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姚星刚发来的消息:「明天见!高高说他明天也来报到帮我搬行李!我安顿好就把宿舍号发你!」
李亚心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回了个「好呀,明天见!」。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肩头轻轻抵在老旧的书架上。书架隔板上没有摆放任何玩具,只有一排排被她翻得有些卷边的课本和笔记,她指尖无意识地往上划,聊天列表里,“李行”的名字静静躺着。她熄了屏,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失落也一起按掉了。
嘴里嘟囔着 “得去厨房收拾碗筷了”
经过客厅时,母亲的声音尖利地穿透过来:“……又去赌!这个家都要被你败光了!你要是能有你妹妹一半省心,我都能多活几年!”
李亚心默不作声地收拾着碗筷。灶台上的剩菜已经用防蝇罩盖好,铝制锅盖边缘还凝着未干的水汽。搪瓷盆里的洗碗水渐渐浮起油花,她盯着那圈晃动的光晕有些出神——明天她就要去省城上大学了,可家里的低气压却比往常更重。
李母骂完了儿子,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还有你爸,死外面了?饭也不回来吃!”
李亚心缩着肩膀,不敢接话。直到客厅电话响起,李母才骂骂咧咧地走开。见她离开,亚心才飞快地扒拉出一些饭菜,端到一直低着头的哥哥面前,声音很低:“哥,先吃饭。”
那边,李母上楼接电话后,声音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知道了!”
……
大学报到日,亚心坐上了前往A市的大巴,车窗外的风景越走越密,家乡的田埂矮屋早被抛成了模糊的小点,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断的高楼——她没动头,只让目光贴着窗沿慢慢扫,指尖无意识抠着书包带磨得起毛的边角。原来这就是A市啊,大得像没有边界,厉害得让人心慌。心里没什么远大的畅想,只悄悄晃了晃:这么多高楼,这么多厉害的人,我能在这里待多久?四年后,会不会也能像路边那些人一样,从容地走进某一栋楼里?
车窗外的高楼还在视野里铺展,玻璃幕墙晃着刺眼的光,她指尖还没松开书包带,车就停在了校门口。
车门缓缓打开后,喧闹瞬间涌了过来——五颜六色的行李堆在路边,印着校徽的横幅被风扯得哗哗响,学长学姐举着指示牌喊着院系名称,家长的叮嘱、新生的窃窃私语混着行李箱滚轮的咕噜声,裹着A市陌生的热意,扑面而来。
她站在原地没敢动,目光轻轻扫过攒动的人群,心里有点发慌。
刚想找个指示牌看看,就听见旁边两个女生搭话:“你也是外语系的吧?报到处在西边红砖墙那边,跟着箭头走就行。”她赶紧停下脚步,攥着通知书悄悄跟在她们身后,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跟丢了方向。
路上不时有人喊着“管理学院这边走”“计算机系往东边拐”,她攥着录取通知书的手指又紧了紧,看着身边人三三两两朝着不同方向散去,更怕自己走错。
直到跟着那两个女生走到外语系的报到处,看到横幅上的“外语学院新生报到处”,心里才松了口气。
队伍排得不算长, 她缓缓走向往在外语学院的新生队伍里,“叮——”,李亚心从口袋翻找出手机,低头看着手机里姚星发来的新消息——她的宿舍号。
“哎哟!”
脚下踩到了什么,她猛地抬头,撞上一双带着点无奈的眼睛。是个带着粗框眼镜的男生,穿着白衬衫。
“对不起!对不起!”李亚心慌忙道歉。
“没事,”男生揉了揉被踩的脚背,语气还算温和,“新生?”
“嗯,外语学院的。”
“巧了,我也是。要不…一起走签到区在那边。”他指了指方向。
李亚心看了一眼地讷讷地跟上。
没走几步,就听到一个明亮又带着点抱怨的女声从后面传来:“哥!是不是走错了啊!这好像是外语学院的地盘!”
一个身材高挑的男生转过身,他有一张窄长的脸,眉骨很高,轮廓清晰利落;一身丹宁风衬得人随性又帅——湛蓝色外套敞着,内搭白衬衫松垮敞两颗口,露出清晰的脖颈和一小片分明的锁骨,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成熟感。
他懒洋洋地开口:“没错,从这儿穿过去,到管理学院最近。”
他旁边站着的女孩,穿着一身学院风西装百褶裙白皙的皮肤,浅棕色的羊毛卷长发及腰,面容明媚大气,正撅着嘴:“真的吗?”“又质疑我呢,就说证件,要不是证件我刚替你看着,又得落车上” 男生带着磁性的嗓音慢慢缓开。
李亚心的视线掠过抱怨的女孩,落在那个高个男生身上,一时竟忘了挪步,呆在那里眼镜无法移开。
“同学?”同行那个白衬衫男生低声提醒了一句。李亚心猛地回神,脸颊发烫。
……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弥漫着新油漆和灰尘的味道。另外两个室友似乎是同乡,正用方言热络地聊着。还有一个看起来爽利的女生叫李丽,已经默默地铺好了床。见她到来,主动打起了招呼。
你好,室友吧?我叫李丽”女生转头笑了笑,声音软。
亚心点点头,轻“嗯”一声,随手把东西搁在空床回头说:“我叫李亚心“
女生此时转回去摆弄桌上的小物件,没再回头。
亚心站在床边,手指攥着行李横杆,也没再找话。
她床铺是位置是最里面、靠窗的上铺。
她动作利落地爬上去整理,下面的寒暄声她插不进嘴,也没人主动问她。铺好床,宿舍里就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只有窗外的喧闹和偶尔的轻响,客气得泾渭分明,谁也没打算往前凑半步。
手机震动,姚星发来的信息:「我安顿好啦!你在哪个宿舍?今天不能找你了,改日我再去找你!」
李亚心回了信息后,放下手机,从包里抽出那两本太宰治的《人间失格》。
一本是崭新的中文译本,另一本则是日文原版——书页间还夹着写满注释的便签,像初学者笨拙却认真的脚印。
随着暮色一同沉淀下来,白天里被新鲜感压下去的陌生感,此刻像潮水般漫过脚背,冰凉。
亚心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车声,毫无睡意,离家几百里的距离此刻变成实实在在的空旷,裹着周身。
她翻身,木板轻响。闭上眼,心里默念:要努力,要成为有用的人。仿佛这话能压住四下蔓延的陌生。
索性起身,轻轻拉开门想透口气。
走廊灯光白晃晃的。她怔住——斜对门有个女生抱膝坐在小马扎上,低头一动不动。尽头水房隐约有压低的哽咽。窗边还倚着个望向夜色的背影。
原来睡不着的不止她一个。
……
白天,亚心用尽全力“合群”。
室友李丽随口问“去食堂吗?”,哪怕她刚自习回来累得眼皮发沉,也会立刻放下书包,笑着应:“好呀,一起去。”
大家围在李丽电脑前看热播综艺,笑闹阵阵。亚心其实对吵闹的节目提不起兴趣,但还是搬了椅子坐在外围,跟着笑点努力扬起嘴角,偶尔附和一句“真好笑”,生怕沉默会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
有时她想安静看会儿书,或只是发发呆,但见另外三个室友正聊得热火朝天,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一个人呆着,会不会被觉得孤僻不合群?
于是总会凑过去,找个话头插进去,哪怕只是问“你们在聊什么呀?”。
话题往往在她加入后微妙地转个弯,或者渐渐冷下去,大家又各自滑回手机屏幕。
她的“努力”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激起几圈敷衍的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李丽她们对她客气而平淡,一起行动,却不会主动邀约;聊天时她接话,也会得到回应,但那目光很少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几周后的一个午后,敲门声响起。
床铺离门的李丽开了门。
门外是女生笑着探头:“你好请问,亚心在吗?”
亚心从书本里抬起头;循声望去,快速地下床,亚心是有些惊讶和掩饰不住的开心的,但注意到宿舍里另外两个床位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里面显然有人。所以出了宿舍门才放声说话;“怎么来不给我信息。”
“想给你惊喜嘛”姚星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紫黑相间点点碎花连衣裙,内搭白色飞袖t恤,剪裁得体,衬得她更加气质沉静。
当她看到姚星身后探出头的女孩时,立刻认出了那头标志性的浅棕色羊毛卷——是报到那天那个明媚的女生。
“亚心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室友,陆一汀,本地人哦!”
姚星兴奋地介绍,“一汀说会带我们去吃好吃的!“
陆一汀穿了一条米白色的无袖连衣裙,立领处有着精致的褶皱细节,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一颗被打磨得熠熠生辉的珍珠,带着一种不刻意却无法忽视的精致感,像被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
“Hello!终于见面啦,星星跟我说你好几次!”一汀朝她灿烂一笑,瞬间拉近了距离。
“我知道校外有家小馆子,味道很好的!走嘛走嘛,”很自然地就挽住了亚心的胳膊。
小馆子里烟火气十足。
姚星指着李亚心对陆一汀介绍:“这是我初中同学,李亚心!现在是我大学同学啦~你别看她文文静静的,数学和地理超好,初中就经常帮我讲题!”
一汀眼睛一亮:“真的?我一直觉得理科学的好女生都很酷!”
亚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点菜时,三人惊奇地发现,她们都爱吃辣。
“我要这个水煮肉片,微辣。”
“我点辣鸡爪子,也别太辣。”
“那我加个麻婆豆腐,少辣。”
话音刚落,三双眼睛撞在一起,眉飞色舞的笑意瞬间爆炸,一汀仰头笑了起来。
三人看着彼此点的红彤彤的菜,姚星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豆腐汁拌进碗里,吹了吹,吃了一口,立刻皱起鼻子,用手扇风:“嗯……好辣,好..吃。”
亚心和一汀看着她那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亚心也被辣的喝了一口水,嘴角抿了抿,手里地捧着温杯眼神从虚空收回,看似随意地问:“其实开学那天,我就见过你了,一汀。”
一汀眨了眨眼:“是吗?在哪里?”
“就在外语学院签到那边,那时候远远地看着你就觉得好漂亮”
“当时你身边……还有个挺高的男生。”亚心语气尽量平常,指尖却无意识地划着杯壁。
“诶?什么什么?”姚星好奇地凑过来。
“我当时还想,美丽的大小姐,会不会不太好相处,没想到你性格这么好”
“你当时也这么想,我也是”姚星语气充满惊喜”
亚心脸上透着雀跃“对啊,因为当时她旁边还有位挺高的男生帮她搬行李。”
“哪个男生?”姚星八卦地问。
一汀噗嗤一笑说:“你见过呀!就那个帅气逼人的‘搬运师傅’,我堂哥陆一茗!”
姚星恍然大悟地捂着嘴哈哈笑起来:“噢我想起来了!那天他跟你一起进来,我和高杰两两双眼睛都看直了!”
“他帮你搬东西,你就站在门口叉着腰头往那一侧,下 巴仰得高高的,谁也不理谁。我憋了半天,只敢说‘你的搬运师傅好帅。”
一汀没好气地解释:“别提了!那是因为来的路上,有个女生和他搭讪,他大概被问烦了,突然把我拉过去,手臂顺势揽住我的肩背!气死我了!虽然是堂兄妹,我也很讨厌这样,而且对那个女生多尴尬呀!。”
亚心默默听着,垂下眼眸轻声开口:“他长得帅应该经常被搭讪,也挺烦的吧。”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甚至带着一点点想靠近的奢望——虽然她从未因外貌困扰过。
一汀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是吧,他换女朋友的速度好像也快,虽然谈的时间非常短。不过,”她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他好像一直偏好黑长直那种类型的女生。”
黑发。
亚心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指卷了卷自己肩头乌黑顺直的头发。一丝极微弱的、连自己都无法确认的期待,像细小的泡沫,在心底悄然浮起,又迅速被她按了下去。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这时,姚星调皮地用肩膀碰了碰亚心,温柔地问:“高中时我们通电话,你说起过的那个男生呢?后来怎么样了?”
一汀立刻一脸好奇:“谁谁谁?”“什么时候”
姚星回忆起那段往事:“应该是高二下学期吧,晚上突然收到亚心的电话。”
她转向亚心,“你那时候声音听起来就有点没精神,说自己成绩退步了,不想做题。”
亚心记得那个夜晚,或许只是想与人说说话。身边却无人可倾诉,那晚她想起初中时经常同她一起放下学,馋了就会拉着她的手跑向小卖部,做作业时总是苦恼着数学的姚星;因初中毕业后就甚少联系,壮着胆子才终于打了过去。
当时她躲在被子里,压着声音,把自己所有的压抑和迷茫,伪装成一次普通的情绪低落,姚星却在电话那头温柔地安慰她。
“…后来我说,我一定能考上大学的。”姚星继续说,脸上泛起一点甜蜜的红晕,“亚心问我怎么突然这么有斗志,我说……因为喜欢的人说,他在大学等我。”
“哇哦~”
“我现在还清楚记得校运会那天阳光超烈,跳高赛场上,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助跑,起跳,瞬间的爆发力,还有过杆时轻盈的姿态,我瞬间就被他吸引住了。后来我鼓足了好几天勇气,才偷偷找他同班同学要到了QQ和微信,忐忑地发送了好友申请。没想到他很快就通过了,聊起来还特别随和,一来二去,我们就这么慢慢熟悉起来,联系也渐渐频繁了起来”
姚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后来我就逼问他,是不是考上就在一起?他当时刷的一下脸马上就红透了,脸侧过去不看我,尴尬得要命”
“然后呢,然后呢”一汀追问
“他就......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说‘好好学习’。”姚星描绘时眼神里还带着当时的羞怯与欢喜。
就算现在再听一遍,亚心也仍会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又酸又胀。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哈哈,当时真的很惊讶。”
“他是哪个系的?” 一汀在旁边追着问。
“计算机系。”
姚星继续说起“当时我记得还问了:“亚心,你呢?有喜欢的人了吗?”
亚心坐在一旁,无意识的抠着一脚,嘴角扯出一点不自然的笑。亚心,起初并不想说,那份隐秘的心事;但或许是那天的夜晚让人脆弱,不想挂断电话,所以她还是提起了李行。
“亚心我可以继续说吗” 姚星问。
亚心沉默地点了点头。
“亚心说他理科特别好,还会耐心教她那些不擅长的科目,偶尔还约着一起放学。她那时候羞答答跟我说,觉得李行好像有点喜欢自己。” 姚星说着,还俏皮地和一汀对视笑了笑。
“我当时问她对李行有没有好感,她就说‘有一点吧’,末了又轻声补了句,‘不过他也没说什么’。” 姚星绘声绘色地学着当时亚心的模样。
“对了,后来高三,我还收到你短信,说李行要跟你考同一所大学。” 姚星顿了顿,轻声确认,“那个男生,是叫李行对吧?”
亚心轻轻点头,思绪一下子翻涌起来。心里有松了口气的安稳,也有模糊的期待,可更深的地方,还缠着当年那点细碎情绪 —— 羡慕姚星能那样明朗地被人放在心上、有直白的期许,再看看自己,那份心意总裹着不确定,沉甸甸的,连盼头都显得小心翼翼。
“那他现在也跟我们同校吗?” 一汀跟着问道。
亚心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他考得很好,去别的学校了。”
她顿了顿,又像是轻声解释般补了句:“出成绩后我们互相问了分数,他说…… 是因为想跟我考同一所大学,才这么拼的。”
她浅浅笑了笑,眼底裹着只有自己懂的涩意:“就这样,也够了。”
一汀望着她,轻声叹:“亚心,你好成熟啊。”亚心没再接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水,把方才被翻搅起来的那些复杂少女心绪,又悄悄妥帖地藏回心底。
沉默便在空气里慢慢漫开,静了片刻。
“对了,选修课你们想选什么?咱们仨选同一个吧!” 一汀突然转了话题,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有门‘电影鉴赏’,老师给分超良心!”
“还有‘旅游地理’好像也挺轻松的。” 姚星跟着附和。亚心看着两人瞬间热络起来的模样,弯了弯眼,接话道:“我倒是对心理学还挺感兴趣的。”
“啊?那个老师我知道,超严格的,这门我可就不奉陪啦哈!” 一汀双手合十,一副讨饶的模样。
“我也…… 跟高高约好选别的了,” 姚星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撒娇,“不过电影鉴赏和旅游地理咱们可以一起选呀,这两门都轻松很多。”
“那咱们是选电影鉴赏,还是旅游地理?” 亚心微微耸肩,嘴角勾着笑,故意拖长了语调。
一汀立刻抢先答道:“电影鉴赏!”
“旅游地理多好啊,还能看遍各地风光。”
“纸上得来终觉浅,百闻不如一见嘛。” 一汀立马反驳。
亚心笑着打圆场:“可以先攒点旅游地理知识,也算提前做功课了。”
“对,对。”
三人闹作一团,嘻嘻哈哈吵了半天,到最后也没个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