只“难民橘”。
看来是洪水来时被困在家里的宠物,侥幸活了下来,但状态很糟。
卜杏嵂心里一软,下意识地从背包里拿出那管备用的营养膏——这玩意儿她自己都嫌弃,此刻却成了救命粮。她蹲下身,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在盖子上,从门缝里塞了进去,心里默默祈祷:“祖宗,可别嫌弃这‘黑暗料理’啊。”
那橘猫先是警惕地缩了缩,但食物的气味最终战胜了恐惧,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开始快速地舔食起来,吃得那叫一个狼吞虎咽,仿佛在啃什么山珍海味。
就在这时,饕餮绿萝有了新的动作。它没有对猫表现出兴趣,反而将注意力转向了门内客厅的方向。它的根系越过卜杏嵂,伸进门内,在玄关与客厅交接处的淤泥里,轻轻卷起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的、色彩已经有些剥落的卡通发卡,形状是一只黄色的蝴蝶,上面还沾着几根细小的猫毛,一看就是被橘猫当玩具扒拉过。
绿萝用根须卷着那只发卡,递到卜杏嵂面前。它传递过来的不再是之前的任何情绪,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带着疑问的平静,仿佛在问:“这个,要记录吗?算‘异常人类遗留物’还是‘宠物玩具’?”
卜杏嵂看着那只沾着泥点和猫毛的小小发卡,又看了看脚下还在舔食营养膏的猫,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发卡属于谁?一个孩子?他们现在在哪里?安全吗?还是像那些寻人启事上的人一样……
她没有回答绿萝,只是默默接过那只发卡,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水,然后轻轻放在了门内一个相对干净的鞋柜顶上,心里默念:“物归原主,希望你的小主人还能回来找你。”也许,万一,它的主人还会回来呢?
她站起身,在302的门上贴了一张新的标签:“内有受困宠物(猫),虚弱,已提供少量食物。建议后续救助。”写完还特意画了个小小的猫爪印,算是给这冰冷的标签添了点温度。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比之前贴十张“损毁”标签还要累,身心俱疲得像是刚写完一本百万字的烂尾小说。
接下来的巡查,气氛变得更加沉闷。绿萝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不再那么焦躁,只是沉默地引路,偶尔在一些残留着明显生活痕迹的地方——比如一个飘落在泥里的儿童书包(里面还掉出半块没化的橡皮),或者一只颜色鲜艳的女士拖鞋(鞋跟还断了一截,一看就是经历过“洪水逃亡”)旁——会短暂停顿,根系轻轻触碰,像是在进行某种无言的哀悼,活像个共情能力过剩的植物版“情感博主”。
任务时限快到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完了地图上标记的所有区域。背包里的标签和营养膏都用完了,只剩下半瓶水,还是带着氯味的“消毒特供款”。
返回S-07的路上,夕阳正试图穿透灰蒙蒙的云层,给这片泥泞的废墟涂上一层短暂而虚假的暖色,像是给惨不忍睹的场景加了层滤镜。卜杏嵂回头望去,那些她贴上的黄色标签在断壁残垣间格外刺眼,像是一块块简陋的墓碑,标记着这场灾难留下的无数细小伤口。
回到那个冰冷的气密门前,眼镜男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表情依旧是标准的“机器人办公脸”。
“任务完成。数据已接收。”他看了一眼卜杏嵂和跟在她身后、显得有些安静的绿萝,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记录完整,标记点数量符合预期。积分+70。额外标记‘宠物救助’项,奖励积分+10。”
卜杏嵂愣了一下,没想到救只猫还能赚“爱心积分”,这S-07倒是比她以前遇到的抠门甲方大方点。但她并没有在意那多出来的三十积分,心里只惦记着那只橘猫能不能等到真正的救助。她只是沉默地看着绿萝被引导着再次进入那个“低能耗隔离观察区”。这一次,它没有立刻摊开根系睡觉,而是走到那个滴水装置旁,一根根须无意识地拨弄着水流,显得有些…落寞,像个失去了玩具的小朋友。
回到B1-07房间,卜杏嵂脱下沾满泥污的橡胶手套和外衣,瘫倒在床上。窗外(虽然她并没有真正的窗户),夜幕应该已经降临。外面的世界陷入了黑暗,而S-07内部,惨白的灯光依旧永不熄灭,照亮她满是疲惫的脸。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些破损的建筑和危险的标记,而是那只虚弱舔食营养膏的“难民橘”,那个蜷缩在服务站里恐惧的男人,还有那只被绿萝捡起来的、小小的黄色蝴蝶发卡。
洪水带走了很多东西,也留下了很多东西。而她的工作,似乎就是在这片狼藉中,一遍遍地确认着这些失去与残留。
这感觉,比写一万字的外星人恋爱大纲还要累得多。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消毒水味的枕头里,只想暂时逃离这一切,最好能梦见一杯热乎的咖啡,而不是营养膏的“感人”味道。
日子在S-07里变成了一种黏稠而重复的胶质。每天几乎一样:被可能不存在的“清晨”光线(或许只是灯光调节)唤醒,吞咽味道恒久不变、仅能维持最基本生存需求的营养膏——这玩意儿吃多了,她都快忘了正常食物的味道,甚至开始怀念公司楼下便利店的过期饭团。等待任务通知,然后穿上那身硌皮肤的灰色制服,跟着状态时好时坏、但总体越来越沉默的饕餮绿萝,踏入外面那片泥泞、寂静、弥漫着衰败气息的废墟。
巡查、记录、贴标签。偶尔会遇到其他幸存者,大多眼神惊惶,迅速躲藏,像受惊的老鼠。也有极少数会试图靠近,用干裂的嘴唇吐出含糊的词语,乞求食物或信息,但往往在他们能多说几句之前,就会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穿着蓝色防护服的人员“礼貌”而迅速地引开或带走,那效率堪比商场里驱赶流浪猫的保安。卜杏嵂逐渐学会不再与他们对视,只是低头,更快地贴上标签,然后离开。她背包侧袋里那几本《星际浪漫传说》的封面边缘已经磨损卷曲,但她很久没翻开过了——连现实都这么魔幻,谁还有心情看外星人谈恋爱。
饕餮绿萝的变化更明显。它对那些腐烂物和垃圾堆不再有强烈的厌恶反应,有时甚至会漠然地用根须拨开挡路的障碍,活像个麻木的“废墟清洁工”。它对“异常”的感知似乎也变得迟钝,或者说,不再有兴趣表达。大部分时间,它只是机械地按照引导器上设定的路线移动,像一台电力不足的扫地机器人,还是快没电的那种。只有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比如经过某片残留着浓重生活痕迹的区域(一个散落着积木的儿童房间,或者一家橱窗里模特还穿着完好婚纱的店铺),它会停顿片刻,根系无意识地在泥地里划动,传递过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茫然情绪,然后继续前进。
卜杏嵂自己的状态也在下滑。不是身体上的,那股签署协议后带来的暖流似乎还在支撑着她的基本生理机能。是精神上的。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集中注意力,有时会盯着墙壁上那片不断扩大的霉斑看上很久,直到眼睛发酸——那霉斑的形状还挺像她以前写小说时卡文的大脑回路。她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得混乱,常常分不清自己是在白天还是夜晚执行任务,甚至不确定外面是否还存在昼夜交替,感觉自己活在了一个没有四季、没有昼夜的“时间监狱”里。
她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梦里没有洪水,没有废墟,她坐在一个干净明亮、有着巨大落地窗的办公室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是她写的《星际矿工爱情故事》,主角正在某个鸟语花香的外星球上与当地的植物生命体进行着深刻而浪漫的精神交流——那植物比绿萝通人性多了,还会给主角递咖啡。然后,办公室的灯光会突然变成S-07走廊里那种惨白色,墙壁剥落,露出后面冰冷的金属结构,窗外的外星美景扭曲成一片泥泞的汪洋。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耳边只有空气净化器永恒的嗡鸣,比她以前赶稿时的闹钟还折磨人。
这天,任务内容是巡查一片地势较高的商业区。这里的建筑损毁相对较轻,但死寂依旧,像个被按下暂停键的鬼城。他们经过一家招牌半坠不坠的咖啡馆,破碎的玻璃门内,桌椅还算整齐,只是都覆盖着厚厚的泥灰,像是蒙了一层岁月的尘埃。
饕餮绿萝像往常一样,准备漠然经过,显然对这种“非生存必需场所”毫无兴趣。
但卜杏嵂停了下来。她透过脏污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歪倒在地上的咖啡机——以前她赶稿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这么一台,看着柜台后面墙上那一排排装着各色咖啡豆的玻璃罐(大多已经碎裂,豆子混着泥水散落一地,心疼得她肝颤),看着一张桌子上,一个白色的陶瓷咖啡杯还倔强地立着,杯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渍痕,像是在坚守最后的体面。
她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走了进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万一能找到点能喝的呢?
绿萝停在门口,根系不安地拍打着地面,传递过来模糊的疑问,像是在说“你疯了?这里有啥好逛的,不如赶紧完成任务回去摸鱼”。
卜杏嵂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那个柜台后面,无视了脚下踩碎的玻璃和干涸的泥块——反正鞋子已经够脏了,破罐子破摔吧。目光在狼藉中搜索,像个寻找宝藏的探险家。终于,在一个半开的、没有被洪水完全浸透的橱柜角落里,她摸到了一个金属罐子,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一动。
拿起来,擦掉灰尘。罐子上印着熟悉的蓝色标志和一行花体字——“哥伦比亚烘焙”。
是咖啡豆!密封得很好,似乎没有受潮,简直是废墟里的“神仙宝贝”。
她几乎是颤抖着打开罐子,一股浓郁、醇厚,带着一丝果酸的咖啡香气猛地涌出,瞬间冲破了周围腐朽沉闷的空气,像一记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她的嗅觉里。这味道,比她以前喝过的任何一杯现磨咖啡都要诱人,堪称“末日续命神器”。
这一刻,洪水、废墟、S-07、营养膏、灰色的制服、冰冷的规则、麻木的巡查……所有的一切,都被这霸道而熟悉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为了赶稿熬夜,靠一杯又一杯咖啡续命的、普通而遥远的过去——那时候虽然累,但至少有咖啡喝啊!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她眼角滑落,砸在满是灰尘的柜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斑点。这大概是她来到S-07后,第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疲惫流泪,而是因为一杯咖啡的香气。
门口,饕餮绿萝所有的叶片都转向了她,根系停止了不安的拍打。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非生存必需”的气味和卜杏嵂身上那股剧烈波动的情绪弄懵了,叶片微微晃动,像是在做“气味分析”,传递过来的不再是疑问,而是一种完全的、茫然的停滞,活像个被突然投喂了“知识盲区”的好奇宝宝。
卜杏嵂抹掉那滴不争气的眼泪,紧紧攥着那罐咖啡豆,像是攥着最后一个救生圈。她甚至开始脑补:要是能在S-07里整个“地下咖啡角”,说不定还能靠卖咖啡积分发家致富,比干巡查这破活儿强多了。
她看了一眼门外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一眼手里这罐小小的、不合时宜的“违禁品”——毕竟S-07连营养膏都做得这么敷衍,肯定不允许私藏这种“非必需物资”。
也许,在彻底被这粘稠的绝望同化之前,她还需要一点这种东西,哪怕只是闻一闻。至于怎么藏起来不被眼镜男发现……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就说这是“植物营养液”,反正绿萝也不会拆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