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告诉他说，通常在沙漠上行走，要注意保存自己的力量，一个善于跋涉沙漠之旅的人，也是懂得如何保存自己实力残喘呼吸等待时机，直到找到旅程绿洲的人。
老者的言辞像极了一些至上真理，而他在诠述这些话语时整个人看上去，俨然一个在沙漠中饱经风霜的江湖浪子。
他让阿娃坐在斜坡的内侧，因为这样阳光即便再灼热，灼焰也会被消解许多。加上这是背风的一面，飞扬而起的风沙，也会在这些弯道上，变得力不从心。
半小时之后，罗盘上的指针，从老者的睿智眼神里旋转过来，朝前面的征程指引着。
走吧，老者上前准备搀扶对方。
阿娃自然不愿意让年岁较高的老人来搀扶自己。他觉得那更不符合王子风范。更何况眼前的老人很像，很像他的爷爷。就在这时，漫天的黄沙再次来袭他启程的心思之际，阿娃觉得木屋里爷爷胡须飘扬的形象，正如脚下的这片沙碛，而他此刻就漫步在爷爷的璀璨笑容间。他的整个身子都因这些温暖微笑而变得愈发矫健活力起来。
沙浪不时来袭。它们像一层播撒向海洋的渔网，正以一种潜藏的速度朝前方进发。当两兵相接时，沙风遮蔽住步行者的双目，让人只好闭目前行，负隅抵抗。
如果身材再消瘦些，整个人完全可能像沙子一样，随风舞蹈，飘向来时的路。
不知遭遇了多少次这样的沙霜，不知彳亍出多少道弯曲回漩的脚印，不知交流过多少黑白替易的对话，现在，脚下的路开始往另一道弧形的斜坡进发。
一个有黄沙陪伴的黑夜，空气中燥热味逐渐褪淡而去。老者从一边升起的篝火里走出来，将一烤熟的羊头抱着递到阿娃跟前。
“我珍贵的王子，你完全忘记了，我们这趟旅行，最终的目的地！”他示意阿娃先弄点吃下去。
原来，阿娃已两天一夜没进一粒粮食了。水也愈发喝得少了，行走的信念，随那些摇摆的步伐逐渐坍塌了下来，变成一种艰难敷衍和自我折磨。
没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来得更重要的，老者要阿娃保住自己身体，这样才能光复大业。
“光复大业？”阿娃心内一怔。
正因自己并非真正的王子，却要在这些浩如烟海的沙碛上不停跋涉，这到底是为何？就为那个前面神秘云塔里的朋友？！他觉得这种游戏，如同自己记忆中恼人的学校生活。与其这样承受着心里磨折，还不如让自己饱受身体蹂躏之苦。
老人太息起来，在他眼中，这个曾经聪慧绝顶的王子，一个完全可以成就一番千秋伟业的将军家的少爷，却变成如今这般颓废萎靡，不思进取。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人，欺罔了自己在部落里久经沙场的这双眼睛？！
老人不愿意这样去构思阿娃的未来，更不愿这样来痛揪自己对将军临死前许下的那些抱负。但那些在浑疆之国，和将军同生共死了十几年的戎马生涯，就像体内不时喧哗而出的苦闷，在一次次地缠绕纠结着他，让他心内不能平静。
老人希望通过对戎马往事的单薄回忆，来焕燃阿娃心内对丰功伟业的强烈欲望。
那次上古之战，像一场飓风在这片沙碛上面疯狂吹起。每天，从梦里醒来，战争硝烟就会从沙碛这边熊熊飞扬而起，一路北上，直到遮蔽掉整个草原的大片江山。在硝烟背后，是一双双闪烁着野狼锋芒眼神的战争之眼，在机警地等待着战争的一声令下。然后，齐刷
刷的马蹄声开始唱响，一行战马从西南方向一处草原脊梁的地方，狂奔而来。战马上的将军一身铠甲手握长矛，目光充满刺人的力道。而另一边，一行战马正在扬蹄蓄威扭头弄脖，马背上的英雄双手紧持刀戟等待鏖战。
终于，两军交战。
刀戈剑戟相互迸杀在了一起。厮杀声从地面上蒸腾而起，早已将马匹们疾风而过的头颅湮没。眼看着有人从马背上呻吟而下，倒在地上，变成一具丧失掉战斗力的尸骸。但一人倒下并不重要，更多的后来人正雄赳赳地从疆场上，拔地而来。
“他们为什么要交战？”阿娃不解地问。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战争的实质就是领土扩张，准确说是利益的扩张。越地和浑疆原本都属于西苑之域，只因为各自想从西苑的领土里分裂出来，成就自己的新王朝。后来，两国又因边境上的模糊不清而连连开战，毫无理智的厮杀让西苑原本粗犷的地理风貌变得更加苍凉。血流彩霞般流淌在这片大地上，从草原流向沙碛，从沙碛涌向草原。仿佛要将这里锻造成人间地狱。
“那这些战争，何年何月才是个尽头？”阿娃忧虑地望向老者。
“我尊敬的王子，这个问题，正是我要问你的……”老者将双脚跪倒在沙碛上，双手捧起羊头再次让王子享用。
“不，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是绝不会吃下这羊头肉的！”阿娃假装生气地扭转头去。
老者伏首在地，吞吐在嘴边的话始终没能说出。他一再彳亍着那些话语，这在阿娃看来更是觉得大有隐情。
时间在沉默中艰涩前行。
阿娃最后将老者搀扶起来，并接过那羊头，将一片熟透了的羊肉递到老者嘴边。
“即便我是王子，也不需要你这么恭敬的对我，我们……”他顿了下，将老者拒绝的羊肉一分为二，同老者分享起来。
“我们该是地位平等的才对！”看到老者吃得那般津津有味，阿娃感到像瞬间回到爷爷的木屋边。
“不……”老者险些被羊肉呛住了，他又一次地拱拳叩在地上，沙碛一下显得沉重不少。
“我仁慈尊贵的王子，你永远是至高无上的，我不过是你的仆人！”
阿娃真不愿听这样的话，他猜想让年长之人做自己的仆人，一定会被折寿。这是上苍所不容的。这位老者说不定正是另一个孩子的爷爷，谁也承受不住这种恩赐。也许，这就
是权力或地位所赐予他的神圣权力，但这与他体内与生俱来的东西，相互抵触。或许，这正是九年教育带给他思想上的禁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