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年十月,蛐蛐儿再次帮助祖太康完成了两篇高质量论文。年终职称评审,祖太康如愿以偿地通过了研究馆员的终审。
此时祖太康内心却有些忐忑。原因是多方面的。章贡献在家里当着院士的面讥讽她这个正高职称来得太容易。
多少人奋斗半辈子都评不上高级职称,你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高级知识分子了?
自己种的粮食吃起来才香,别人种的粮食吃到嘴里也是苦的。
祖太康没有接他的话茬,也没有反驳,她知道一旦争论起来,自己肯定理亏,说不过他。她只是有点纳闷:这个对自己没有兴趣的男人,为什么开始关心自己的事情了?
单位里风言风语也是有的,有人说她的论文都是买来的,有人说她是抄袭了别人的论文,还有人说她请了高人代笔。
在高校,高级职称虽然是一个专业技术资质,谁条件达到了谁上,与别人(尤其是没有这种晋升规划的人)形不成竞争,但毕竟你跑到了前面,理论上就造成了别人的落后,何况高职称与高待遇是一致的,大家干的是同样的工作,凭什么你的工资待遇比我高?
进而就有了投诉、有了举报。只是因为上面有个院士公公罩着,这些威胁都被一一消除了。
蛐蛐儿近日有些神情寥落。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邀请祖太康去她的公寓里了。那次上门送吉林人参之后,也没有再登院士家的门。婆婆还曾自言自语地说过:怎么那个女同事再也没有来家里玩?祖太康根据自己对章贡献的观察,认为他们两个应该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没有问蛐蛐儿,蛐蛐儿自己也不会说。也是过了很久之后,祖太康才知道,小虫子这段时间的寥落,或者蛐蛐儿与章贡献之间发生的事情与她有关。蛐蛐儿想试探章贡献与祖太康离婚的可能性,但是被章贡献婉拒了。
这种事,她来提是可以的,我一定会同意,但我不会提,我们的家风中没有休妻的传统,那样的话会活活气死老爷子的。
预感是个好东西。祖太康因为有了这个预感,所以心中忐忑,只有改观这种局面,这种忐忑才会弥平。必须尽快找到办法。
她主动邀请蛐蛐儿到外面喝了一次咖啡。没有选择去蛐蛐儿的公寓,本身已经说明问题,所以蛐蛐儿难免有些小紧张。其实蛐蛐儿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两个心照不宣的人,做了这么久的闺蜜,彼此之间已经很知根知底了。但面临摊牌,感觉还是不一样。
这不是两个人第一次喝咖啡,只不过地点不同。所以都知道彼此只要原味,不加糖。
你们一起多久了?祖太康知道自己这是明知故问,但这可能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开场白。
不到一年,十来个月吧。蛐蛐儿轻描淡写地说。你应该知道的,姐姐。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不瞒你说。妹妹。祖太康说,我发现了他身上有你的气息,而且你那次不请自来,就是为了宣告,对不对?
嗯,姐姐说得对。这事儿肯定会发现的,又不是偶尔为之。但是我知道你会默许的。
我默许了。
你遗憾么?
不,不遗憾。
是因为你爱上了钢流?
你怎么这么说。
姐姐,我们之间还有必要隐瞒么?再说我有那么迟钝么?
不错,从第一次看到他,就动了心。可是你为什么要把他让给我?
是因为我不太接受半隐居式的生活,他那方面的欲望太低,我没有告诉你,这个我也不喜欢。
你觉得章贡献的欲望强么?
至少比钢流强。哦,对了,你是感觉不到的。因为你们彼此互不感兴趣。
可是我不确定钢流是不是会接受我。
会的,他的那种生活态度,注定了你们会无缝对接。我有个自信。
所以说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了,是不?
不要光说我,姐姐你不也是这样么?
我要你代写论文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没错,我知道你想利用我,因为你身后有杆大旗,所以你觉得可以支使得动我。我相信我的判断。
嗯,有一点,不过你知道,我没有别人可以依靠。
姐姐,这真的没什么,人活着不就是互为工具的么?又不是强迫的,都是愿打愿挨的,这个真的不丢人。
我还是得谢谢你,我今天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其实这话对也不对,我们差不多只相当于作了一个利益交换。记得姐姐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不申报职称,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可以告诉姐姐了,有些事情不是你具备了资格就可以做到的,还必须同时具备一些背景。这些背景姐姐具备,我不具备。
祖太康听了,若有所悟。
你打算什么时候提出离婚呀?
还没有准备好。我至少得先有个可以去的下家,你不要着急啊。
我可以不着急,但是你要加快节奏啊,姐姐。我已经怀上了章贡献的骨肉,不能再等很久了。
啊?
祖太康开始联系一些学校,原来以为自己没有什么学位,找单位会很困难。但因为她已有正高级职称,这在图书馆圈子里是紧缺的,所以几乎所有的高校图书馆都对她表示了欢迎。这使她大为振奋。
她本来决定优先考虑岛城,这样可以方便和钢流在一起,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岛城下面的一个城市,那儿有一所独立学院,也有图书馆。没有选择岛城的原因,可能她觉得作为一个艺术家,钢流可能倾向于独立特行,如果单纯依附于他,时间一久难免产生审美疲劳——这些理论都是平时不知不觉间从蛐蛐儿那儿学来的。
离婚手续很顺利,也很平静,听到祖太康提出离婚,院士公公和婆婆只能表示尊重,认为现代文明的标志之一就是妇女的婚姻自主,自然包括离婚自主。他们为儿子章贡献在这个问题上所表现出来的宽宏大量感到骄傲。小孙子是他们章家的血脉,离婚后随父亲生活,继续留在院士家里。
婚后的财产平分,为了充分照顾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院士甚至愿意在祖太康分到的200万元基础上,自己再补贴一部分钱给祖太康,数额是100万元。
这样祖太康名下就有了300万元存款。
祖太康把离婚的消息告诉了钢流,钢流很高兴,对祖太康选择的工作单位不在岛城,也愿意表示理解。
登上本次飞往岛城的航班之前,“蛐蛐儿”来机场给她送行,临别说了声,姐不要恨我,
怎么可能,我们都是为了忠实于自己内心啊。
两个女人在安检口前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