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娃将身上的沙子由上至下拍了个精光。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穿戴迥异而熇熇。
通体藏匿在衣衫飞逸的包裹里,阿娃觉得此刻的自己俨然像极了远古书生。他朝烈阳高挂的天宇仰望,那道灼热的光阳正从遥远圣地斜射而来,像充满电流的激光,扑杀向他。当他低头觉察到光斑在肌肤上的燥热抚摸时,他意识到自己此刻很可能是行走在复古路上。
“你刚才叫我啥?”阿娃问。
老者并未急着回答,而是依稀朝烈日当头的地方葳蕤地看去。他的眼神间沧桑弥漫,正如眼前黄沙漫天。他低下头时长矛在沙地上戳出一个小洞,露出隐约上冒的暑热气雾。
“王子!”他坚定地举起长矛,对阿娃说。
所有经验一再提醒着阿娃,他应该正往十层楼的通道飞速狂奔,那个站在长长走廊上的小男孩的一路目送让他感觉到,那座神秘的博物馆正在往年轮深处倾塌。也许,那建筑正在往童年的地方倒去。
后来的一切,在尖叫和虚空中,变成不可捉摸的空白记忆。
被老者一再叫成‘王子’,这原本是多么美妙的梦。但这更多和木屋那边儿时的观影经验相关。而我什么也没有,连爷爷都离开了我,现在却荒唐之极地被人叫着王子。
也许是老人弄错了,他不过是木屋里一无所有的人。
王子,老者又朝他喊到,越地和浑疆五年前在此立下的誓言,就是希望我们两国的人们,都能在今后的日子里安定繁荣,而不要再陷入水深火热的战斗里去了。这是所有人的心愿,而我相信这更是英明的王子你的心愿。
阿娃很想朝老者咨询关于他口中越地与浑疆的事,但却终于沉默不语。老人一直低着头,并不时用长矛戳击沙土的动作来调整自己的站姿。看得出他从未怀疑过阿娃并不是王子。
“那……我们这是要前往什么地方?”阿娃沉稳地问了句。
“我英明的王子,穿过这片沙漠,我们就会到达一处沙碛之上的云塔,在那里会有一位朋友提前摆好宴席,迎接我们的到来!”老者说到这,整个人像早已抵达云塔,洋溢着的微笑让他在沙漠面前的表情一下变得温润了些。
“云塔?!”阿娃被老者口中这些接连不断的陌生词汇给怔住了思绪。如果我真是王子,怎么会连一个看上去对我惟命是从的人所说出的话,一无所知。
阿娃觉得一定是这人老糊涂了,误将他认作王子,如果自己将错就错,按照老者的指引抵达云塔,会不会真的能邂逅那名神秘的朋友。
我能相信他吗?阿娃犹豫不决。这前方沙雾一片,犹如地狱,跟随着老人行走于此,这简直是他早先生命里从未料想到的故事情节。
“走吧,王子,我想我可以搀扶着你走过这片沙漠!”他弯下腰来,恭敬地将阿娃的鞋带重新系上。
这时,阿娃才发现,自己脚上穿戴着的,是一双高筒的战靴,两边扎得很紧的鞋帮子正严实地将他的踝部固定,让他面对沙漠时的满腔热血,从脚下一路升腾,涌入心间。
他们一路往下延伸,摩擦在沙碛之上。沙沙声从蹒跚的脚步间吞吐出来,伴随着行进中的热切求索,忽远忽近地传唱着。
老者告诉阿娃,他们的行李正放在这个斜坡的低洼处。行李里有他们跋涉沙漠时必须的水料,还有一本厚重的笔记本和一块光彩熠熠的罗盘。
当老者放下这些行李时,他们紧张的行程才因而得到短暂喘息。坐在沙碛上面,抚摸满身被阳光灼烧时的感觉,阿娃喝起行李袋中拿出的那瓶水料。
“噗!”这水味太苦,让阿娃险些呛在喉咙里。
老者忙跪在沙碛上,整个人像受到惊吓。他忙将那瓶水朝地上倾倒下去。
“王子,都怪我,这是前些天的水了,我……”他看上去显得极度痛苦。
阿娃忙将他搀扶起来,这样的礼遇只会让自己受宠若惊。面对眼前这个对自己如此忠诚的人,一个年岁已高的仆人,他不愿继续上演自己的谎言游戏。
他可以将眼前的老者理解成是自己的仆人,如果在这片沙碛上,还有这个称呼的话。但他不愿意那样想,总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王子,来,这里的是新鲜的!”
阿娃让老者先喝,老者坚决要阿娃先喝。他们在沙碛上相互推让。后来,二人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