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只有半扇门板的小土房,与其说是遮风挡雨,不如说是个象征性的心理安慰。夜里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刮得人头皮发麻,屋顶偶尔会掉下土块,精准砸在卜杏嵂脚边,活像老天爷在扔“土炸弹”,下雨时更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盆盆罐罐摆了一地,叮叮当当的跟开音乐会似的。卜杏嵂裹着换来的旧棉被,被子上还带着点霉味,听着饕餮绿萝的根系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修补”它自己占据的那块地方——它似乎很讨厌地面过于潮湿,硬是用根系扒拉出一块干燥的小高地,堪称植物版“基建狂魔”,心里清楚这绝非长久之计。
“得找个像样的房子。”第二天一早,她对着正在“品尝”晨露的绿萝宣布,语气坚定得像是在开项目启动会。
绿萝的叶片晃了晃,传递过来一股“早该如此,再住这儿我叶子都要长霉了”的赞同情绪,叶片还嫌弃地抖了抖水珠。
在这个刚经历灾难、物资匮乏的小镇,找房子并不容易。空房子有,大多是被洪水泡过,主人不知所踪或者再也回不来的。但想要住进去,不仅仅是找到就行,还得过了镇民心里那道“忌讳”的坎。
卜杏嵂看中了镇子西头一间相对独立的小砖房。房子看起来还算结实,窗户虽然破了,但主体结构完好,关键是附带一个小小的院子,能让绿萝有地方待,不用整天挤在憋屈的室内,还能晒晒太阳补补钙。但问题是,门锁着,而且据说这房子以前住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不爱跟人打交道,洪水后就没见过人,镇里人对他留下的东西有点忌讳,都说那房子“阴气重”。
卜杏嵂绕着房子转了两圈,像个专业的房产评估师,发现后窗有一扇的插销坏了,可以用小刀拨开。她犹豫了一下,对绿萝说:“你…能进去看看里面什么情况吗?有没有…嗯…不好的东西?”她实在不想亲自面对可能存在的、原主人的遗骸或者更糟的东西,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绿萝的根系立刻兴奋起来,对于“探索”新领域,它总是充满热情,跟个爱冒险的好奇宝宝似的。几条纤细的根须如同游蛇般,轻易地从窗户缝隙钻了进去,动作灵活得不像话。片刻后,它传递回来信息:里面没有“危险”或“腐烂”的气息,只有厚厚的灰尘、倒塌的家具和一股陈年的霉味,安全得很。
卜杏嵂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地,用工具刀撬开窗户,费力地爬了进去,差点被地上的破木头绊倒。里面果然一片狼藉,但确实没有想象中最坏的情况。家具大多被水泡坏了,东倒西歪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烂的衣物和看不出原貌的杂物。她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针头线脑和几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面容严肃的老头,穿着老式的中山装,眼神锐利。
她默默把铁盒子放回原处,心里默念:“大爷,借您房子住阵子,等安定了一定好好打理。”这里曾经是别人的家,得留几分尊重。
清理工作是个巨大的工程,堪比开荒。没有工具,她就用手和折断的树枝,徒手搬木头,累得腰都快断了;没有水,她就去镇子中心的公共水井一趟趟地提,水桶沉得差点把她胳膊拽脱臼。饕餮绿萝成了最好的帮手,它的根系能轻松卷起她搬不动的烂木头和破家具,堆到院子角落里,效率高得像个小型起重机;它还能像活抹布一样,用叶片擦拭掉家具表面厚厚的泥垢——虽然效果马马虎虎,擦完还留着几道印子,而且它对于清理出来的蟑螂尸体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差点当场“加餐”,被卜杏嵂严厉制止。
“我们是来住人的,不是来开昆虫标本室的!”她瞪着它,叉着腰像个训孩子的家长。
绿萝悻悻地扔掉了那只干瘪的蟑螂,叶片耷拉着,传递过来一股“不识好植心,高蛋白多香啊”的委屈,活像个被抢了零食的小朋友。
最大的挑战是屋顶漏雨和那扇坏掉的门。卜杏嵂用攒下的一点食物——半袋杂粮和几个红薯,请镇上一个会点木工活的老汉帮忙。老汉看着忙前忙后、用根系卷着木板递过来的绿萝,眼神惊疑不定,总觉得这植物透着股邪乎劲儿,工钱都要得比往常高了些,堪称“技术服务费溢价”。但活总算干得不错,用找来的旧木料和油毡布勉强补好了屋顶,又做了扇简陋但结实的木门安上,关上门的那一刻,卜杏嵂差点热泪盈眶。
几天下来,小砖房终于有了点家的样子。虽然墙壁上还有水渍,像地图似的,家具只有一张用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床、一个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窗户是用厚塑料布暂时封住的,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关上门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私密的空间,不用再担心夜里刮风下雨。
卜杏嵂用最后一点杂粮,和邻居换了一小把有点受潮的米和几根干瘪的野菜,在小院里用捡来的破铁锅生火,煮了一锅稀薄的菜粥。这是她离开S-07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自己做的热乎饭,热气腾腾的粥香弥漫在小院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她和绿萝围坐在小小的火堆旁(绿萝对火苗保持着谨慎的距离,生怕烧了自己的叶子),分享着那锅没什么味道但暖洋洋的粥。夕阳的余晖透过塑料布窗户,给简陋的屋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连灰尘都在光线里跳舞。
“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据点了。”卜杏嵂喝着粥,对绿萝说,嘴角带着笑意。
绿萝的根系惬意地摊开在干燥的地面上,一片叶子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胳膊,传递过来一股模糊但愉悦的“满意”情绪,叶片还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住宿问题,总算以一种狼狈又充满汗水的方式,暂时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在这个小镇真正扎根,活下去,并且…活得好一点。
卜杏嵂看着跳跃的火苗,心里第一次对这个陌生的地方,生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东西。虽然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起点。
小砖房能遮风挡雨,但空空的米缸和日益减少的杂物袋时刻提醒着卜杏嵂,坐吃山空,哪怕这点“山”也只是别人施舍或用零碎劳力换来的一点微薄物资,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喝西北风。她和绿萝,需要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一份能挣到口粮的正经营生。
在这个百废待兴、物资优先用于生存的小镇,传统意义上的工作岗位几乎没有。人们以物易物,或者靠着灾前的手艺和体力勉强糊口,铁匠打铁,木匠修房,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卜杏嵂那点写外星人恋爱故事的技能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总不能给镇民写《星际种田罗曼史》换粮食吧,而饕餮绿萝,虽然有点“神异”的名声,但大多数人还是敬而远之,毕竟它看起来不像能耕田拉车的样子,顶多算个“观赏性奇异植物”。
转机发生在一次偶然的“纠纷”中。镇东头两户人家为了一块被洪水冲垮了界石的菜地归属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差点动手,双方各执一词,都声称那块长势稍好的地方是自己的,毕竟在这饥荒年月,一棵菜都是宝贝。眼看就要从动口升级到动手,卜杏嵂正好路过,本想绕道走,不想惹麻烦。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饕餮绿萝却扯了扯她的裤脚,根系指向那块争议菜地的某处角落,传递过来一股清晰的意念——那里埋着东西,是个硬家伙。
卜杏嵂心中一动,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走上前对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说:“两位别急,也许…地底下有什么标记?”
那两户人停下来,狐疑地看着她和她脚边那株“怪植物”,眼神里满是不信任。其中一人嗤笑一声,嗓门大得能震飞麻雀:“标记?洪水泡过,啥标记都没了!你这姑娘别瞎掺和!”
卜杏嵂没理会,按照绿萝的指引,走到那个角落,用手扒开松软的泥土,泥土里还带着点湿气。没挖几下,指尖就碰到一个硬物,冰凉凉的。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挖了出来——是一个半埋着的、锈迹斑斑的旧铁犁头,上面还残留着模糊的刻痕,依稀能辨认出是某个姓氏的偏旁,正是其中一户人家的姓。
其中一户人家看到那犁头,脸色顿时变了,喃喃道:“是…是我家老爷子以前用坏的犁头,他说埋在地头做记号的…我咋把这茬忘了!”
争议瞬间平息。虽然另一户人家还有些不情愿,但有这实物为证,也只好认了,嘟囔着骂了几句晦气,悻悻地走了。
这事很快传开,成了小镇的热门新闻,大家都在说西头那个外来姑娘和她的怪植物能“土里寻宝”。人们发现,这株奇怪的植物不仅能“看病”,还能“找东西”?虽然原理不明,但结果摆在眼前,比镇上的老风水先生还管用。
渐渐地,找上门来的“业务”变了。不再是简单的看庄稼、辨水质,而是更具体、更棘手的问题,五花八门的,让人哭笑不得。
“卜姑娘,我家娃他爹以前在墙根底下埋了个小铁盒,说是应急用的,现在墙塌了,找不着了,你能让…让你那植物帮忙看看不?”一个大婶搓着手,满脸期待,生怕铁盒里的钱被水泡坏了。
“小卜啊,我怀疑我家那口子偷偷藏了私房钱在灶台下面,你…你懂的!”一个大嫂挤眉弄眼,语气贼兮兮的,活像个抓奸的侦探。
“西头老张家丢了一只半大的猪崽,两天没找着了,眼看要下雨了,你快帮着找找吧,不然猪崽该冻坏了!”老张急得满头大汗,猪崽可是他家的宝贝疙瘩。
卜杏嵂和饕餮绿萝,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走上了“社区疑难杂症解决专家”的道路,卜杏嵂还贴心地给自己的“小作坊”起了个名字——“绿萝万事屋”,听着就挺靠谱。绿萝负责利用它那对金属、特定气味(比如私房钱上的汗味?)乃至活物踪迹的敏锐感知进行“侦查”和“定位”,堪称植物版“刑侦高手”,卜杏嵂则负责与人沟通、谈判,以及…收费,充当“首席运营官”。
收费没有定数,全看对方家境和事情难易,主打一个“随缘付费”。可能是一小袋米,几个鸡蛋,一把新鲜的蔬菜,或者一件半旧的厚衣服。有一次帮人找到了祖传的、埋在废墟下的银镯子,对方千恩万谢,硬塞给她一小块风干的腊肉,那腊肉油光锃亮,香得卜杏嵂口水直流,让卜杏嵂和绿萝美美地打了一次牙祭,绿萝吃了腊肉渣,叶片都亮了三分。
这“工作”不算稳定,时有时无,但总算让他们摆脱了完全依赖救济的状态,实现了“口粮自由”的初步目标。卜杏嵂用攒下的“报酬”换来了一个完好的铁锅,再也不用用那个漏底的破锅了,一把真正的菜刀,切菜再也不用跟拉锯似的,甚至还有一小罐珍贵的盐,这可是奢侈品。她还用一块别人给的、印着俗气大红花的布头,给自己做了个新窗帘,换下了那块脏兮兮的塑料布,挂上窗帘的那一刻,小砖房瞬间有了家的温馨感。
饕餮绿萝似乎也很满意这种状态。每次成功“破案”,它都会显得格外精神,叶片油亮油亮的,甚至会主动用根系帮卜杏嵂整理他们的小院子,把杂草拔得干干净净,还会在夜晚担任警戒——虽然它警戒的方式通常是卷起任何靠近院子的活物(包括但不限于老鼠、野猫,以及一次倒霉的黄鼠狼),然后得意洋洋地递给睡眼惺忪的卜杏嵂“审问”,活像个邀功的保安。
这天傍晚,卜杏嵂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清点着今天的收入——一小把豆子和两个有点磕碰的萝卜,收获还算不错。绿萝摊开根系在她脚边,懒洋洋地“晒”着最后的余晖,叶片随着晚风轻轻摆动,惬意得很。
虽然离“富裕”还差得远,顿顿吃肉还是奢望,但至少,他们靠着自己的方式(尽管这方式如此荒诞),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活了下来,并且一点点地经营着属于自己的、充满烟火气(和一点点怪力乱神)的小日子。
卜杏嵂掰了一小块萝卜,递给绿萝。它用根须接住,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还发出了轻微的“滋滋”声,吃得津津有味。
“明天,”卜杏嵂看着远处袅袅的炊烟,说道,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看看有没有人丢牛,或者…需要找祖传宝贝的。争取换块腊肉回来!”
绿萝的叶片晃了晃,叶片上的露珠闪闪发光,表示举双手赞同,连根系都兴奋地扭了扭。
社畜的再就业之路,虽然拐上了一条谁也预料不到的岔道,但总算,步履蹒跚地走了下去,还走出了点不一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