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汤天是个大叔级的男人。年龄比胡秋菊的哥哥还要大，仿佛得了多毛症，鼻孔里有毛，还往外蹿出，耳朵眼里有毛，眉毛也长得夸张，脸色赛过猪肝，发紫。
因为这个男人，胡秋菊断绝了与哥哥的关系，所以他对胡秋菊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这里不妨先讲讲谭汤天的故事。
这就涉及到他的家庭，一个陷入一场瘟疫而解体的家庭。
夫人叫姜筱筱，女儿谭悦琴。
姜筱筱参加了旺角的一个业余合唱团，在九龙西部，会员制，有男有女，男的居多，团员一半是像她这样等待退休的音乐教师，一半是喜欢唱歌的闷骚型退休老人，类似于上海的老克勒。
老克勒们每个周末都会集中演唱一次。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周末，合唱团在大屿山的一个酒店补了一个新年晚宴，AA制，自己也花了钱，不喝白不喝，她喝了杯葡萄酒，头就晕晕的。从大屿山回来，便开始盘算这个年怎么过。
家里差不多也是AA制。姜筱筱和谭汤天经济独立，各自负担女儿悦琴二分之一。音乐，是一家三口的共同标签。
谭汤天是职业音乐人，经营着一个老被合伙人欺骗的DJ制作公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加上手散，赚的不够倒贴的。
姜筱筱是中学音乐教师，面临退休，女儿悦琴在位于旺角的音乐学院学作曲，现在已经读到大四了。
她发现悦琴又长高了一大截儿，而且越来越漂亮了，悦琴继承她的基因更多些，琥珀色的中性卷发，晶莹剔透的牙套，牛仔裤加丝质湖蓝色短披肩，艺术范儿十足。
悦琴既有审美眼光又能把握住分寸，衣着打扮总是得体而不逾矩。这是最让她放心的。
姜筱筱原本想和她一起看个肥皂剧，就是想和她一起度过一些时光，多说几句话，顺便也聊聊跟谭汤天分居的事情，女儿大了，几乎没有忌讳的话题了。
可悦琴似乎每天都在为找工作的事情忙得不亦乐乎，只是晚上回家睡个觉，一早又要跑出去，饭都顾不得吃。
姜筱筱将注意力从女儿身上转移开来，是因为感觉身体不对劲了。
洗碗的时候无意间朝厨房窗户外面的天空扫去一眼，那儿翻卷着一长串诡异的云彩，有两片像极了在郊区山庄见到的一种鳄雀鳝，那是一个外来物种，阴森森的吓人。
第二天一早醒来，口干舌燥不说，好像被从头顶楔入一支宽宽的竹签那样，好在这支竹签扎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第三天，这支竹签又来了，备用的板蓝根、念慈菴这些全不管用，头痛欲裂，实在忍受不了，只好到楼下的私人诊所去打了一针。
照以往的经验，头痛脑热的哪里犯得上打针，可这次打完针之后，感觉症状并未减轻。她怀疑自己是重感冒。
哎，悦琴放寒假了，可能知道了我们不住在一起，要不你还是回家来住吧，等年过完了再搬回公司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打这个电话，站在那儿，久久盯着手机屏幕，仿佛犹豫是不是要撤回，这才意识到自己打的是电话，不是发的信息，之后突然说，谭汤天，我现在的头好疼呀！
谭汤天一直住公司宿舍，从早忙到晚，谈项目、找演员、搞排练、做演出，还有各种应酬，平时很少回家。
回了家，姜筱筱不爱搭理他，自讨没趣，所以见不如不见。
没人比他更了解姜筱筱的了，生得弱小却倔犟如牛，不是一根筋，简直是一根钢钎，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不会降下身段来的，不要说现在了，就算是分居前她也没怎么主动联系过他。
当谭汤天看到跳出来她的手机号码，立刻感到有些异样，等听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相信她的状况已经很不好了。
最近的医院里一天到晚乌泱泱一片，全是发热门诊排队等候的患者。
姜筱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无精打采，踉踉跄跄的，谭汤天连忙上前扶住，她顺从地把一只手搭在谭汤天肩膀上，紧闭双目，浑身颤抖着就要往下出溜。
谭汤天差不多是在抱着她了。
她的额头不停渗出绿豆大小的白色汗珠。一个维持秩序的志愿者走过来说，现在挂号进度很慢，估计还要等四五个小时。
谭汤天寻思等这么久肯定不行，打了几通电话，朋友托朋友，帮忙联系了仁和医院，还给介绍了一个姓郑的主治医生。
马上办理住院手续。床位已满，临时加了一个过道床位。
医院当天就要求姜筱筱验血、做肺部CT。
郑医生把谭汤天悄悄拉到一边说，谭先生，你爱人肺部严重感染，估计是登革热病毒，需要马上隔离，这几天你们家属就不必来了。
谭汤天从医生的表情中读出了问题的严重程度。
怕她一下子接受不了，便没有告诉她实情，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医生说流感病毒，有一定传染性，住几天院就好了。
谭汤天离开之后，不知情的姜筱筱还来了个自拍，在微信朋友圈里发了一张图文并茂的住院照片：因流感病毒住院，这辈子开天辟地头一回，我也是醉了。
谭汤天心里苦笑，要真是流感就好了。不过这条动态几分钟后就删除了，可能是姜筱筱担心给悦琴看了去，怕她上火。
谭汤天每天和姜筱筱保持电话沟通，姜筱筱状态见好。
她老问你什么时候过来陪我说说话呀。
谭汤天就找各种理由搪塞着不到医院来，她多少有一些失望。
不过想到两人都各过各的这么久了，从谭汤天的立场上看也实在没有必要把她当回事。
三天后从护士那里了解到自己的胸腔有一点积液，这让她很生气，连三四岁小孩子都会常得的感冒犯得着连真相都不敢告诉么，悦琴小时候不也经常感冒的么？多大点事儿呀。
如果不是后来旁敲侧击从护士那里蒙到了真相，她都要再次下决心不见谭汤天了，春节就她跟悦琴两个人在家里过。
看来她已经被感染上登革热病毒。
医院里已经人满为患，谭汤天担心她夜里睡不好，特地找了主治医生把她安排在神经内科的一间双人病房，但暂时只住了她一个人。
疫情在城市各个角落迅速蔓延。与医院里浸透着来苏水味道的只言片语相反，医院外面的信息反而更多、更详尽，更新也及时，都是绿枝彩叶的。
就在姜筱筱住院三天后，谭汤天也感到身体有些不适了，发起烧来。
持续的高烧让他精神非常糟糕。中午一点他就早早离开办公室，想回家好好躺一躺，爬楼梯时发现浑身乏力，四肢要罢工，他意识到必须去医院了。
他想把仁和医院的关系专门留给姜筱筱用，他到了卓健体检中心。戴着各种颜色口罩的人们从全世界拥来，把体检中心的四面墙挤得咣咣乱响。来苏水的味道淡了，多了口臭的味道、耳屎的味道，还有消化不良的臭屁味道。
他挂了急诊，一直等到下午六点还没有轮到自己的号。他感到有些头重脚轻，两眼冒金星儿，一个义工袖章的志愿者过来扶他到一个角落里坐下休息了几分钟，又缓过来了。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多，医生告诉他，应该就是重症登革热了。
一股脑儿给他开了五个吊瓶的药水。
等那些药水全部打完，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虚脱了。
谭汤天不敢相信，还能自己把自己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