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七分，电话铃声在公寓里响起。
第一声。白石润一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文档第三页，光标在一行未完成的句子末尾固执地闪烁。句子写道：「然而真相从来不是——」后面的词卡住了。他盯着那个破折号，像盯着一条未走完的路。
第二声。铃声来自书桌角落那台老式转盘电话，黑色塑料外壳有几道划痕。
第三声到第七声。他没有动。书桌对着窗户，二月的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像一块旧的帆布。几栋住宅楼的轮廓切割着天际线，窗户有的亮着，有的暗着。他的公寓在四楼，窗玻璃上积了一层薄灰。
第八声。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听筒。
“稿子。”编辑松田的声音，没有问候，没有寒暄。背景里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在写。”白石说。
“昨天下午四点，你也是这么说的。前天晚上十一点，你还是这么说的。”松田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计算好的砝码，“白石，排版部的人已经在会议室坐了半个小时。他们在等我的稿子，我在等你的稿子。原本的上版时间是上周五，我们宽限到昨天，现在是——”停顿，纸张翻动的声音，“周三，上午十点十八分。截稿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我不是在和你讨论天气。”
“我知道。”白石用肩膀夹住听筒，双手重新放回键盘。手指悬在按键上方，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文档的字数是四千七百五十二。要求是八千字。还差三千二百四十八个字。下午三点前。
“你知道，但稿子在哪里？”松田的声音压低了些，背景噪音变小，可能他用手捂住了话筒，或者走到了会议室角落，“润一，我们合作五年了。我不想说难听的话，但社里上周的编辑会上，有人提了你的名字。说白石最近的稿子质量下滑，交稿永远拖延。有人说，是不是江郎才尽了。”
光标在“不是”后面闪烁，一跳一跳。白石移开目光，看向书桌左侧堆积的参考书和打印资料。最上面是一本翻开的地方志，页面停在一张老照片上，拍的是一座已经拆除的桥梁。
“我下午三点前发给你。”他说。
“电子档。直接发我邮箱，不要用传真机。上次你传过来的稿子，最后两页是空白，我们差点开天窗。”松田的语速加快，“还有，社里刚接了个外派的活儿，旅行专栏那边的人手不够。去山里一个旅馆住几天，写篇体验文章，报酬比平常高。你接不接？”
“什么旅馆？”
“等等，我看看邮件。”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很轻，但密集，“叫……神崎旅馆。在长野那边，深山里头，交通不太方便。对方主动联系到社里，愿意包往返路费和所有住宿，要求就是一篇不少于八千字的体验稿，图文并茂。稿费是平常标准的一点五倍。”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现在有空，而且这个价格请不动那些有名气的旅行作家。”松田说得直接，没有迂回，“截稿后我把详细资料发你。考虑一下。”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然后恢复寂静。
白石把听筒放回座机。塑料与塑料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公寓很小，六叠大小的空间里塞满了书桌、单人床、一个小书架和一堆杂物。书桌抵着窗户，床铺在另一头，中间的地板上散落着几本摊开的书、打印的采访记录和空了的速溶咖啡条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很凉。外面是典型的东京住宅区街景：一排排样式相似的公寓楼，电线在空中交错，自行车停在楼下，一个穿快递制服的人正在往三轮车上搬箱子。天空还是那种灰白色，看不到太阳的轮廓。
他从窗边走回书桌，坐下，试图继续那个句子。「然而真相从来不是——」什么？他删掉了“不是”，改成「然而真相往往存在于——」存在于什么？事件的缝隙里？语言的盲区中？人们选择遗忘的角落？都是陈词滥调。
他关掉文档，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面。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是十点三十五分。
厨房里还有最后一包速溶咖啡。他起身去烧水。热水壶的指示灯亮起红色，发出加热的嘶嘶声。等待水开的时候，他清理了水槽里堆积的两只杯子和一个盘子。水槽对着另一扇小窗，窗外是隔壁公寓的墙壁，距离很近，能看到对方窗台上摆着一盆枯萎的植物。
水开了。他冲好咖啡，端着杯子回到书桌。咖啡的味道廉价而浓烈，热量透过纸杯传到手心。他重新打开那个未完成的文档，从中间开始读起。文章是关于城市记忆的，采访了几位老居民，谈论一条即将被商业改造的老街。写到这里时，他卡住了，因为发现每个受访者的记忆都有微妙的出入，而官方记录又过于简略。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不一致。
十一点十分。他决定跳过卡住的部分，先写结尾。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不快，但稳定。写完了结尾的三百字，感觉空洞，但至少完成了。
十一点四十分。他开始补充中间缺失的部分，强行将那些矛盾的记忆编织成一个平滑的叙事。这让他感到轻微的反胃，但他继续写着。
下午一点。文档字数增加到六千。他停下来，煮了一包泡面。端着泡面碗坐在书桌前吃，眼睛没有离开屏幕。面条的味道很咸。
下午两点十五分。字数七千二。还差八百。他的手指有些僵硬，眼睛发涩。他起身做了几个伸展动作，看向窗外。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可能要下雨，或者下雪。
下午两点五十分。字数八千零四十七。他通读了一遍，文章结构松散，结尾仓促，中间部分有明显的拼接痕迹。但字数够了。他点击保存，然后打开邮箱，将文档拖进附件，在主题栏写上“投稿：老街记忆_白石”，点击发送。
发送进度条走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电脑传来新邮件的提示音。是松田的回信，只有两个字：「收到。」以及一行附言：「旅馆资料在附件，行程是三天后出发，车次和地图我都发你了。山区冷，带够衣服。」
他没有立刻点开附件。先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眼袋很明显，胡子该刮了。回到房间，他拉开窗帘，外面果然飘起了细雪，很小，几乎看不见，只有落在深色窗框上时才会显现出一点白色。
他坐回电脑前，点开松田发来的PDF附件。
神崎旅馆
地址：长野县北安县郡深山町字汤之平
交通方式：
1. JR北陆新干线至长野站（约1小时40分钟）
2. 换乘JR饭山线（各站停车）至户狩野泽温泉站（约1小时10分钟）
3. 于站前巴士站换乘当地循环巴士“奥汤之平线”至终点站（约40分钟，每日三班，末班车16:30）
4. 从巴士终点站沿标示徒步约40分钟
设施：和室客房、温泉大浴场（男女别）、餐厅、休息室
备注：旅馆位于深山，移动通讯信号不稳定，馆内仅提供一部有线电话供紧急联络使用。
报酬数额确实比平常高百分之五十。白石心算了一下。这笔钱足够支付下个月和再下个月的房租，还能把拖欠了三个月的水电燃气费一次性缴清，或许还能剩下一点买些新书。
他关掉PDF，看向另一个附件——一张扫描的手绘地图。线条是黑色的，画得有些随意，但关键信息清晰：从标着“巴士止”的终点站，延伸出一条虚线，蜿蜒穿过一片代表森林的绿色区域，终点是一个方框，里面写着“神崎旅馆”。地图边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请打印此地图并携带，按指定路线前往。」
打印？白石皱了下眉。松田的邮件里没提到需要打印。他检查了收件箱和垃圾邮件，没有其他来自旅馆或陌生人的邮件。
他正思考着，门铃响了。
不是楼下大门的对讲机，是他公寓房门外的门铃。声音短促，响了两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