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脚步微顿,羽纹面具下的视线缓缓落在了三人身上,而他的声音里似乎也多了几分旁人听不出的深意。
“安宁?当归谷的安宁,从来都不是靠避世换来的。”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几支淬了毒的弩箭擦着安苏禾的发梢钉在了石壁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是冥牢的人!”
盛无羡脸色骤变,随后下意识的将李南嘉往身后护了又护。
“阁主的人追上来了!”
危机时刻,归先生依旧不慌不忙,抬手从袖中甩出几枚银针,银针破空而去,精准地打在暗处几个黑影的穴位上,黑影应声倒地,连弩箭都来不及再发一支。
“走这边!”
归先生本能的拽住李南嘉的手腕,随即带着三人拐进一条狭窄的暗道。
“这条道直通后山,只是里面有瘴气,你们忍着点。”
暗道里果然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甜气,李南嘉只吸了一口,便觉得头晕目眩,而盛无羡本就虚弱,此刻更是脸色惨白,脚步虚浮。
归先生见状立即从怀中掏出一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药丸分发给三人。
“含着,能暂时缓解。”
李南嘉接过药丸含在舌下,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头晕的症状立刻缓解了不少,她转头看向盛无羡,见他也乖乖将药丸含住,脸色稍稍好了些,这才松了口气。
“归先生,你到底为何要救我们?当归谷救人,当真只看‘缘分’二字?”
李南嘉忍不住再次开口,或许她就是想求一个已知的答案。
归先生默不作声,走在最前面,他略显消瘦的身形在昏暗的甬道里若隐若现,一时间,李南嘉只觉得这个身影似曾相识。
“缘分是其一,其二……”
他顿了顿,声音又随之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自问自答。
“我欠了孙家一个人情。”
他的声音很低沉,但每一个字李南嘉都听得很清楚。
孙家?是国公府?这个念头刚刚涌上李南嘉的心头,暗道尽头忽然透出一缕微光,归先生的声音适时响起。
“到了!”
三人跟着他走出暗道,眼前竟是一片开阔的竹林,晚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战马嘶鸣——是盛无羡的兵马无疑。
“孙二公子就在前面的营帐养伤,穿过这片竹林,你们便可平安归队了!”
归先生抬手遥指,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安苏禾是来过这片营地的,可她却未曾发现,竟然还有这样一条秘密暗道可以从山下直通冥牢的后山。
此时的盛无羡终于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不自主的弯下了几分,他看向归先生,神色复杂。
“今日之恩,盛某铭记在心,他日若有差遣,萧梁镇北军…”
“不必!”
归先生斩钉截铁的回绝了他,随后目光便重重的落在了李南嘉的那双眸子上,那羽纹面具下的眼神似有千钧重量,而当下却只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叮嘱。
“护好她,别让她再涉险!”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盛无羡一怔,随即蹙眉。
“先生此言何意?”
归先生并未解释,而是一言不发,转身便要隐入竹林。
“等等!”
李南嘉快步追上,心头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像是刻在魂魄里的牵引,她脱口而出。
“你的袖角……”
归先生脚步一顿,像是故意在等某个人追上他的步伐。
晚风掀起他宽大的衣袖,一朵极淡的兰花若隐若现的浮在他手臂内侧,那并不是某个心灵手巧的画师临摹上去的,倒像是天生的纹路,这记号李南嘉分明认识,但却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她喉咙发紧,急着想要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归先生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却避而不谈,只留下一抹浅笑。
“萍水相逢,缘来则聚,缘尽则散,姑娘不必挂怀!”
说罢,他足尖一点,身影便没入竹林深处,只余下几片被带起的竹叶,悠然飘落。
盛无羡走到李南嘉身边,见她盯着竹林入口怔怔出神,忍不住皱眉。
“此人来历不明,你莫要…”
话未说完,安苏禾忽然低呼一声
“你们快看!”
二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竹林上空,不知何时飘来一团浓重的黑雾,黑雾翻涌间,隐约传来阴兵的嘶吼声,想必正是那冥牢阁主的手笔。
“他是冲着我们来的!”
盛无羡脸色骤变,这一次,无论如何盘算,能活着带大军杀出重围的希望都十分渺茫,但即便是死,他也绝不会退缩!
“走,先去和大军会合!”
李南嘉呆呆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团黑雾,心脏狂跳不止,她分明看见,黑雾边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和归先生的身形,一模一样……
此刻的竹林深处,归先生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望着那团黑雾,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低声自语。
“白羽,动我的人,你还不够格…”
远处的营帐里,孙彦驰正靠在榻上休养,听见外面的动静,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眼中满是焦灼。
而更远处的齐国境内,皇宫深处,身着龙袍的男子正把玩着一枚玉佩,玉佩上的兰花与归先生手臂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告诉皇兄,别玩过火了,毕竟,那具身子,经不住他那般折腾!”
侍卫领命退下,男子望着窗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口中喃喃。
“岸风……我们很快便可以永远相守在一起了!”
竹林外,黑雾越来越近,阴兵的嘶吼声震耳欲聋。
盛无羡握紧长刀,将李南嘉与安苏禾护在身后,此刻他们的命是连在一起的,一起生,一起死,一起续写独属于他们的命运…
李南嘉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才领悟,这场剿匪之战,从一开始,便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而她,连同这具身体,似乎都被卷入了一场无人能挣脱的宿命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