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轩不再出现在早操的队伍里。
或者说,他依然出现,但不再看我。
从那天晚上我说出“不要再给我写信了”之后,他就真的消失了。每天早上,我依然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依然会下意识地看向六班的方向,但那里再也没有一双专注的眼睛在看我。
薄荷糖也停了。
第一天没有收到糖时,我还有些不习惯。手伸进口袋,摸到的只有冰冷的钥匙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巾。第二天,第三天...到第七天的时候,我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周明轩,真的走了。
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留下一点薄荷的清凉,和一些模糊的悸动,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当时接受了那封信,接受了那颗糖,接受了那份喜欢,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会有一个每天给我送糖的男朋友。
也许,我会在寒冷的冬天,收到一条温暖的围巾。
也许,我会在数学题做不出来的时候,有人可以倾诉。
但更多的时候,我知道,那只是“也许”。
因为现实是,我拒绝了。
因为我选择了另一条路——那条只有书本、公式和红叉的路。
陈宇也不再理我。
不是刻意回避,而是自然地疏远。他依然是我的同学,依然会在收作业时叫我的名字,依然会在值日时和我分到一组,但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他不再给我讲题,不再给我笔记,不再在放学后等我。
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关心,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消失,露出底下粗糙的沙砾。
有一次数学课,我被一道数列题难住了,想了十分钟也没思路。下意识地,我转头看向陈宇的方向——他坐在斜前方,背挺得很直,正在认真听课。
我张了张嘴,想叫他,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我知道,即使我叫了,他也不会回头。
我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一张桌子的距离,而是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我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状态。
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在台灯下背英语单词。六点出门,骑自行车上学。早操时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同学们在操场上列队、做操、解散。上课,下课,吃饭,学习,睡觉。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确,规律,没有波澜。
只有数学成绩,像一根刺,扎在这个平静的表面下。
期中考试后,我的数学成绩稳定在85分左右。小测验,月考,随堂测试...无论题目难易,我的分数总是在80到90之间徘徊。
85分像一个魔咒,死死地困住了我。
“你遇到了瓶颈。”赵老师说。
办公室里,他把我最近十次数学测试的成绩单摊在桌上。从90分开始,一路下滑:88,86,85,83,85,84,86,85,84,85。
一条平缓下降然后趋于平稳的曲线。
“瓶颈期。”赵老师用红笔圈出那几个相似的分数,“每个学生都会遇到。之前你从47分冲到90分,是突破了第一个瓶颈。现在,你遇到了第二个。”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两个办法。”赵老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继续刷题,用数量突破质量。第二,改变方法,寻找新的思路。”
“我每天都在刷题。”我说,“赵老师您给我的练习册,我已经做完两本了。”
“那就试试第二个办法。”赵老师说,“从今天起,不要盲目刷题了。每天只做十道题,但每道题要做三遍。”
“三遍?”
“对。”赵老师点头,“第一遍,自己独立做,不管对错。第二遍,对照答案,找出错误,分析原因。第三遍,隔一天再做,检验是否真正掌握。”
“这样...有用吗?”
“试试看。”赵老师说,“有时候,慢就是快。”
我点点头,收起成绩单。
走出办公室时,天空飘起了小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飘舞,像无数白色的蝴蝶。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留下一丝冰凉。
冬天真的来了。
而我,还在一个人的战场上,孤独地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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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娜的挑衅,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开始的。
那天放学后,我在教室里写作业。同学们陆陆续续都走了,只剩下我和几个住校生。李娜也在,她正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笑声。
我低着头,专注地解一道三角函数题。这是赵老师新教的方法——用单位圆解三角函数方程,比用公式更直观,但也更复杂。
“哎,你们听说了吗?”李娜的声音突然提高,“六班那个周明轩,最近在追三班的一个女生。”
我的手顿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真的假的?”一个女生问,“他不是喜欢咱们班的林婉语吗?”
“喜欢有什么用?”李娜嗤笑,“人家婉语看不上他啊。装清高呗,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几个女生都笑了起来。
我的脸开始发烫,握着笔的手指收紧。
“要我说啊,”李娜继续说,“有些人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个乡下丫头,能考进尖子班已经是烧高香了,还挑三拣四的。”
“就是。”另一个女生附和,“周明轩多好啊,长得帅,篮球打得好,家里条件也不错。她居然还拒绝,真是不知好歹。”
“你们知道什么?”又一个女生说,“人家心里有人了。陈宇对她那么好,天天给她讲题,她能不动心?”
“陈宇?”李娜的声音里满是嘲讽,“陈宇会看上她?别做梦了。陈宇家里什么条件?他爸是教育局的,他妈是银行行长。他会看上一个农村来的土包子?”
“可是陈宇确实对她很好啊...”
“那是同情,懂吗?”李娜说,“就像看见路边的小猫小狗,可怜它,施舍点吃的。还真以为是什么爱情啊?”
哄笑声再次响起。
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我心上。
我放下笔,站起来,收拾书包。手在抖,书本差点掉在地上。
“哟,要走啊?”李娜转过身,看着我,“怎么,我们说话碍着你了?”
我没理她,继续收拾。
“装什么装?”李娜走到我面前,“林婉语,你以为你是谁啊?每天一副清高的样子,给谁看呢?”
“让开。”我说,声音很冷。
“我要是不让呢?”李娜挡在我面前,“你能把我怎么样?去告诉老师?说我们说你坏话?去啊,看老师信你还是信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李娜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眼睛很大,头发烫成了微卷,用一根粉色的发带扎着。她穿着时下最流行的羽绒服,脚上是名牌运动鞋。
而我,穿着母亲织的旧毛衣,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一双地摊上买的帆布鞋。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课桌的距离,而是两个世界的距离。
“我没有要告诉老师。”我说,“请你让开,我要回家。”
“回家?”李娜笑了,“回那个乡下土房子?听说你们村连自来水都没有,还要去井里打水?”
周围的女生又笑了起来。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起心里的疼,这不算什么。
“李娜,”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家很有钱,你长得很好看,你有很多朋友。这些,我都比不上你。”
李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是,”我继续说,“我有一样东西,你没有。”
“什么?”李娜嗤笑,“穷?土?还是你那永远及不了格的数学?”
“是骨气。”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是无论多难都不放弃的骨气,是被人看不起也要挺直脊梁的骨气,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拼命去争取的骨气。”
李娜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可以嘲笑我穷,嘲笑我土,嘲笑我数学不好。”我说,“但你不能嘲笑我的努力,不能嘲笑我的坚持。因为那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尊严。”
说完,我推开她,走出了教室。
身后,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
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咚,咚,咚。
像心跳,像鼓点,像某种不屈的宣言。
走出教学楼时,雪下得更大了。
雪花漫天飞舞,像一场盛大的告别。我站在雪中,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冰冰的,凉凉的。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我没有擦。
因为我知道,这些眼泪,不是软弱,是洗刷。
洗刷掉那些嘲笑,那些侮辱,那些看不起。
洗刷出一个更坚强、更干净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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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有学习。
早早就睡了,睡得很沉。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七岁的我,拿着考了38分的数学试卷,站在父亲面前。父亲撕了试卷,把碎片扔在我脸上,骂我是废物,是赔钱货。
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片,想把它拼回去,但怎么都拼不回去。
然后,我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雪的反光,给房间镀上一层微弱的白。
我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数学课本。
既然睡不着,那就学习吧。
既然被人看不起,那就用实力证明吧。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走到黑吧。
我开始做赵老师说的“三遍法”。
第一遍,独立做。不会,卡住了,想了十分钟还是没思路。没关系,跳过去,继续做下一道。
第二遍,对照答案。原来这道题要用辅助角公式,原来那道题要换元,原来还有更简单的方法...
第三遍,明天再做。
当我把十道题都做完三遍时,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金黄。
我合上练习册,站起身,活动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知道,今天,和昨天一样,又会是一个人的战斗。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为了别人的眼光而战。
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七岁时蹲在地上捡试卷碎片的小女孩。
为了那个在父亲骂声中咬牙坚持的少女。
为了那个在雪地里仰头流泪的自己。
我要赢。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只是为了,对得起那个从未放弃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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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李娜没有再当面挑衅我。
但她和她的朋友们,开始了另一种方式——冷暴力。
她们不再当面嘲笑我,而是选择无视我。在走廊里遇见,她们会故意大声说笑,然后从我身边经过,像没看见我一样。在食堂里,她们会占满一张桌子,即使有空位,也不会让我坐。在教室里,她们会传递东西,传到我这里时,会直接跳过,传给下一个人。
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我隔在外面。
我开始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孤立”。
原来,被人忽视,比被人嘲笑更难受。
嘲笑至少证明你存在,而忽视,是把你当成空气,当成不存在。
但我没有退缩。
我依然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室,晚上最后一个离开。我依然认真听每一节课,认真做每一道题。我依然在数学课上举手回答问题,即使答错了,即使引来哄笑。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退缩了,我就输了。
输给李娜,输给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输给这个冰冷的世界。
我不能输。
因为我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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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学校举行了一次月考。
这是期中考试后的第一次大考,也是期末考试前的重要检验。
考试前一天,父亲又打来了电话。
“婉语,明天考试了吧?”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记住我们的约定。前三十名。”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父亲顿了顿,“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好。”
“数学呢?还跟得上吗?”
“跟得上。”我说,“赵老师说我遇到了瓶颈,正在想办法突破。”
“瓶颈?”父亲的声音突然提高,“什么瓶颈?我看你就是懈怠了!考了个90分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90分算什么?在尖子班,90分就是垫底的!”
“我没有懈怠...”
“没有懈怠怎么会遇到瓶颈?”父亲打断我,“就是不够努力!从今天起,每天再多学两个小时!”
“爸,我已经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了...”
“五个小时怎么了?”父亲的声音里满是理所当然,“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干活,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你现在坐在教室里学习,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睡五个小时还嫌少?”
我沉默了。
“行了,就这样。”父亲说,“明天好好考,考不进前三十名,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电话,站在传达室的窗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大雪天。父亲骑着自行车送我去上学,我在后座上,紧紧抱着他的腰。他的背很宽,很温暖,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那时候,父亲还会对我笑,还会把我举过头顶,还会在雪地里陪我堆雪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我上学后成绩不好开始?
还是从生活的压力一点点磨掉他的耐心开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的父亲,像一座冰冷的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但我不能倒下。
因为山不会动,只能我去翻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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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那天,天气格外冷。
教室里的暖气片嘶嘶作响,但温度还是上不来。我穿着厚厚的毛衣,手还是冻得僵硬,握笔都不稳。
数学卷子发下来时,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你能行。
从第一题开始,按照赵老师教的方法,一步一步来。
集合,会。
函数,会。
三角函数...等等,这道题怎么没见过?
我盯着那道三角函数题,看了三分钟。题型很新,是赵老师没讲过的综合应用。要用到三角函数的图像、性质、公式转换...好几个知识点糅合在一起。
手心开始冒汗。
跳过。
下一题,数列。也是新题型,要用到递推公式和数学归纳法。
又不会。
再跳过。
一连跳了五道题,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次的卷子,比期中考试难太多了。
赵老师说过,期中考试是基础,月考是提高,期末考试是综合。而我,连提高题都做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还在基础题上挣扎。那些平时练过无数遍的题,在紧张和寒冷中,也变得陌生起来。
“还有十五分钟。”监考老师提醒。
我还有三道大题没做,每道15分。
45分。
而我前面做的题,最多只能拿60分。
105分,看起来还有希望。但我知道,那三道大题,我一道都不会。
绝望再次涌上来。
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这么努力,还是不会?
为什么别人轻轻松松就能解出来的题,我要想半天?
为什么命运对我这么不公平?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不能哭。
林婉语,你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输了。
我拿起笔,开始在那三道大题下面写公式。不管对不对,先把空白填满。这是赵老师教我的,写一步就有一步的分。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垂死挣扎的虫鸣。
“时间到,停笔。”
卷子被收走的瞬间,我知道,我又输了。
前三十名,不可能了。
技工学校,在等我。
---
走出考场时,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题目。
“最后那道函数题你做了吗?我完全没思路。”
“我也没做,太难了。”
“听说这次月考是市里统考,题目特意出难了,要拉开差距。”
“完了,我肯定考砸了...”
我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不想听,不想看。
走到楼梯拐角时,我看到了陈宇。
他正和几个男生说话,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说话。
像没看见我一样。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
原来,被曾经关心自己的人忽视,是这种感觉。
比李娜的冷暴力,更难受。
我加快脚步,想快点逃离。
“林婉语。”
一个声音叫住我。
我回头,看到了周明轩。
他站在楼梯下面,仰头看着我。几个月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也更瘦了,脸上的轮廓更加分明。
“考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轻。
“不好。”我老实说。
“数学?”
“嗯。”
周明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这里有本数学竞赛的练习册,里面有一些难题的解法。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我愣住了。
他...还愿意帮我?
“为什么?”我问,“我那样对你...”
“因为我想帮你。”周明轩说,“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该输。”
不该输。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是啊,我不该输。
不该输给数学,不该输给命运,不该输给那些看不起我的人。
“谢谢。”我说,“但是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自己走。”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这么坦诚,“周明轩,谢谢你曾经对我的好。但我不能一直依赖别人。我要自己学会走路,哪怕会摔跤,会流血。”
周明轩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正的,释然的笑容。
“林婉语,你长大了。”他说。
“是吗?”
“嗯。”周明轩点头,“以前你眼里有怯懦,有迷茫。但现在,你有了一种东西,叫坚定。”
坚定。
这个词,让我心里一暖。
“加油。”周明轩说,“我相信你能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不是失落,不是受伤,而是真正的告别。
告别那段朦胧的好感,告别那些薄荷糖和情书,告别那个曾经胆怯的自己。
而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心里空了一块,但也多了一些东西。
叫成长。
---
成绩公布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但风很大,吹得窗户哗啦作响。
赵老师抱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这通常意味着,我们班考得不好。
“这次月考,我们班平均分年级第二。”赵老师说,“但是,个人成绩,有喜有忧。”
他开始念成绩。
第一名,陈宇,年级第三,总分692,数学145。
掌声。
第二名,第三名...
每念一个名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第二十名,第二十五名,第三十名...
苏晴,班级第二十八名,年级第八十九名。
她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
而我,还没有被念到。
第三十五名,第四十名...
终于,在第四十三名,赵老师念到了我的名字。
“林婉语,班级第四十三名,年级第二百零七名。总分512。”
教室里一片寂静。
512分。
比期中考试还低了26分。
班级第四十三名,全班一共四十五个人。
倒数第三。
“数学,”赵老师停顿了一下,“78分。”
78分。
比期中考试低了12分。
从90分到78分,我不仅没有进步,反而退步了。
“林婉语,”赵老师看着我,“下课后,来我办公室。”
我点点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痕迹。
疼。
但比起心里的疼,这不算什么。
下课后,我跟着赵老师走进办公室。
“坐。”赵老师说,“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因为我考砸了。”我说。
“不只是考砸了。”赵老师把成绩单推到我面前,“你看看你的各科成绩。”
我接过成绩单。
语文118,英语112,历史96,政治94...文科都很好。
数学78,物理65,化学68...理科一塌糊涂。
“严重偏科。”赵老师说,“林婉语,你这样不行。高中是综合选拔,不是单科竞赛。你文科再好,理科跟不上,总分还是上不去。”
“我知道。”我小声说。
“你知道,但你没找到方法。”赵老师叹了口气,“我让你做三遍法,你做了吗?”
“做了。”
“效果呢?”
“没有效果。”我实话实说,“我还是不会。”
赵老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也许,我们该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放弃难题,专攻基础。”赵老师说,“以你现在的水平,想要攻克那些难题,太难了。不如把基础打牢,保证基础题全对,中等题对一半。这样算下来,数学也能考到100分左右。”
“100分?”我愣住了,“可是...我爸爸要我进前三十名。”
“前三十名?”赵老师皱眉,“你爸爸定的目标?”
我点点头。
“不切实际。”赵老师直言不讳,“以你现在的水平,能进前四十名就不错了。前三十名?那是年级前一百的水平,你还差得远。”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是,”赵老师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还有希望?”
“有。”赵老师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会很苦,很难,而且不一定成功。”
“我不怕苦。”我说,“只要能进前三十名,我什么苦都能吃。”
赵老师看着我,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欣赏,有心疼,也有担忧。
“好。”他终于说,“从今天起,我们换一种方法。魔鬼训练。”
“魔鬼训练?”
“对。”赵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计划表,“这是我为你量身定制的计划。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周末不休,节假日不休,一直持续到期末考试。”
我接过计划表,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早上六点到七点:背英语单词和语文古诗文。
上午课间:做数学基础题。
中午休息时间:做物理化学基础题。
下午课间:复习上午的内容。
晚上六点到八点:数学专题训练。
晚上八点到十点:物理化学专题训练。
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文科综合复习。
每天学习时间,超过十六个小时。
“老师,这...”
“这就怕了?”赵老师问,“如果怕了,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我不怕。”我说,“我只是...担心身体撑不住。”
“身体我会帮你调理。”赵老师说,“从今天起,每天下午来我办公室喝一杯牛奶,吃一个鸡蛋。周末我给你买点营养品。但是,”他严肃地看着我,“你必须严格按照计划执行。一天都不能松懈。”
“好。”我说,“我保证。”
“那就这样。”赵老师站起身,“林婉语,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还不行,我也没办法了。”
“我知道。”我说,“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抬头看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魔鬼训练。
最后的机会。
成或败,在此一举。
而我,没有选择。
只能向前。
即使前方是悬崖,是火海,是地狱。
也只能向前。
因为回头,是更深的深渊。
---
那天晚上,我给父亲打了电话。
“爸,月考成绩出来了。”我说,“我考了班级第四十三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父亲的声音传来,冰冷得像冬天的风:“林婉语,这就是你的努力?”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父亲打断我,“我早就说过,你不行。你偏不信,偏要逞强。现在怎么样?打脸了吧?”
“爸,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说,“期末考试,我一定会进前三十名。”
“凭什么?”父亲冷笑,“凭你这次的成绩?凭你那可怜的78分?”
“赵老师给我制定了新的学习计划。”我说,“魔鬼训练,每天学习十六个小时。期末考试,我一定会进步。”
“十六个小时?”父亲的声音里满是嘲讽,“林婉语,你是在跟我讲笑话吗?你每天睡几个小时?五个小时?四个小时?你这样能撑几天?一个星期?一个月?别到时候又晕倒住院,浪费钱!”
“我不会晕倒的。”我说,“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父亲问,“拿你那不值钱的承诺?林婉语,我告诉你,我受够了。技工学校的报名截止到这个月底,我已经给你报好名了。下学期,你就去上学。”
“爸!”我叫起来,“你不能这样!我们说好的!”
“说好什么?”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说好你考进前三十名?你考进了吗?第四十三名!倒数第三!这就是你的承诺?这就是你的努力?”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的声音在颤抖,“就一次...”
电话那头,父亲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好,最后一次。期末考试,如果你考不进前三十名,就乖乖去技工学校。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好。”我说,“谢谢爸。”
“不用谢我。”父亲说,“我是你爸,我也想你好。但是婉语,你要知道,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试试。”
“那就试吧。”父亲叹了口气,“但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挂了电话,我坐在传达室的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渐浓。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这么早,这么沉。
像我的未来,看不清,摸不着。
但我知道,我要往前走。
即使看不清方向,即使摸不着未来。
也要往前走。
因为停下来,就是认输。
而我,不想输。
至少,不想这么早就输。
---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魔鬼训练。
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六点准时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染黄了书本,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星星在闪烁。
背单词,背古诗,背公式。
像一台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
学校里,我成了最用功的学生。课间,别人在聊天打闹,我在做题。中午,别人在午休,我在做题。放学后,别人在打球散步,我在做题。
李娜和她的朋友们,依然无视我。
但我不在乎了。
因为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书本和习题。
没有朋友,没有娱乐,没有休息。
只有学习,学习,再学习。
陈宇偶尔会看我一眼,眼神复杂,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周明轩彻底消失了,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而我,也习惯了这样的孤独。
甚至开始享受这样的孤独。
因为孤独让我专注,让我清醒,让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十二月底,又一次小测验。
数学,85分。
还是没有突破。
但我没有灰心。
因为赵老师说,这是正常的。瓶颈期,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等待。
等待那个突破的瞬间。
等待那个,从量变到质变的瞬间。
而我,愿意等。
即使要等很久。
即使要付出很多。
也愿意等。
因为我知道,我在为自己而战。
为那个七岁时蹲在地上捡试卷碎片的小女孩。
为那个在父亲骂声中咬牙坚持的少女。
为那个在雪地里仰头流泪的自己。
我要赢。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只是为了,对得起那个从未放弃的自己。
---
圣诞节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学校里到处是圣诞装饰,彩灯,圣诞树,铃铛。同学们互相送贺卡,送苹果,送小礼物。
而我,在教室里做题。
窗外的欢声笑语,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遥远,模糊,不真实。
“婉语。”
苏晴走过来,递给我一个苹果:“圣诞快乐。”
我抬起头,看着她:“谢谢。”
“你...不回家吗?”苏晴问,“今天可是圣诞节。”
“不回了。”我说,“要学习。”
苏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同情:“婉语,你这样...不累吗?”
“累。”我实话实说,“但习惯了。”
“可是...”苏晴欲言又止,“算了,你加油。”
“谢谢。”我说。
苏晴离开了,教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桌上的苹果,红红的,圆圆的,像一颗心。
突然,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苦。
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快乐”了。
上一次开心是什么时候?
是期中考试考了90分?
还是周明轩给我送薄荷糖?
还是陈宇给我讲题?
记不清了。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我擦掉眼泪,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很脆。
甜得让人想哭。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而我,坐在这片纯白里,像一座孤岛。
孤独,但坚定。
因为我知道,冬天总会过去。
春天,总会来的。
而我,要等到那一天。
等到冰雪融化,等到春暖花开。
等到那个,属于我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