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小城上空。
我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握着准考证,指尖冰凉。从早上起床开始,头就一阵阵发晕,喉咙发干,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发烧了。
可能是前几天住院身体还没恢复,也可能是紧张过度,总之,在最重要的这一天,我病了。
“婉语,你脸色好差。”苏晴担心地看着我,“要不要跟老师说?”
“不用。”我摇摇头,声音有点哑,“我能行。”
是的,我能行。我在心里默念赵老师教我的那句话,念了一百遍,一千遍,念到嘴唇发干,念到喉咙发紧。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监考老师发卷子的沙沙声。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准考证放在桌角。右手边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
不像一个高一学生,倒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卷子发下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从第一题开始看,是集合的基本运算,赵老师让我练过无数遍的题型。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握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笔尖在答题卡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
重新看题。
这一次,那些符号终于清晰了。我快速写下答案,转向下一题。
函数定义域,会。
三角函数诱导公式,会。
数列求和,会。
前十五道选择题,我竟然都会。虽然做得慢,虽然每道题都要反复确认,但我会。
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也许,真的可以。
也许,90分不是梦。
但很快,现实给了我一记重击。
第十六题,三角函数的综合应用题。赵老师讲过类似的题型,但题目换了几个条件,我就不知道从哪下手了。
我盯着那道题,看了五分钟。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睛生疼。抬手擦汗,手还在抖。
跳过。
第十七题,函数与不等式的结合,还是不会。
跳过。
第十八题,平面几何与三角函数的交叉,依然不会。
我握着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但眼前的字又开始模糊,重影。
发烧让我的思维变得迟钝,那些熟悉的公式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提醒:“还有四十五分钟。”
我还有三道大题没做,每道12分。
36分。
而我前面做的题,最多只能拿60分。
60加36等于96,看起来还有希望。但我知道,那三道大题,我一道都不会。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的呼吸。我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
“同学,你没事吧?”监考老师走过来,小声问。
我摇摇头,重新坐直,强迫自己继续。
不会做,也要写点东西。赵老师说过,数学题是按步骤给分的,写一步就有一步的分。
我开始在那三道大题下面写公式,写推导过程,写我能想到的一切。字迹潦草,思路混乱,但我在写。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虫在垂死挣扎。
“还有十五分钟。”
我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管对不对,先把空白填满。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人留下的笔迹。
“还有五分钟。”
最后一道大题,我只写了一个公式,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一片嘈杂的噪音。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叹息,赵老师失望的眼神,陈宇鼓励的笑容,周明轩递过来的薄荷糖...所有的声音和画面在脑海里冲撞,搅成一团。
“时间到,停笔。”
监考老师的声音像最终的审判。
我放下笔,看着那张写满了却大多都是错误的卷子,心里一片死寂。
完了。
一切都完了。
90分,不可能了。
技工学校,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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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卷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太厉害,卷子掉在了地上。监考老师帮我捡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同情。
“同学,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事。”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摔倒。
扶着桌子站稳,一步一步挪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题目。
“选择题最后一道你选什么?”
“我选C,你呢?”
“我也是!太好了!”
“大题第三道你会做吗?我完全没思路...”
那些讨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我低着头,加快脚步,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婉语!”
是陈宇。他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带着急切:“考得怎么样?”
我摇摇头,没说话。
“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发烧了?”陈宇伸手想摸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我没事。”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
“陈宇,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宇愣住了,然后点点头:“好。但你记住,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尽力了。”
尽力了。
可是尽力有什么用?
我要的不是尽力,是90分。
没有90分,一切都是徒劳。
我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下楼梯。膝盖的伤还在疼,每下一级台阶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不管,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跑出教学楼,跑过操场,跑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和一堆废弃的体育器材。
我靠在一棵树上,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小声的啜泣,是放声大哭。像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恐惧都哭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这么努力,还是不行?
为什么数学对我来说就这么难?
为什么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学会的东西,我要花十倍百倍的时间?
为什么我要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为什么父亲从来不会鼓励我,只会骂我?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
没有答案。
只有风声,和我的哭声。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痛。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要下雪了。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这么早,这么突然。就像我的希望,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凋零。
“林婉语?”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看到了周明轩。
他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担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看见你往这边跑,就跟过来了。”周明轩走过来,把保温杯递给我,“喝点热水,你嘴唇都干裂了。”
我没接。
“拿着。”周明轩把保温杯塞进我手里,“不管你考得怎么样,身体最重要。”
保温杯很温暖,透过杯壁,能感觉到里面热水的温度。我打开杯盖,喝了一小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谢谢。”我小声说。
“不客气。”周明轩在我身边坐下,但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考试...很难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难,是我不会。”
“你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有什么用?”我苦笑,“我爸只看结果。没有90分,一切都是零。”
周明轩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爸爸也是。”
我转过头看他。
“我爸爸是建筑工人,每天在工地上搬砖,手上全是老茧。”周明轩看着远方,“他希望我考大学,出人头地,不要再像他一样辛苦。但我成绩一般,他就每天骂我,说我不用功,说我没出息。”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压抑的痛。
“所以我知道你的感受。”周明轩转头看我,“我们都活在父母的期望里,拼命想证明自己,却总是力不从心。”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在我眼里,周明轩是阳光的,开朗的,打篮球时英姿飒爽,被很多女生喜欢。我以为他没有烦恼,没有压力。
原来,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苦衷。
“那你怎么...还每天给我送糖?”我问,“你还关心别人,自己不是也有很多烦恼吗?”
周明轩笑了:“因为给你送糖的时候,我会忘记自己的烦恼。看到你努力的样子,我会觉得,我也应该努力。”
我的鼻子又酸了。
“周明轩,谢谢你。”我真诚地说,“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心。”
“不客气。”周明轩站起来,“走吧,该回教室了。下午还有考试。”
我也站起来,腿还是发软,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能走吗?”周明轩问,“要不要我扶你?”
“不用,我能行。”
我们并肩往教学楼走。路上很安静,偶尔有落叶被风吹起,在空中打转。
“林婉语,”周明轩突然说,“不管这次考试结果怎么样,你都要记住,你已经比很多人勇敢了。”
“勇敢?”
“嗯。”周明轩认真地说,“敢挑战自己的短板,敢在所有人的质疑中坚持,敢在一次次失败后重新站起来。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也许我没有考到90分,但我没有放弃。
也许我会让父亲失望,但我对得起自己。
这就够了。
回到教室时,下午考试的预备铃已经响了。陈宇看到我和周明轩一起进来,眼神闪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下午考什么?”我问苏晴。
“英语。”苏晴说,“你没问题吧?你英语那么好。”
“嗯。”我点点头。
英语是我的强项,我应该没问题。但数学的阴影还笼罩着我,让我对下午的考试也失去了信心。
如果连擅长的科目都考砸了呢?
我不敢想。
下午的英语考试,我勉强集中注意力,但头还是晕,思维还是迟钝。阅读理解的句子在眼前跳动,单词熟悉又陌生。
我机械地做题,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不管结果如何,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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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考场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寒风中摇曳。
我背着书包,慢慢往校门口走。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经过,讨论着考试,讨论着周末的安排,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冬天。
他们的世界那么轻松,那么明亮。
而我的世界,一片灰暗。
校门口,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父亲。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脖子缩在衣领里。看到我,他直起身,走了过来。
“考得怎么样?”这是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只有质问。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知道。”我小声说。
“不知道?”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考完了不知道考得怎么样?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题很难,我有些没做完...”
“没做完?”父亲打断我,“你不是每天都在学习吗?赵老师不是给你补课吗?怎么还会没做完?”
“我...”
“行了,别说了。”父亲挥挥手,一脸失望,“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你从小到大,哪次考试让我满意过?初中时说上高中就好了,上了高中又说会努力。结果呢?还是这个样子。”
他的话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心里。
“爸,我真的很努力了。”我的声音在颤抖,“我这段时间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我在医院晕倒了,我今天还在发烧...”
“努力?努力有什么用?”父亲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我要的是结果!是成绩!是你考上好大学,给咱们家争光!不是你的努力,不是你的辛苦!”
眼泪又涌了上来,但我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不能哭。
林婉语,你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成绩什么时候出来?”父亲问。
“下周。”
“好。”父亲说,“下周我来看成绩。要是没有90分,你就跟我去技工学校报名。我已经打听好了,电工专业,学两年就能工作,一个月能挣两三千。”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而我的人生,我的梦想,在他眼里,只是一串可以随意更改的数字。
“爸,”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考到了90分呢?”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你能考到90分?林婉语,不是爸看不起你,是你真的不行。你数学什么水平,你自己不清楚吗?”
清楚。
我当然清楚。
47分,57分,68分,75分...这就是我的水平。
离90分,还差得很远。
但这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念头:
我要考到90分。
我一定要考到90分。
不是为了留在尖子班,不是为了上大学,只是为了证明给父亲看——
我,林婉语,不是他口中的废物。
“如果考到了呢?”我追问。
父亲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如果你考到了90分,我就再也不干涉你的学习。你想上高中就上高中,想考大学就考大学,我全力支持。”
“真的?”
“真的。”父亲说,“我林建国说话算话。”
“好。”我说,“那我们下周见分晓。”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等父亲,没有回头。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但我走得很快,很坚定。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和父亲之间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没有退路。
只有胜利,或者彻底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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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看到我,她急忙迎上来:“婉语,怎么样?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我说,“妈,我饿了。”
“好好好,先吃饭。”母亲拉着我坐下,“你爸呢?他不是去接你了吗?”
“他在后面。”我说,“妈,如果这次我数学考到了90分,爸真的会支持我上高中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你爸虽然脾气倔,但说话算话。如果你真的考到了,他一定会支持你的。”
“那就好。”我端起碗,开始吃饭。
饭菜很香,但我吃不出味道。脑子里全是那张数学卷子,全是那些没做完的题,全是父亲失望的脸。
“婉语,”母亲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考得不好?”
“妈,”我抬起头,看着母亲,“如果我考不到90分,真的要去技工学校吗?”
母亲的眼睛红了:“你爸...他也是为你好。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弟弟明年要上初中,处处都要钱。如果你上高中考不上好大学,还不如早点学门手艺...”
“我明白了。”我打断母亲,“吃饭吧。”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的每一幕:考场上的绝望,周明轩的安慰,父亲的质问。
最后,定格在父亲的那句话上:
“如果你考到了90分,我就再也不干涉你的学习。”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我要考到90分。
我一定要考到90分。
可是,我真的能吗?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相信。
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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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期中考试成绩公布了。
早自习时,赵老师抱着一摞成绩单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整体考得不错。”赵老师说,“年级前十名我们班占了六个,年级前五十名占了二十三个。但是,”他顿了顿,“也有同学退步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老师开始念成绩。从第一名开始,陈宇,年级第五,总分685,数学142。
掌声。
第二名,第三名...
每念一个名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已经念到第二十名了,还没有我。
第二十五名,第三十名...
我的手指紧紧掐着桌角,指甲泛白。
“林婉语。”赵老师终于念到我的名字,“班级第三十五名,年级第一百二十七名。总分538。”
教室里一片哗然。
538分,在尖子班,几乎是垫底的成绩。
但我关心的不是总分,是数学。
“数学,”赵老师看着我,停顿了三秒,“90分。”
时间静止了。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90分?
我真的考了90分?
“林婉语同学,”赵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欣慰,“从开学摸底考的47分,到期中考试的90分,提高了43分。这是全班最大的进步,也是我教书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大的进步之一。让我们为她鼓掌。”
掌声响起来。
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热烈。同学们都看向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敬佩,有不可思议。
陈宇回头看我,笑着竖起大拇指。
苏晴抓住我的手,激动地说:“婉语,你太棒了!”
而我,坐在座位上,大脑一片空白。
90分。
我真的考到了90分。
不是梦,不是幻想,是真实的90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我终于做到了。
我终于证明了自己。
我终于...可以留在尖子班了。
下课铃响时,赵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林婉语,恭喜你。”他递给我一杯热水,“90分,你做到了。”
“谢谢老师。”我接过水,手还在抖。
“但是,”赵老师话锋一转,“你要知道,这次的卷子比较简单,基础题占了很大比例。而且你运气不错,那几道大题,虽然你没做完,但写出来的步骤都给了分。所以这个90分,有实力,也有运气。”
“我知道。”我说,“我会继续努力的。”
“很好。”赵老师点点头,“记住这次的感觉。记住你是怎么从47分走到90分的。以后的路还长,还会有更多困难,但只要你记住这种感觉,就没有什么能打倒你。”
“嗯。”我用力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我的脚步是轻快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虽然已经是冬天,但我觉得,春天已经来了。
校门口,父亲果然在等我。
看到我,他走过来,表情复杂:“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我说,“数学,90分。”
父亲愣住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谎。然后,他伸出手:“成绩单给我看看。”
我把成绩单递给他。
父亲接过成绩单,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手在抖,呼吸变得急促。
“真的...是90分。”他喃喃自语。
“嗯。”我说,“爸,你说话算话吗?”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别样的情绪——震惊,欣慰,还有一丝...愧疚?
“算话。”父亲说,“从今天起,你想上高中就上高中,想考大学就考大学。爸支持你。”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是释然的泪水。
“但是婉语,”父亲收起成绩单,认真地说,“90分只是开始。你要记住,高中三年,不能松懈。要一直努力,一直进步。”
“我会的。”我说。
父亲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
这个动作很轻,很笨拙,但对我来说,重如千钧。
这是父亲第一次,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认可。
“走吧,”父亲说,“回家,让你妈给你做好吃的。庆祝庆祝。”
“好。”
我们并肩往家走。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很近。
路上,父亲突然说:“婉语,爸以前...对你太严厉了。对不起。”
我的鼻子又酸了。
“爸,我理解。”我说,“你是为我好。”
“是为你好,但方法错了。”父亲叹了口气,“以后...爸尽量改。”
“嗯。”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好菜。父亲难得地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
“我们婉语有出息,”他对母亲说,“数学考了90分!尖子班!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母亲笑着抹眼泪:“我就知道,我们婉语一定行。”
弟弟也凑过来:“姐,你真厉害!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我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泪水,都值得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仅赢得了留在尖子班的机会,更赢得了父亲的尊重,赢得了家人的认可。
而这,比90分本身,更重要。
夜深了,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明亮的月亮。
手里握着那颗周明轩今天又塞给我的薄荷糖,还有陈宇放在我抽屉里的鼓励纸条。
两个少年,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陪着我走过了最艰难的路。
而现在,路还在继续。
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师长的指导,有朋友的关心,有家人的支持。
还有,那个终于愿意相信我的父亲。
我打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2009年11月15日。
然后在下面写:
“今天,我考了90分。父亲说,他支持我。陈宇说,我真棒。周明轩说,恭喜。赵老师说,这只是开始。”
“而我对自己说:林婉语,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长,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我能行。”
“我真的能行。”
写完,我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
像在对我微笑。
像在说:
恭喜你,林婉语。
你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而更长的路,还在前方。
等着你,去走。
去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