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祖太康年方二十五多一点,章贡献三十八多一点,对于女的和男的来说,在这个岁数仍然单身,都是奇葩,两朵奇葩就这么好合了。
祖太康由丑小鸭一跃成为校长家的儿媳妇,那也是简直了,许多早嫁了的姑娘肠子都要悔青,许多早娶了的男人也是一样:图书馆里居然还有如此一个大美人。
传递给祖太康基因的父母虽然不是痴就是傻,可就面孔来说还真是不差,因此祖太康就出落得如花似玉。平时不被人瞩目,基本上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祖太康生性不喜涂脂抹粉(主要是没有富裕的钱去干这个),二是祖太康所从事的工作是图书馆里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体力活——完全彻底与章贡献能喝酒这个体力活有得一拼。
据说院士校长当时对这个准儿媳只有一个问题:有没有绯闻?意思是如果没有绯闻就万事大吉,偏偏祖太康在这个方面绝对没得说。
不要说绯闻了,此前男人们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待字闺中”的女人。
阴差阳错也好,天作之合也罢,祖太康与章贡献手牵手走上了绣着“囍”字的红地毯。
闹了个笑话。拜天地的时候,因为没啥经验,祖太康一拜天地朝向了公婆,二拜父母朝向了章贡献,章贡献也没啥经验,但觉得祖太康不对,拜天地和拜父母都朝向了父母亲。
姑姑和姑父代表娘家人与院士校长夫妇坐成一排,敬酒的时候,按规矩是院士两口子先敬,姑姑和姑父怕怠慢,抢到了前面。
我们家的祖太康冒了青烟,才能攀上这门亲事,祝公公婆婆寿比南山!
彻底乱了套了,应该说祖坟上冒了青烟,结果说成了祖太康冒了青烟,应该说亲家和亲家母,结果说成了公公婆婆。扩音器把原话给放了出去,乐得婚礼现场瘫倒一片。好在院士夫妇也不介意,怎么说、说什么都洋溢着欢乐,先干为敬,皆大欢喜。
洞房花烛夜,一双新人激动得整夜未眠。
章贡献觉得自己能娶祖太康为妻,这辈子值了。
祖太康觉得镜子能加入院士之家,这辈子也值了。
两人甜言蜜语地商量了一番将来生儿还是生女的问题。
章贡献根据自己多年的的科研经验,认为生儿生女关系不大,重要的是功能齐全且完善,就像玉米应具备甜糯品性和自我繁殖能力那样。
章贡献的观点有一点点深奥,祖太康很费解,头一次听说生孩子还要有这么多讲究。
那晚章贡献就像喝别人的喜酒那样喝了很多,兴致却贼高,祖太康已经很困了却不敢睡,好像睡着了会被章贡献连骨头吞掉似的。
但章贡献左眉上的那颗痦子实在扎眼,一看见就想起了土狗,简直成了祖太康的一个心病。
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章贡献处理那颗痦子。
祖太康有一个执念,觉得那颗痦子如果不祛除,以后生下的孩子极有可能像一窝小土狗,想想都瘆人。
她不敢把这个想法对章贡献说出来,也不敢跟任何人说,只好憋在心里,一直闷着。
因为这起婚姻,她成了被崇拜的偶像,凡事认识她的人,无论处于善意抑或恶意,没有谁不认为她的人生是成功的。
其实她一直很低调,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相反,她觉得因为院士公公的关系,人们看她的眼光变化了,杂糅了复杂的难以解说的内容,她只有依然故我,才能真正不迷失。
她的谦逊和低调为她赢得了口碑。年终评优,只有她是满票。学校里正好为充实师资队伍扩编,各单位的优秀分子如果是合同编,可优先吸收为事业编,她便从合同编进入事业编。
进入事业编后,她申报了自己的第一个专业技术职称:助理馆员。同事们都为她感到高兴:大康啊,从此你就是助理工程师了呀。
助理工程师,这么高大上,祖太康之前从未敢想。她觉得五彩缤纷的未来在向自己招手。
人逢喜事,警惕性松懈,祖太康破例和章贡献缠绵了一回。这是自结婚以来的第一次,祖太康事毕就睡过去了,可把章贡献给感动坏了,自己一口气干掉一瓶茅台。
她在梦中说出了对章贡献眉毛上的痦子的看法,章贡献正好起来撒尿,听了个一清二楚,他虽然有点缺心眼儿,但还是听出来妻子对自己的痦子感到恐惧。第二天早晨,他对妻子说:
我要祛除眉毛上的痦子,你有没有好办法?
祖太康吃了一惊,不知道章贡献如何突然有了这个说法,但研究了一番他的表情,又不像是在说假话。
她说:“我也不清楚呢。我问下姑姑再说吧。”
姑姑没有让她失望,教给她一个方子:用高锰酸钾点烧。
姑姑还教给她详细的操作步骤,先将少许高锰酸钾粉末放在痦子中央,然后用竹签蘸水轻轻滴在上面,待融化后再蘸水滴在上面,等到高锰酸钾彻底融化后即停。
几个小时后,会发现高锰酸钾已经烧进了痦子,这时可以用棉签保持表面湿润,第二天再撒上一层高锰酸钾粉末,重复蘸水滴水动作。
从第三天开始,糊了一层高锰酸钾的部位开始变得红肿,并发出阵阵灼痛。
第四天,那个部位开始结痂、变硬。祖太康轻轻黏上一支创可贴,保护起来。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奇迹出现了:那颗黑痦子消失了。原来有痦子的地方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章贡献陡然变的英俊起来。
一次参加院士父亲召集的宴会,许多认识他的人发现他有些异样,脸上从未有过的爽朗,人们窃窃私语的时候,章贡献宣布:
最近我作了一次整容手术,你们都没有看到我眉毛这里少了一颗痦子么?
经他这么一说,大家才恍然大悟,连研究棉花育种的院士父亲也止不住啧啧称奇。
大家想知道是在哪个医院,章贡献神秘地笑笑:呵呵,这个嘛无可奉告,不过是中西医结合。
自从祛除了那颗痦子,章贡献和祖太康的感情迅速升温,就像热恋中的少男少女,如胶似漆。祖太康很快就有了身孕。即将四个月的时候,胎儿开始在肚子里翻江倒海起来,弄得祖太康不得安生,担心这个孩子是否不正常。
祖太康通过姑姑的人脉,偷偷对胎儿作了检查,结果没什么异样,还顺便得到了怀的是个儿子的消息。
临盆之际,随着一声嘹亮的哭声在产房里炸响,祖太康和章贡献都惊呆了:
小东西的额头偏下处,赫然有一颗黑色的痦子!
这些年关于转基因的各种说法铺天盖地,祖太康耳朵里也多少听进去一些,她高度怀疑章贡献身体里是不是有其他物种的基因,因为他和他的院士父亲都是搞这个事情的,虽然他们搞的是植物,但动物和植物的差别就那么大么?
儿子毕竟是自己生的,祖太康呵护有加,奶水富足,想吃便吃,儿子长得白白胖胖,煞是讨人喜欢。
随着儿子的一点点长大,那颗著名的痦子也跟着凑热闹,刚出生时似乎位于额头偏下,尚不及眉眼,渐渐地也固定在眉眼处,酷似乃父。
有了儿子作掩护,祖太康这下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与章贡献缠绵了(照顾孩子,还要上班,精力不允许),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章贡献对此倒不怎么上心,似乎这种事儿可有可无,并非必需。
何况他有科研,要写论文,所以一家人和平相处,其乐融融。
祖太康从章贡献那里得到启发,心想自己虽然已经是助理馆员,可上面还有馆员、副研究馆员和研究馆员好几个级别,应该存在继续向上发展的可能性。
有了这个想法后,她发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向她徐徐敞开了大门。
就像许多事情的变迁都是事先难以预料的,祖太康根本没有想到,她的人生由此开始了一段不同于以往的征程,这段征程的物理终点在岛城。
哦,因为“蛐蛐儿”后来去了岛城。
向上发展是有台阶的,如果没有台阶就需要一架梯子,祖太康面前正好有这么一架“梯子”。
“蛐蛐儿”是图书馆最为神秘的一个女人,年龄和祖太康差不多大,可能还小一两岁,眉清目秀,不事雕琢,平时也是不为人注意的。甚至没有人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家庭成员如何,以及她的私生活是怎样的……等等。
这样一个人,如果不为人注意久了,似乎就真的被人遗忘了。
祖太康注意到了她,是因为好奇“蛐蛐儿”这个名号。
一个漂亮女人,如何会有这样一个名号呢?
还是通过姑妈的关系(因为她成了院士儿媳,姑妈已经晋升为后勤集团的副老总,对她这个侄女越发爱戴),祖太康了解到了“蛐蛐儿”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