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翚飞,檐角坠铃。
星月远挂一隅,水银色的光将十里庭院、石板、青山照清。这一院红墙护住宫人,将石灯微光、屋内暗烛全都拢住。狂风至门前,坠铃咋响,还有立在雕花红门前的单薄身影,是杨矩,一袭黑袍,头戴斗笠。
他轻叩,掀开斗笠,低声:“是我。”
门应声开启,露出一双委屈、不安的眼睛。确定来人后,立即打开门户,引他入内。屋内,门户紧闭,一种檀香与闷热压在中庭,吐息都变得黏腻。李奴奴今日衣着一身淡绿长裙,薄纱勾勒轮廓,缠有发髻,眉眼低垂。
她见杨矩,抿唇:“阿矩,圣上可有改口?”
杨矩叹息摇头:“我已求主子再去求情,可圣上主意不改,非要令你前往蕃城和亲,进封金城。”
“那该怎么办?我不要!我不要离开长安!”她双眼噙泪,哭着摇头,“你和父亲再去想办法啊!都没想到法子就来见我做甚?”她推搡,捶打他胸口,“快去啊。我才不想当什么金城公主,我不想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杨矩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发颤,泪水沿着面颊流下来:“没办法……主子与我都去求过,圣上不肯松口,而且酉山事发,圣上不降罪于主子就已是莫大恩赐。”
“那怎么办?难道真的远嫁蕃域,去做那和亲公主?我不要!”
杨矩语气哽咽,目光却无比坚定:“阿奴,现在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她止住哭泣。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逃走。从此我们二人,远走高飞。”
“怎么逃?就这样逃?什么都没有?”
“对。抛弃一切,抛弃世俗身份。就你我二人离开这里,寻一官府不可寻觅之地,隐世独居。”
“怎么可能?你要如何带我离开?”她惊疑,不可置信,“这是宫中,你光是一人入内就极难,遑论带我一起离开?”她从他的怀中退开,衣裙在抖、目光闪躲。
杨矩瞧见她眼中的慌乱与抗拒,如火一般明亮的眸子暗淡下去,可他不放弃,上前一步,替她拨开黏在脸上的青丝。
“你信我吗?”他说。
她慌乱回应:“当然。我怎么会不信你呢?”
“那你愿意同我一起离开吗?”
“当然,可是……”她咬唇,语气担忧,“若是失败,我们会死的。不论逃婚一事,光是夜闯皇宫就已是死罪。”
“我当然知道这是死罪,可即使失败也是我一人之过。”他又将她拥入怀中,靠在她耳边低语,“哪怕东窗事发,也是我杨矩夜闯皇宫,欲图掳走和亲公主。我会使你昏睡过去,然后蒙住你的头,佯装成掳走你。”
她在他的怀中沉默许久,才有了回应。
“我信你,阿矩。你若敢,我亦敢。你不必令我昏睡,我要与你一起离开,即便是死,也是我们二人一起奔赴。”
“好!”杨矩心中感动,拥她的力气不禁更大,恨不得将她永远留在怀中。
“等我换身合适的衣裳,这身衣物,你背着我不方便。”
“我等你。”
她背身往屏风后去。屋内,那股闷热、凝滞的热气更重了,压得二人喘不过气来。屏风后,她立在窗棂前,偷开一个缝隙,乱流涌入屋内,令人清醒,可屋内烛火也因此飘忽一瞬。她顺势往屋外丢入一颗石子,随后悄声关上,换上简素衣裙。
“阿矩。”她走出屏风,低声。
杨矩应声站起,含情脉脉地注视她的眼睛。
“这一路,你我二人,生死相依。”
“嗯,这一路,你我二人生死相依。”他轻摸她额前碎发,“不怕,有我在。”言尽,他以手作刀,砍在她的颈肩,令她昏睡过去,顺势背在背上。
“走了,阿奴。”
夜色如墨,天地沉默,他背着心爱的人准备逃离这片牢笼。
*
此去一路,月光不照。杨矩紧贴红墙,越过禁军,翻过红门,离宫门越来越近。
他心中不安,因为这一路未免也太平静了。果然,他止步于离开宫门前的必经狭道里。这是一条单行路,两边是高近八尺的红墙,青砖压在墙上,使雾气凝为水,蓄在墙下沟渠里。此刻,路两头立满了南衙金吾卫,明光铠与锁子甲摩擦发出轻响,只见一柄柄仪刀从鞘中抽出,寒光闪烁。
杨矩止步,将李奴奴安置在一边,拔出八斩刀:“果然,这局棋我还是输了。”
南衙金吾卫中有人走出,压住仪刀未出鞘,凝声:“杨矩,放下刀。这样,你今夜不必死。”
“哈哈哈!我即使是今夜不死,那明日呢?后日呢?还是说你的主人会以此将我死死困在他的棋盘里,像你一样,做一条忠诚的狗吗?”他摆出刀势,月光压在他身上,照亮那双粲然的眼睛,“他知道我要来救她,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办法。”
“杨矩!念在袍泽一场,才苦心劝解,你也不想袍泽染血罢?为了一个女人,你何苦如此?”那人冷声。
“为了一个女人?”杨矩不怒反笑,“张清!人活着总该有点执念,若是只要这权势、身份,又有什么意思?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遇事不拒,心先崩散,当该不论成败,只求心安。”
“你这可不只是没了官职,而是没了命。”张清冷声。
“你所说无错,可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了。人活一生,富贵也好、穷苦也罢,不都是个活法吗?现在的我,只求念头通达。”杨矩不惧,目光如狼般阴冷,“不必多言,张清,你我二人关系还未这般好。诸位袍泽,不必留手,杀来便是。”
张清喟叹,挥手:“留口气就行。”
“来啊!”杨矩狂笑。
“杀!”禁卫军们嘶吼,如洪流一般涌去。
杨矩冲入阵中,挥舞着两柄银刀,压住仪刀刀刃,翻卷着、劈砍着,亮银色的刀面逐渐染成血色。他没要他们的命,只是挑断他们手筋、脚筋,用刀背砍得他们站不起来,就连坚硬无比的明光铠都被砍出凹陷。他在留手,可他们下的全是死手。
一时间,他以一敌十都不落下风,可他的气力终有穷尽,难以以寡敌众。一个转身劈刀,仪刀砍伤他的背与脚踝,瞬间失力,半跪在地上。鲜血从伤口里渗出,将他的黑衫都染成暗红色。他勉强借着八斩刀支撑身形,吐出一口血沫,无力再战。
张清下令停手,走近:“都说过了,何必见血呢?”
“呵!不必多言,杀了我就是。”
张清皱眉,用力一拍,杨矩就倒地不起。
“将死之人,还敢逞口舌之快。”他一脚给杨矩踢翻倒地。
张清神色淡漠:“不过如此,还以为你这八斩刀有什么能耐?”他一把抓住他的长发,将他整个脸提起,重重丢在地上,冷声,“拖走。”
*
“咻——”一枚箭矢破空而来,在亮银色的光里闪。
张清侧脸,目光如刀芒,轻提刀鞘,仪刀顺势自鞘中升起,与飞来箭矢碰撞,而后箭矢坠落,刀又顺势落入鞘中。
“谁!”他怒声,一旁禁军立马上前。
这时,红墙青瓦上立着一人,月色照出他如白云般的衣襟,面容藏在斗笠下,衣袂在风中狂飘,谁也不认得他。他放下弓箭,从墙上一跃而下,往杨矩走去。
四周禁卫军蠢蠢欲动,却被张清一个手势制止。
“你是谁?”
“无名之人,只是来带他走。”
“带他走?可笑。夜闯皇宫,乃是死罪。你与他一般行径,也是死罪!”他拔刀阻拦。
“张清,南衙十六卫左金吾卫,祖籍饶乐,侍从光禄卿李守礼。”
“阁下是谁?”他心头一跳。
白袍男子从怀中取出令牌。月色朦胧,令牌全然不清,可张清却浑身一抖,立马跪倒在地:“见过……”不止如此,所有禁卫军也一起跟着跪下来。
他背起杨矩,立在张清身边,语气不急不慢,“你只要记得,今夜仅有一贼子试图掳走金城公主,那人也被尔等拦下,杀死于边地,尸骨不存。若光禄卿非要一个交代,我想,你该知晓如何说。这么一点小事,你也不想惹得龙颜大怒,到时,你就是不是伤这么几个兄弟了。”
“应。”张清匍匐磕头,不敢再看。
白袍人背着杨矩离开,无人敢拦。
*
三十里街衙,寒舍。
杨矩赤裸地躺在血染的被褥里,渗出冷汗,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他疑惑地看向四周,发现伤口已被人包扎并涂上金疮药。
“你醒了。”背对他的人正在擦拭银针。
他并非清风,是个陌生人。
“你是?”他疑惑。
“华依,一个略懂医术的江湖郎中。”他仍专心致志地擦拭,“你就是杨矩?”
“是。”他颔首,“你识得我?”
“听过。”
“从谁的口中?”
“姜海。”他将银针归位后,转过身来,端正地坐在杨矩身前,一身灰袍,眼眸如炭石般安静。
杨矩整个人僵住,先是低笑,后才泪流满面。
“她在哪里?过得可好?”
“你想知道?”
“想。”
“好。我先问,你答;你再问,我答。”
杨矩点头。
狂风卷入舍内,挂帘晃荡、风铃暗沉。这时,清风也掀开帘子,端起茗器,为二人倒茶,端坐在华依身边,倾听二人对话,除外他之外,还有李炬。
“今夜为何要去?明知会死。”
“我已对清风说过,此次不去,日后再无机会。”
“这不是你的真心。”那双沉默如炭石的眼睛也会如火一般明亮起来。
他缄默,举起茶杯,一饮而尽:“茶不如酒,茶不如酒啊……你们真的想听吗?”
“想听。”
“求死。”他仅有一词。
“求死?为何求死?”
“不甘啊。因为不甘平庸,所以投效光禄卿府,因此弄丢姜海、害死阿花、伯父生死不知;因为不甘,自行其是,觉着阿花虽死,但阿海无虞,就视若无睹,依旧爱着那个差点害死阿海的女人,心中存有一点侥幸;因为不甘,不愿这一生都做别人的棋子、不愿活在棋盘里、不愿做那些肮脏的勾当……”他低声哂笑,泪珠一颗颗落在月色里,如坠玉盘,“还求心死。我的心早该死在爱意不够坚定那日,早该死在被权势迷惑那日,早该死送别阿海那日,死在我最后可怜的那点侥幸上。”
“你可知这一晚,是光禄卿留给你的陷阱。”
“当然知晓。你们当真以为我不知李奴奴是什么样的人?她以夺她人心爱之人为趣,在我之前的云澄是、教书先生身边的学子是……”他将目光投向窗外,夜色静谧,有风声作乱,“当年我与阿海再相见,是她作为;阿海与伯父被害,是她作为;阿海刺杀与阿花之死,是她作为。她做这些不过是为了让我与她彻底断绝。所以,那一日,我放走了她。我不敢留她,因为我已被光禄卿拴上辔头,如家畜一般,事事不可为。我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狠心,还了她恩情,就会彻底忘却过去,变成李守礼这种人,只论结果,不顾手段。”他的长发从发髻中脱落,遮住他的半脸,“多少年来,我手中沾满了血,不知有多少个夜晚不得寐、不敢眠。即使如此,我还觉着,至少李奴奴对我是真情实意的、是爱的。她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有些过激罢了,只为得到我的心。”他望着鲜血还未洗净的双手,泪水重新将血晕开,“可是…可是……她真的爱我吗?自从阿海离开后,她就不像往常那样亲昵,有时甚至难掩嫌弃。所以她真的是为了得到别人在乎的东西,才如此待我吗?才假意爱我吗?我不明。所以这不仅是光禄卿的局,更是我明确她心意的局。”他又饮一杯茶,哂笑一声,“你可知,当她告诉我,她愿意与我一同离开的时候,我有多开心?我真的以为,她爱我,胜过一切,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错一次,又一次。”他整个人愣在那里,一口气从口鼻中泄出,没了神,“可是……她打开了窗,我知道,她在传信。可即便如此,我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带她离开……”他不愿再说下去,“这场棋,本就是光禄卿为杀我而设,毕竟我不甘做他的棋,想要摆脱他的操控,甚至连他的根基酉山都毁了。他怎么可能不想杀我?”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他点头。
“如果现在要你选,李奴奴与姜海这二人之中你选谁?”华依凝声,一双眼睛直视他。
这一刻,他沉默了。长发遮住他的脸,月光都照不清,只能感受到他浅薄的鼻息与微颤的身躯。舍内,月光似水,将其间陈设照亮,一铺在地上的被褥、两杯茶、三个人,安静地坐在夜里,不言、不语,仅有风过缝隙的呕哑嘲哳。
“如果可能,我想回到广安泥道街边,答应伯父继承他的布庄。”这是他的回答。
“后悔吗?”
“怎么不悔呢?可后悔又有什么用?”
“好,这是我的问题。该你了,杨矩。”华依叹息,眼眸又熄灭了,静默如炭。
杨矩心中本有千言万语要说、要问,可话至嘴边,还是那句:“她,过得好吗?”
“虽辛苦,但还不错,至少衣食无忧。”
“她在哪里?这几年,我找不到她。伯父还活着,送去广安的信,她一封未回。”
“我答应过她,不可告诉你。”
“是啊,她怎么可能告诉我她在哪里。她……”他欲言又止,难出一词,“我有什么资格再问呢?夜深,能让我安静会儿吗?”
清风与华依点头,退至帘外,回至中堂,又坐蒲团上,点起深夜烛火。这时,风声狂啸,闯入舍中。二人不言,听,天地静默,风声不歇,势要吵醒世间,将安逸、熟睡的人吵醒,那些心中不净的人怎能睡?二人不眠,瞧,星光不明,月色化光,势要将黑暗驱散,将躲藏、苟活的人都曝光,那些黑暗、狭隘的人怎能快活?
“这些话是姜海让你替她问的吗?”清风眸中烛火如笔,迎风抚动。
华依点头:“是。”
“那她呢?”
“她没说什么,只让我转告你,虽第二局未完,但这第三局,已至,赌注是这片天下。”
“天下?”清风掐灭烛火,起身立在风中、帘前,负手,回声,“告诉她,这第三局,我会亲自来。第二局,虽还未结束,但是她赢了。”
*
这一瞬,天地突然寂静,万物皆停,只有李炬还可以听见清风的声音。
“这二局的结局,只有你能知晓。去罢,将第二卷的故事书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