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卜杏嵂表现得异常“驯顺”。她不再对任务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机械地完成指令,甚至在某次巡查中主动“协助”一名防护服人员,“劝离”了一位挡路的幸存者,赢得了一句平板无波的“协作态度积极”的评价,活像个突然开窍的“卷王”,只求在逃离前攒够“好员工”的伪装。积分缓慢地增长着,她默默地记下每一个可能用得上的细节:哪个气密门在特定时间段守卫最松懈,哪条通风管道的噪音可以掩盖行动声响,以及——最重要的——饕餮绿萝的状态。
它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纯粹的萎靡,更像是一种积蓄力量的蛰伏。卜杏嵂能感觉到,在它看似漠然的外表下,某种东西正在重新凝聚。它不再完全依赖引导器,偶尔会在她没有指令的情况下,主动避开一些让她后颈汗毛竖立的“不对劲”的区域,那种精准的直觉正在恢复,活像个待机已久的警报器,终于开始重新校准。
时机在一次常规物资配给时悄然到来。那天,负责配送的不是那个熟悉的眼镜男,而是一个面孔陌生的、同样穿着防护服的人。也许是因为换班,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那人在将营养膏和水分发到各个房间门口时,操作略显生疏,离开时,气密门闭合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秒,并且没有响起那声代表完全锁死的“咔哒”轻响——这简直是老天爷送的“逃生福利”。
就是现在!
卜杏嵂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她耳膜发疼。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早已准备好的背包——里面装着那罐咖啡豆、几管偷偷攒下的营养膏、半瓶水、那本磨损的《星际浪漫传说》(不知为何,她没舍得扔,权当是末日版的“精神食粮”),以及从工具间顺出来的一小卷坚韧的细绳和一把螺丝刀,堪称低配版“逃生百宝箱”。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般滑出房门,直奔“低能耗隔离观察区”,动作快得像被老板追着要方案的社畜。
绿萝似乎早已感知到她的决绝。当她冲到它的隔间外时,没等她有任何动作,那扇透明隔板就在一阵轻微的、仿佛电流过载的“滋滋”声后,自行滑开了,像是提前收到了“撤退指令”。绿萝的根系迅速蠕动着出来,叶片在她腿上蹭了一下,传递过来一股清晰的、久违的亢奋与支持,活像个蓄势待发的“植物战友”。
没有言语交流,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如果能和植物交换眼神的话),一人一植凭借着多日“协作”形成的诡异默契,朝着卜杏嵂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通往外部废弃管网系统的偏门冲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敲出紧张的鼓点。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灯光无情地洒落,照亮他们仓皇的身影。他们的脚步声和根系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卜杏嵂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到偏门时,侧面一条通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
卜杏嵂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几乎要瘫软下去。完了!这下真要被抓回去扣光积分,发配到污水池挖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饕餮绿萝猛地将她往旁边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凹槽里一推,同时,它自己所有的根系如同炸开的烟花般猛地扩张开来,堵住了大半个通道口,叶片疯狂摇曳,暗金脉络爆发出刺目的、近乎失控的光芒,一股强烈得如同实质的“危险!后退!”的精神冲击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去——这招堪称植物版“气场压制”!
通道那边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传来几声惊疑不定的低呼,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吓懵了。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卜杏嵂连滚爬爬地冲到那扇很少使用的偏门前,心脏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门是老旧的机械锁,她用螺丝刀拼命撬动着,手心全是汗,螺丝刀几次打滑,差点飞出去。
快!快啊!再慢一点就要被抓去“加班”到死了!
身后,绿萝制造的精神干扰似乎在减弱,通道那边的脚步声又开始试探性地靠近,带着警惕的议论声。
“咔!”
一声清脆的轻响,锁舌弹开!卜杏嵂用尽全身力气拉开沉重的金属门,一股混合着铁锈、霉菌和尘土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但这气味在她闻来,却比S-07的消毒水好闻一万倍。门外,是漆黑、向下倾斜的管道入口,像一条通往自由的黑色隧道。
“快来!”她回头低喊,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
绿萝收缩回根系,如同一道绿色的闪电般窜了过来,和她一起跌入黑暗之中。卜杏嵂反手用力将门关上,用那卷细绳死死缠住内部的门把手,虽然知道这支撑不了多久,但能拖一秒是一秒,多争取一秒就多一分生机。
管道内一片漆黑,脚下湿滑,坡度很陡,卜杏嵂好几次差点滑倒,全靠绿萝的根系及时缠住她的脚踝稳住身形。她打开手机照明(电量只剩18%,堪称“续命电量”),和绿萝互相扶持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向前摸索,像两只在黑暗中跋涉的孤魂。身后,隐约传来了撞门和呼喊声,但很快就被曲折的管道和距离吞没,越来越远。
他们不知道在黑暗中前行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伴随着水流声。光点越来越大,最终,他们从一个半掩的、锈蚀严重的格栅后钻了出来。
外面,是城市边缘的一条泄洪渠。渠底还有没退尽的污水,散发着臭味,但两侧的堤岸已经裸露出来,长着稀疏的野草。远处,是被洪水蹂躏后荒芜的田野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天空是铅灰色的,但无比广阔,没有天花板,没有惨白的灯光,只有风自由地吹过。
他们逃出来了。从那个编号S-07的、冰冷的金属罐头里。
卜杏嵂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饕餮绿萝靠在她身边,根系扎进泥土,叶片微微颤抖,传递过来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丝…获得自由的轻微颤栗,像是终于甩掉了身上的枷锁。
她回头望了一眼城市的方向,那些高耸的建筑在灰霾中如同沉默的墓碑,埋葬了她之前那段荒诞的“社畜生涯”。然后,她转回头,看向远方。
另一个城市。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路上会有什么?更多的废墟?严密的盘查?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留在S-07,她会像那只被关在隔离区的绿萝一样,慢慢失去活力,最终变成一具只会执行命令、吞咽营养膏的空壳,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她拍了拍背包,那罐咖啡豆硬硬地硌着她的背,像是一颗滚烫的希望火种。
至少,在路上,她还能闻一闻咖啡的香气,还能记得自己曾经是个能写出浪漫故事的人。
她站起身,抹了把脸,脸上的泥和泪混在一起,狼狈却透着一股倔强。她对身边的绿色同伴说:“走吧。”
跋涉的日子模糊了时间。白天靠着那点可怜的生存知识和绿萝对危险的本能规避,在荒芜的田野和废弃的公路间穿行,躲避着可能存在的危险;夜晚则寻找任何能遮风挡雨的角落蜷缩,比如破庙、废弃的车厢,甚至是桥洞,活像一对流浪的“植物与人类组合”。营养膏早已吃完,最后半瓶水也在两天前耗尽。卜杏嵂不得不学着辨认一些可以食用的野草根茎,味道苦涩,难以下咽,咽下去的时候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全靠那罐偶尔闻一闻的咖啡豆吊着最后一点对“文明世界”的念想。饕餮绿萝的状态比她稍好,它能从潮湿的土壤和某些特定的(看起来同样半死不活的)植物中汲取水分和养分,但速度很慢,叶片始终带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蔫黄,活像个没吃饱饭的“植物宝宝”。
就在卜杏嵂觉得自己可能要饿死、渴死在路上,成为这旷野里又一具无名骸骨时,她看到了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有车辙印的土路——这简直是沙漠里的绿洲!顺着土路走了大半天,远处,一片低矮、杂乱但确确实实有炊烟升起的建筑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大都市的摩天楼群,而是一个看起来更像城乡结合部的小镇。但此刻,这景象在她眼中不啻于天堂,连那袅袅升起的炊烟都像是在向她招手。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那片建筑,饕餮绿萝紧跟在她身后,根系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叶片都亮了几分。
靠近镇子,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街道依旧脏乱,墙壁上留着水淹的痕迹,但有人在走动,有摊贩在路边摆着稀稀拉拉的蔬菜和日用品,甚至有小孩在泥地里追逐打闹,传来清脆的笑声。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香味、牲畜的气味和未散尽的淤泥味,嘈杂,却充满生机,是S-07里永远不会有的、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她和绿萝的出现,引起了短暂的骚动。人们投来惊异、警惕、好奇的目光,主要集中在形态奇异的绿萝身上。它那过于拟人化的动作和隐隐发光的脉络,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活像个走错片场的“外星植物”。
卜杏嵂强撑着走到一个卖蒸土豆的小摊前,喉咙干得冒火,连说话都费劲。“请…请问,能给我点吃的吗?我可以用东西换…”她声音沙哑,从背包里掏出那本《星际浪漫传说》,又觉得不妥——这玩意儿在末日里怕是连半块土豆都换不到,手忙脚乱地想找别的,最终只摸到那罐咖啡豆和空了的营养膏管子,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大妈,她看了看卜杏嵂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样子,又看了看她脚边那株怎么看怎么怪的植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里满是戒备。
“外地来的?”大妈语气不算友好,“我们这儿自己也紧巴巴的,哪有多余的粮食给外人。”
就在这时,饕餮绿萝似乎感知到卜杏嵂的窘迫和急需,它的一根根须悄悄探出,卷起摊子旁边一个滚落的、沾了泥的小土豆,迅速递到卜杏嵂面前,传递过来一股“这个,可以吃”的急切情绪,活像个会讨食的“机灵鬼”。
这举动把大妈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差点把手里的夹子扔出去。“这啥玩意儿?!还会偷东西?!成精了不成!”
“对不起!它不是偷!它…”卜杏嵂急忙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这是S-07的“工作搭档”吧。她看着那个小土豆,胃里一阵痉挛,饿得眼前发黑。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中年男人打量了绿萝几眼,忽然开口,声音洪亮:“王婶,给她两个土豆吧,看着怪可怜的。这世道,谁还没个难处,都不容易。”
大妈嘟囔了几句,不太情愿地拿了两个不大的、还带着热气的土豆塞给卜杏嵂,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赶紧走,别吓着我家娃。”
卜杏嵂千恩万谢,接过土豆,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下了那两个土豆,连皮都没剩,温热的土豆泥滑进胃里,舒服得她差点哭出来。她掰了一小块,想递给绿萝,它却扭开了叶子,表示不需要——它刚刚似乎从路边一片潮湿的苔藓里补充了点水分,还挺挑食。
靠着这点食物撑过了一天,卜杏嵂必须尽快找到安身之所和稳定的食物来源。她发现这个小镇似乎没有S-07那种严密的组织,更像是一种自发的、松散的聚居,大家靠互相帮衬过日子。她试着用帮人搬运东西、清理杂物来换取食物,但人们对她和她的“怪植物”始终保持着距离,眼神里的好奇多过善意。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镇子边缘一户人家的老太太,家里的老水牛在洪水后一直病恹恹的,不吃草,趴在地上喘粗气,请来的土兽医也束手无策,急得老太太直抹眼泪。卜杏嵂路过时,饕餮绿萝像是被什么吸引,主动靠近那头水牛,根系轻轻搭在牛腿上,叶片低垂,像是在“把脉”。
过了一会儿,绿萝传递过来一股模糊的意念,指向牛棚角落里一堆半干不湿、颜色发黑的草料,传递出“这个,不好”的嫌弃感。
卜杏嵂福至心灵,像是突然开了窍,对焦急的老太太说:“阿婆,它…它好像觉得是那堆草有问题,您赶紧把草换了试试?”
老太太将信将疑,但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那些草料清理掉了,换上了新的。没想到,第二天,那水牛的精神头居然真的好了不少,开始慢慢进食了,尾巴还能轻轻甩动几下。
这事很快在小镇传开,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新奇谈资。人们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打量卜杏嵂和她的绿萝。虽然依旧觉得怪异,但多了点…敬畏?或者说,是对一种无法理解力量的实用主义接纳——管它是什么,能解决问题就是好东西。
渐渐地,有人开始找上门来。不是看病(他们还是更相信土兽医),而是让她和绿萝帮忙看看家里的井水能不能喝,新找来的种子能不能活,甚至…有一家小店开业,还请他们去“站一站”,说是能驱邪避凶,带来好运,活像个移动的“招财植物”。
卜杏嵂哭笑不得。她和绿萝,一个前社畜写手,一株来历不明的变异植物,竟然在这个陌生的小镇,靠着这种荒诞的方式,勉强站稳了脚跟。她用“工作”换来的食物和旧衣物,租下了镇子尾巴上一间废弃的、只有半扇门板的小土房,终于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晚上,她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就着一盏小油灯微弱的光,看着角落里已经重新变得绿意盎然、甚至因为最近“营养”改善而稍微胖了一圈的饕餮绿萝。它正用根须卷着一块别人给的、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耐心地将其分解、吸收,吃得津津有味。
这里没有S-07的积分,没有营养膏,没有冰冷的规则和任务。有的是真实的饥饿,真实的劳累,以及…真实的人间烟火,哪怕这烟火带着泥土和艰辛。
她拿出那罐咖啡豆,打开,再次深深吸了一口那醇厚的香气,那股熟悉的味道让她瞬间安定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哭,反而微微勾起了嘴角,眼里有了久违的光亮。
也许,在这个陌生的、粗糙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地方,她和这株麻烦的植物,真的能找到一个属于他们的、荒诞但真实的容身之处。
至少,在这里,他们可以自由地决定,明天去帮谁家看庄稼,以及,今晚的杂粮饼够不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