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琴的房间里静悄悄的,谭汤天心想她可能已经睡下了,就没有敲她房间的门,径直进了自己房间。
熬过一个晚上,天刚放亮,他又蹑手蹑脚出了门,往医院赶。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戴了口罩,似乎所有的人要么刚从医院出来,要么在去医院的路上。
这回医生他给开了两次打针的药水,整整十瓶。输液室内外全都是在等候打针的人。为了节省排队等候的时间和体力,他到自己家楼下的社区卫生所打针。
这时微信朋友圈里弹出一条不幸的消息,原来在音乐圈一起打拼过的一个朋友因登革热病毒昨天去世了。
他在“去世”这两个字上停留了数秒,一帧帧生动起来的画面交替出现,朋友们一起举杯的情景就开始回放,他的眼睛湿润了。
过了一夜,醒来后筋疲力尽,每一次呼吸都感到非常困难,感觉自己随时都会窒息。他拼命打电话。999、29618989、23006555……能想到的渠道都想过了,能求助的朋友都找过了,除了仁和医院没问,所有问过的医院都住不进去。
再这样下去岂不要在家里等死么?
悦琴放了寒假,父女俩还没见过一次面呢。也不知去了哪里。
又一想,悦琴不在也好,免得被传染。登革热是蚊子闹的,旺角这个地方的蚊子多得要命。但是在外面一定要记得注意安全。安全平安。安全平安。他在心里这样反复嘀咕了几次。
谢天谢地,他拨通了仁和医院郑医生的电话。
郑医生,我觉得我快要不行了,如果我妻子那间病房的第二张床位还没有使用的话,我可以过去么?
郑医生说,谭先生可以的,那张床本来也安排了一个患者的,可就在一刻之前……那名患者刚刚走了。不过你妻子仍在危险期啊。
谭汤天说,啊,真不好意思。那没关系的,我现在的情况恐怕也没什么区别了,就让我们一起共度难关好了。
郑医生说,好吧,你先过来看看再说吧。
谭汤天说,啊,太好了,谢谢郑医生了。
原以为姜筱筱已经有所好转。潜意识里,谭汤天有个奇怪的念头,他和姜筱筱不能同时在油锅里,如果自己在痛苦中挣扎,那就应该会把姜筱筱置换出来。
姜筱筱以前曾埋怨他这个做丈夫的什么事情也帮不了她,那么现在至少可以证明他在帮她少受些病痛折磨。
一进病房便看到姜筱筱像缺氧的乌鱼那样,正在呼吸机下面鼓着腮帮子拼命喘息,似乎比他还要难受些,看来这几天她的情况一直没有好转。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彼此的眼睛里捕捉到一种绝望的情绪。
当天晚上,谭汤天就躺在姜筱筱旁边的病床上。
谁也没明说,但彼此心里都明白,不知道这会不会成为他们两夫妻的最后一个夜晚,或者,他们一起还剩下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姜筱筱在想,以前都是我不好,谭汤天如果你能活下来,替我照顾好悦琴。
谭汤天在想,以前都是我不好,姜筱筱如果你能活下来,悦琴就全靠你了。
反正都这样了,救一个是救,救两个也是救,郑医生忽发奇想,自作主张给他们开了氧疗。权当活马当作死马医好了。
本来以为他们两人谁也熬不过那个晚上,他甚至已经开始暗暗自责了,发誓如果这次不出事,以后绝对严格按照操作规程来,就算患者死了,也必须死在规则上。
却意外等来了天亮。
而且谭汤天的症状明显减轻了一些,高烧居然也退了。姜筱筱的情况也有所好转,呼吸恢复了正常。
郑医生心想,应该是,一定是,百分之百是——那罐氧气把他们夫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郑医生一个人躲进洗手间揉了一会儿眼睛。
郑医生说,你们两个,显示没有伴发代谢性酸中毒,白细胞及血小板计数有所回升,但仍需要提防广泛的出血和休克。
谭汤天说,郑医生,我夫人都住院这么久了,怎么还不恢复啊?
郑医生说,她感染上登革热,属于极重症,现在还没有特效药物,加上体质稍差,引起一些并发症,恢复自然就慢一些。
谭汤天说,那么氧疗……
郑医生说,这个在抢救时用一次未尝不可,不能一用再用,否则一旦氧中毒就不好了。关键是它治不好登革热病毒感染。
姜筱筱说,谭汤天你不懂就不要叽叽喳喳乱讲嘛。医生,那么这是不是说他没事儿了?
郑医生摇摇头,也不是的,我判断谭先生并没有脱离危险,只不过目前这种情况下他不能继续占用一张床位了。
姜筱筱说,你是说,他还要回家继续休养?
郑医生说,是的。现在无法确定病情会不会再度恶化,究竟如何还是个未知数,只能边休养边观察了。
姜筱筱说,回家好,回家吧,回家可以照顾悦琴。
郑医生说,谁?
姜筱筱说,悦琴,我们的女儿,现在还没人照顾呢。
郑医生说,哦……
姜筱筱说,那么让悦琴住到舅舅家,你要天天给她打电话了解情况。
谭汤天在家中自我隔离。看来这个春节唯一的任务就是努力活下去。
悦琴是不能再回家了,一起吃一顿饭一起说几句话这种事儿都不重要了。给悦琴打电话没有接,给悦琴发了短信,告诉她见到后马上联系舅舅。
姜筱筱的哥哥一家住在海港景观公寓,两夫妻都是科技大学教授,果断而明智,早就采取足不出户的策略来应对这场灾难,去他们家应该比较安全。
又打电话给姜筱筱的哥哥,简单介绍了自己和姜筱筱的情况,将悦琴托付给他们一家照顾。姜筱筱哥哥说欢迎悦琴来一起过年。
放下手机,谭汤天长长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一家三口没在一起。
网上飞来飞去的各路消息似乎多半不怀好意,让他心乱如麻。照郑医生的说法,现在依然生死未卜。他身体的反应证明了这一点。
幸运的是,谭汤天的病情没有继续恶化。
大舅哥的电话是晚上十点打过来的。他听上去有些焦虑,看来即便是堂堂大学教授遇到紧急事态也可能会手足无措。
谭汤天终于听明白,悦琴没有去他那儿,电话打过去全是停机提示。谭汤天一听也急了,连忙打悦琴的手机,果然停机,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心想悦琴啊,你千千万万不能出事,一定好好好的,一定要平平安安!真后悔这些天忽视了女儿,只想着不要感染给她,只想着最好连面都不要见甚至也不要说什么,免得让女儿为他们两个担心。这时姜筱筱的电话打过来。
悦琴去哪里了,你把她弄丢了!
目前只知道她手机停机,哪里就是弄丢了?
悦琴从来不会停机的,手机二十四小时都是开着的,上课和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只是设置成静音,这么久了联系不上还不算弄丢了?谭汤天,你还想她怎么样!
悦琴都读大四了,怎么会说丢就丢了呢?
越是大四了越要小心啊,她可是一个小女孩呀,你还是她的亲生爸爸么?你这么多天都在干些什么呀!
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不然怎么会停机?
停机停机停机!光说这个有什么用!真是猪脑子,赶紧想办法呀你!
你不要慌嘛,我会想办法的。
谭汤天你给我听好了,悦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谭汤天全忘了此时已是深夜,安慰了手机那头正在哇哇哭喊的姜筱筱几句,马上给熟悉的人打了一圈电话,结果都没有见到过悦琴。
又打电话给警察局了解有这几天没有发生年轻女孩遭遇不测的案件。警察问了他一些情况,告诉他说昨天在浅水湾发声了一起溺水事故,一个年轻女孩的遗体被发现。
谭汤天脑袋里面爆发出轰的一声啸叫,差点当场昏死过去。他倚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让自己重新活过来,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喘气。
就像天訇然一声塌了下来。他内心里已经认定,那就是悦琴,他的宝贝,姜筱筱的宝贝,他们的宝贝女儿悦琴就这么没了!他干嚎一声,冲进门去。
来到太平间,当法医缓缓打开那只白布袋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像是睡沉了的女孩,静静躺在那儿,脸色苍白而空洞。
他颤抖着俯下身捧住那张玉雕般冰冷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要把女儿装入眼眶,突然之间,整个人一下子硬邦邦地杵在那里了。
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哪!不是悦琴!悦琴她还活着!他差点没大声喊出来,但是痛苦的泪水依然喷涌而出,他看到的同样是一张青春靓丽的脸,而这张脸本来属于一个鲜活如歌的生命呀!
警察的协助下,谭汤天又与市红十字会、卫生署等部门联系,最后了解到女儿可能在仁和医院因出血去世。
女儿去世的消息击垮了姜筱筱,于三天之后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