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走廊里站着房东太太,藤原女士。她穿着居家的毛衣和长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打开门。
“白石先生,有您的信。”藤原女士把信封递过来,“直接塞进一楼邮箱的,没贴邮票,应该是有人亲自送来的。”
信封是标准的商业用尺寸,材质厚实。正面用黑色墨水手写着「白石润一 様」,字迹工整,笔画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辅助着写的,但又不是印刷体。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邮票,没有邮戳。
“什么时候送来的?”白石接过信封,手感比看起来沉。
“不清楚呢。我上午十点多出去买菜,回来大概十一点,开邮箱拿报纸的时候就看见它夹在里面了。”藤原女士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白石身后略显凌乱的房间,但她很快移开视线,“看这信封挺正式的,可能是重要文件吧。”
“谢谢您特意送上来。”
“不客气。那个……”藤原女士犹豫了一下,“白石先生,下个月的房租……”
“我会按时交的。”白石说,“最晚五号。”
“啊,好的,好的,不急,您记得就好。”藤原女士笑了笑,点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她的拖鞋在走廊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白石关上门,回到书桌前。他拿起一把拆信刀,沿着信封封口小心地划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A4纸,打印的文字。一张指定席的火车票,明天上午九点从东京站出发,前往长野。还有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后和邮件里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但这是印刷版,线条更清晰,纸张质感更好。
他先看那张A4纸。
敬启者:
谨此诚挚邀请阁下于二月十五日前来神崎旅馆,作为「见证者」参与本旅馆筹备中的冬季特别企划。
阁下之往返交通、住宿膳食等一切费用均由我方承担,并于企划结束后奉上酬金,以示谢忱。
随信附上指定列车车票及详细路线图,敬请阁下务必按照图所示路线前往。
期待您的光临。
神崎旅馆 主宰 神崎省吾 谨上
文字简洁,格式传统。日期是今天,二月十四日。明天就是十五日。邀请方是“神崎旅馆”,落款是“主宰 神崎省吾”。“见证者”三个字被加了引号。
报酬没有写明具体数额,只说“奉上酬金”。车票是明天上午九点整的北陆新干线“Hakutaka”号,7号车厢,12A座靠窗。地图和邮件里的一样,只是这张的背面用更小的字体印着注意事项:「山区气候多变,请备妥防寒衣物及徒步用鞋。巴士班次有限,请务必配合车票时间。」
白石拿起电话,拨了松田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忙音。他等了两分钟,再拨,这次通了。
“喂?”松田的声音,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在开会。
“信收到了。”白石说。
“嗯。车票对吧?”
“对。但这个‘见证者’是什么意思?邀请函上这么写的。”
“对方说是宣传企划的一部分,想请个外部人士,以相对客观的视角记录旅馆的日常和冬季景色。‘见证者’大概是某种……噱头吧。”松田的语速很快,似乎心思在别处,“现在有些偏远地方的旅馆会搞这种活动,请作家、记者、博主去免费住,写文章或者拍视频帮他们宣传。没什么稀奇的。”
“为什么是我?他们怎么知道我的?”
“可能是在杂志上看过你的文章?或者社里推荐的。我没细问。”背景里的说话声停了,松田的声音清楚了些,“润一,你最近手头除了刚交的那篇,还有其他连载或固定专栏吗?”
“没有。”
“那就去。住几天,泡个温泉,看看雪,写篇八千字的体验文章,拿钱。就这么简单。还是说,你有其他更赚钱的活儿?”
白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上摊开的车票、地图和信纸。火车票上的日期是明天,时间精确到分钟。地图上的路线指向深山。信纸上的措辞客气但不容拒绝。
“对方还邀请了其他人吗?”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不清楚。没问。怎么,一个人在山里住几天觉得闷?放心,那种老式旅馆,老板和佣人总会有的。而且……”松田停顿了一下,“报酬不错,对你现在的情况有帮助。我记得你上个月还在问有没有稿费预支。”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意思明确。白石感到一阵轻微的窘迫,像被人无意间看到了钱包里的余额。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去。”
“那就好。具体写稿要求我晚点发你,就是普通的旅行体验文章,描述环境、设施、服务、食物,加点个人感受。照片你用手机拍也行,注意构图。八千字,你擅长的类型。”松田似乎准备结束通话,“对了,山区信号不好,到了那边可能联系不上。有事提前说。”
“好。”
电话挂断。
白石把听筒放回去,手指在塑料外壳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是钢制的,五层,塞满了书和文件夹。最底层堆着一些不常用的资料和旧笔记本。他蹲下身,从最里面抽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软皮,边角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纸板。他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本子。里面是过去几年采访和写作时随手记下的碎片:对话片段、地点速写、人物特征的几个关键词、突然想到的句子。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些页面上还有咖啡渍或折痕。
他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那一页的顶部写着一行字,笔迹是他自己的,但比现在更张扬一些:「真正的故事发生在事件之外,在人们选择记住什么和遗忘什么之间的缝隙里。」下面是一片空白。
他不记得是在什么情境下写下这句话的。可能是某次采访结束后,也可能是深夜写稿卡住时。但这句话此刻看起来,和桌上的邀请函、车票、地图放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预感。
他把旅馆的邀请函、车票和地图夹进这一页,合上笔记本。黑色封皮触感温暖,边缘的磨损处有些毛糙。
窗外天色更暗了。雪似乎下得大了些,能看见细密的白色颗粒在灰暗的背景中斜斜飘落。远处楼房的窗户陆续亮起灯,黄色的,白色的,一格一格的。
他起身开始收拾行李。一个中型的深蓝色旅行包,防水面料,有些旧了。他从衣柜里拿出几件厚毛衣、保暖内衣、袜子,叠好放进去。笔记本电脑、充电器、移动电源、采访用的录音笔和备用电池。洗漱包。一双旧的徒步鞋,鞋底花纹还没磨平。最后是那个黑色笔记本和一支笔。
检查了一遍,拉上旅行包的拉链。包不算满,但拎起来有些分量。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搜索“神崎旅馆”。搜索结果很少。第一条是一个很简陋的网站,页面像是十年前设计的,只有旅馆地址、电话和几张像素很低的照片,照片里是夏季的景色,绿树掩映着木造建筑。没有顾客评价,没有预订入口,连邮箱地址都没有。其他搜索结果多是关于长野县温泉的泛泛介绍,没有提到这家具体的旅馆。
他又搜索“深山町 字汤之平”。信息同样稀少。那是一个行政划分上的小区域,位于长野县北部山区,人口密度极低,主要产业是林业和少量农业。维基百科词条只有短短三行字。
找不到更多信息了。他关掉浏览器,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肚子不饿,但应该吃点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出门去便利店。
套上外套,拿起钥匙和钱包。下楼时在楼梯间遇到了正要上楼的藤原太太,她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
“出门吗,白石先生?”
“去趟便利店。”
“晚上冷,多穿点。”藤原太太侧身让他过去,“对了,那个送信的人……”
白石停下脚步,转身。“怎么了?”
藤原太太皱了皱眉,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也说不清。就是感觉……不像普通的邮差或者快递员。我回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人影从信箱那边走开,穿着深色的长大衣,戴帽子,看不清脸。走得很快,一下子就拐过街角不见了。”她摇摇头,“可能是我多心了。现在送快递的也各种各样嘛。”
“大概什么时候?”
“十点多,不到十一点吧。”藤原太太说,“信很重要吗?”
“工作上的邀请。”
“哦,那好。路上小心。”
白石点点头,继续下楼。走出公寓楼,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雪还在下,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他竖起衣领,朝街角的便利店走去。
便利店里暖气很足,明亮的白光,货架整齐。他买了饭团、三明治和一瓶茶,站在柜台前等待结账时,目光扫过杂志架。旅行杂志的封面上是北海道的雪景,一片纯净的白色。他移开视线。
回到公寓,加热了饭团,就着茶吃完。然后洗了个澡,热水冲在皮肤上,带来短暂的松弛感。擦干身体,穿上睡衣,他坐在床边,再次拿起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夹着邀请函的那一页。
「见证者」。
他关上灯,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