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泰城忍不住看了她第二眼。很特别的一个女子。是的,很特别。她叫胡秋菊。精瘦。一身学生装。
其实现在是分不清是不是学生装的,同样的衣裳,学生能穿,社会人也能穿。但胡秋菊看上去就像个学生,面容总体上有点像上个世纪电影《大桥下面》的女主龚雪。
气质是介于土气和洋气之间的那种。
关键是天生的,不带丝毫做作的。
多情如皇甫泰城,见到这样的女子,很像抱抱她。当然,是在想像中。有这样的念头,是与小琳博士相互比较多的结果,对小琳博士,他就没有这个念头。胡秋菊给人一种更为孱弱的印象,需要被呵护。
接下来的故事中,还会有一些女子令人心痛,皇甫泰城是知道的。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要让女子如此伤悲,给她们多一点点幸福不好么?
不能沿着这个思路走太远,不然又要联想到自己从前和现在的所作所为了。皇甫泰城让自己冷静了一下,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自己不也是经常让女子伤心么?
总是那么多的人来人往,总是那么多的黯然神伤,因为总是有那么多的背叛,还有那么多的无奈。
皇甫泰城觉得这个世界有点疯狂。
要节约时间,现在得赶紧回到胡秋菊的故事上来。
胡秋菊出生在秦岭脚下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名叫水沟村,家里很穷,父亲是个无证医生,边干农活边给人瞧病,瞧好了的会挣钱,瞧不好的挣不到钱,还赔钱。不过总起来看是挣得多些,一家人的生活因此可以衣食无忧。
胡秋菊对父亲最深的印象是严厉。他也不多说一句话,只要那眼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就会觉得皮肉生疼。
胡秋菊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比她大九岁,她读小学的时候哥哥已经上中学了,哥哥对她很好,不仅在外面遇到事情护着她,还会经常从外面带回好吃的给她。比如女生不容易采到的山果。
当时家里没有闲钱买水果,胡秋菊吃的水果基本上都是靠哥哥上山去采的。
哥哥到学校的路上要经过一片大山,来来回回走得多了,就知道哪里有好吃的,但是有一次带回来的一种红色果子,叫不出名字,胡秋菊吃下后就开始头晕,然后呕吐,最后都站不起来了,是明显的中毒症状。
父亲给号了脉,然后熬了一锅药,服了后才康复。
知道是哥哥干的好事,父亲也不问一句为什么,就把哥哥吊起来痛打了一顿,打累了,中间还吸了一支烟,然后接着打。
这下哥哥再也不敢给胡秋菊采摘野果子吃了。
哥哥的脾性就是继承了父亲的,骨子里有一股子狠劲儿。
但哥哥对妹妹依然非常好,不但从不打骂,而且呵护有加。
胡秋菊小时候一点也不顽皮,放了学不会像另外的同学那样在村里东跑西颠惹是生非,她胆小,只会远远跟在后面看热闹。但看热闹有时候也不安生。
一次胡秋菊被邻居家的狗咬了腿,哥哥二话没说抄根木棒直追到狗的主人家,把狗活活打到翻眼蹬腿为止。
哥哥发起怒来怪吓人,没人敢阻挡,狗的主人自知理亏,整个过程只能愕然地瞧着,没有吱一声。
其实这是聪明的做法,因为如果敢说个不字,说不定哥哥连他们也一起打,还要让他们陪妹妹腿上流的血。
撒完了狗的气,哥哥才背起妹妹回了家,一五一十告诉父亲,父亲说这个中医没法办,得去镇上打疫苗,于是哥哥又背起妹妹去了镇上打疫苗。
趴在哥哥背上的时候,胡秋菊真想暖暖地睡过去。哥哥的背真是暖和。她就想,要是一辈子都趴在哥哥背上,该多好。
她想不到,若干年后,哥哥会死得那么凄惨。
在家里人当中,胡秋菊最不喜欢的是母亲。
母亲心眼儿也不坏,勤劳也勤劳,辛苦也是辛苦的,但有一点让人受不了:小气。
虽然家里穷,但其实别的人家也差不多,彼时,可以说家家户户都一样,“乌鸦从不笑话猪黑”,这家穷得叮当响,不妨碍另一家穷得摇铃铛。
不知从哪年哪月起,村里家家户户开始在房前屋后种植水果了,什么苹果呀、橘子呀、桃子呀、无花果呀,还有葡萄之类。听说都是政府给的苗儿。这些水果给童年的孩子们带来不少欢乐。
胡秋菊有时到别的同学家里去,同学的母亲会拿出最好的水果招待自己,或者说有什么拿什么,跟对待自己的亲闺女一样。可当同学到了自己家里,母亲总是拿生虫的花生或最小颗的水果给人家,她觉得很丢人。
但是没办法改变母亲。如果给母亲提意见,母亲的脸恐怕要变成铁皮。
父亲还好。父亲严厉归严厉,但本质上属于那种“悬壶济世”的与人为善者。不太计较个人得失。表面上冷,心里热乎。也因此得了好人缘,遇到什么事情,邻居也好,其他村民也罢,都愿意伸出援手。
当年哥哥读大学,拿不出忒多的学费,幸亏了父亲的好人缘,西家凑十元,东家借五十,才使得哥哥扛起上大学的行囊。
这其中,是那家被哥哥活活打死一条狗的人家,居然也为哥哥凑了100元。
后来才知道,父亲在哥哥打死那条狗的当晚,父亲就去给人家赔了不是,还掏了50元钱作为赔偿。不仅如此,这家的女主常年喘不上来气,父亲都是免费提供中药。
如果生活照这样继续下去,哪怕家里穷一点,胡秋菊的童年会更幸福一些。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胡秋菊小学快要毕业的这年秋天,父亲去世了。
父亲倒是没怎么遭罪。他知道自己行将不久于人世,自己给自己开了一副药,喝下去睡了一觉人就没了。
胡秋菊后来才知道,父亲是死于胃癌。做了一辈子的医生,却没能治好自己的病,是父亲最大的悲哀。
父亲一去,家里的大梁就坍塌了。
母亲在父亲的葬礼上哭得呼天抢地,却在父亲入土之后不到一个月就动起了改嫁的心思,要嫁给邻村的一个瘸腿木匠。
哥哥威胁说:“你要是敢嫁给罗瘸子,我就把罗瘸子的另一条腿也干瘸。”
对,那个木匠是姓罗,他为父亲打了一幅棺材。
母亲是知道哥哥从来说一不二的,自此打消了改嫁的念头。但明确告诉哥哥:以后你妹妹上学还有将来嫁人的钱,你当哥哥的要包下来。
哥哥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从此,哥哥就替父亲顶起来家里的大梁。
胡秋菊小学毕了业,照母亲的意思,有几个女娃家,中学就不必再读了,早点回家帮着干点农活,再过几年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得了。
哥哥不同意。哥哥说只要妹妹她想读书,就让她读下去,中学他来供,以后能上大学更好,也由他来供,都是以前就说好了的。
这时候哥哥已经工作,在家乡的一个镇上当文书。除了学费及时缴纳之外,每月都会按时寄给胡秋菊生活费。
兄妹其他的联系也不多,如果有,当哥哥的就一句话:你只管好好学习,别的什么也不用愁。
在哥哥的帮助下,胡秋菊也争气,考上了大学,不亚于山沟里飞出了金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