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湖,静得能听见水下鱼吐泡的声音。
这里是城东新开发区的外缘,政府规划的“生态涵养带”。几年前炒得火热,说是未来的城市绿肺,豪宅区。结果配套没起来,路也修得断断续续,入住的没几家。一大片仿中式别墅散在湖边坡地上,多数窗子黑洞洞的,没人气。好处是野,真野。芦苇长得比人高,水鸟比人多。山是远处青灰色的影子,压在湖对岸,雾天就像水墨画里洇开的淡墨。
张赢那栋在最东头,离主路最远,也最清净。院子直接斜插进湖里,有个自家的小码头。他去年买的,图个没人打扰。老杨说他浪费,这荒郊野岭,投进去的钱不如放银行吃利息。张赢没吭声。有些账,不是那么算的。
这会儿,两人就坐在自家码头的木板边上,脚悬在水面上方。张赢捏着鱼竿,心思却没在漂上。水面的反光晃得人眼晕,他眯着眼,看远处一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滩,一动不动,像个摆设。
“哗啦——”
水花猛地炸开,紧接着是老杨压着嗓子也压不住的兴奋:“操!来了个大的!”
张赢被惊动,偏过头。老杨已经站了起来,身子后仰,手里的竿子弯成一道惊险的弧,线绷得笔直,在水里“嗖嗖”地切。折腾了好一阵,一条黑背厚实的大鱼被拖出水面,尾巴甩得噼啪响,水珠子在初升的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赢哥!看!”老杨提着鱼大步跨过来,草叶刷过他的裤腿,“晚上炖了!小南爱吃鱼,夏老师也喜欢!”
张赢的目光从那鱼肥厚的身体,移到老杨汗津津的脸上,停顿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啊?”老杨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被这话问得一懵,提着鱼的手顿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吃鱼?”张赢的眼光飘在水面上,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就……上次跟你钓鱼,我顺手做了个酸菜鱼,她多夹了两筷子……”
张赢“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那支毫无动静的浮漂。湖面一丝风都没有,漂子像钉死在镜面上。
“我也去。”他说。
“啊?哦,好,好!”老杨反应过来,忙不迭应下,把鱼扔进旁边的塑料水箱,溅起好大一片水。他搓搓手,在裤子边蹭了蹭水渍,想起正事:“对了,这房子的装修,您到底怎么想?设计师催了两回了。”
“随便。”张赢说,目光还定在水面,“能住就行。”
“那总得有个风格……”
“你看着办。”张赢打断他,停顿片刻,又像随口补了一句,“浴室弄大点,要个能躺下两人的浴缸。”
老杨正拧开保温杯喝水,闻言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上表情有点古怪,嘿嘿笑了:“行,记下了。” 他没再多问,拧好杯子,重新挂饵甩竿。
湖边又静下来。只有水箱里那条黑鱼不甘心地扑腾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小南,”张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水声里,“好像结实点了。”
“可不嘛!”老杨来了精神,“夏老师来了之后,肯吃饭了,也愿意往外跑跑。上次还跟我去菜市场了呢,虽然还是不咋说话……但人是活泛点了。”老杨提起夏老师脸上泛起一丝温暖的憧憬,“小南真的很喜欢夏老师。”
“夏老师……”张赢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像在舌尖掂量什么。浮漂极轻微地沉了一下,又弹起。他没动。
“她待小南真的很好。”老杨总结道,语气真诚。
“香港的儿童专家下个月来江城,”张赢换了个话题,“我都联系好了,到时候你的带小南去看看”
“真的得那太好了,太好了……”
“费用的事你不用操心”
“那怎么行”
“小南的事你不用跟我啰嗦”
老杨不再争辩,张赢对小南的用心确实是不容置疑的。
老杨偷偷瞄了一眼张赢。赢哥今天有点不对劲。平时也沉默,但那种沉默是实的,是山。今天的沉默有点飘,像湖上那层没散尽的薄雾。早上开车过来,赢哥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嘴角却好像一直挂着一丝极淡的、说不上来的弧度,不像高兴,倒像……回味着什么腻了的东西,又忍不住咂摸最后那点味儿。
老杨识趣地闭上嘴,盯着自己的漂。
太阳又爬高了些,热气从水面蒸上来,混着水草的腥气。张赢手里的竿子终于传来一阵明显的、连续的颤动,是有鱼在咬钩试探。他没像老杨那样立刻起竿,就那么握着,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细微的、挣扎般的力道。一下,又一下。
过了大概十几秒,或者更久,他才猛地抬手扬竿。
鱼线“嗖”地破水而出,末端空空荡荡。饵没了,鱼也跑了。
张赢看了一眼那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亮的空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慢条斯理地重新捏饵,上钩,然后挥手,鱼线在空中划过一个没什么力道的弧,悄无声息地落入远处的水中。
湖面漾开几圈涟漪,很快又平复如镜。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