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闹钟响起。
白石关掉闹钟,在黑暗中躺了几分钟,然后起床。拉开窗帘,外面一片白茫茫。雪停了,但夜里积了厚厚一层,覆盖了街道、屋顶、停在路边的汽车。天空是阴沉的灰色,云层很低。
他洗漱,刮胡子,换上出门的衣服:厚毛衣,防水外套,保暖长裤。把旅行包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黑色笔记本放进外套的内侧口袋。
七点十分,他锁好公寓门,下楼。藤原太太的房间门关着,可能还没起床。他轻手轻脚地穿过玄关,推开楼门。
冷空气像冰水一样泼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街道很安静,雪吸收了大部分声音。只有远处传来铲雪车工作的轰鸣。他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从公寓到最近的车站需要步行十分钟。街道两旁的商店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上面贴着各种告示。自动售货机亮着灯,里面饮料罐上的图案在荧光灯下显得鲜艳得不真实。
电车比预想的拥挤。虽然是平日,但或许因为下雪,很多人选择了公共交通。白石挤在车厢门边,旅行包夹在腿间,手抓着扶手。车厢里闷热,混杂着湿外套、香水、早餐面包和人体的气味。他侧头看着车窗,玻璃上凝结着雾气,外面飞速掠过的雪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白色和灰色。
换乘山手线,抵达东京站时是八点三十五分。站内人流如织,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车次信息,广播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他找到北陆新干线的入口,刷车票通过检票口,沿着指示牌走向7号车厢所在的月台。
月台上人也不少,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穿着西装的公司职员,结伴出游的学生。寒气从月台尽头灌进来,人们不时踩脚取暖。白石找到7号车厢的位置,站在队伍末尾等待。
八点四十五分,列车准时滑入月台。车门打开,乘客有序上车。他找到12A座位,靠窗,把旅行包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然后坐下。座位宽敞,椅背可以调节角度。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看向窗外。月台上的人流还在移动,一个工作人员吹着哨子,挥舞着小旗。
“打扰一下。”
声音从旁边传来。一个男人站在过道里,指着12B的座位。“请问这里有人吗?”
“没有。”白石说。
男人点点头,将手里一个相当大的深棕色硬壳行李箱举起来,试图放到行李架上。箱子看起来很重,他举的时候手臂的肌肉明显绷紧,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第一次没举到位,箱子边缘磕到了行李架的金属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吸了口气,再次发力,这次成功了。箱子稳稳地放在行李架上,占据了相当的空间。
放好行李后,男人坐下,解开大衣最上面的扣子,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修剪得很整齐,两鬓有些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身上穿着质地优良的深灰色羊毛大衣,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和深色领带。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散发出一种严谨、克制的氛围。
“去长野?”男人主动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嗯。”白石回答。
“旅游吗?这个季节,滑雪的人很多。”
“工作。”
男人点点头,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然后拿起放在座位扶手上的报纸。展开报纸时,白石瞥见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白金材质,但磨损明显,边缘已经失去光泽,戒面也有细小的划痕。
列车在八点五十九分启动,几乎是无声地滑出东京站。窗外先是密集的城市建筑,然后是郊区低矮的楼房,逐渐过渡到开阔的田野。二月的田野是单调的土褐色,覆盖着斑驳的积雪,像一块没铺匀的毯子。偶尔能看到塑料大棚,反射着天光。
“医生?”白石问。
男人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睛,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但并不令人不适。“嗯?”
“您身上有医院的味道。”白石说,“消毒水,还有一种……特殊的清洁剂气味。”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克制的笑容。“观察力很敏锐。我是梶谷,梶谷悠人。在东京一家私立综合医院工作,外科。”他合上报纸,但只是折起来放在腿上,并没有收起来,“您是?”
“白石润一。自由撰稿人。”
“记者?”梶谷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评估的神色。
“不完全是。给杂志写专栏,也接一些企业宣传册、地方志之类的文稿工作。”白石说,“更接近写手。”
梶谷点点头,重新打开报纸,但这次没有立刻阅读。“我带我太太去山里住几天,算是疗养吧。她最近睡眠不太好,城市里太吵,压力也大。听说深山的旅馆非常安静,空气也好,对她恢复有帮助。”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报纸的社会版面上,那里有一篇关于医疗纠纷的报道,篇幅不长。
“您太太也一起吗?”白石看向车厢后方。
“她在后面的车厢。”梶谷说,视线没有离开报纸,“她说想一个人看看风景,放松一下。我们约好在长野站换乘时碰面。”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多余的情绪。白石注意到,在提到“太太”时,梶谷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那枚婚戒。
列车继续行驶,速度很快,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经过一片较大的湖泊时,冰封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玻璃,倒映着阴沉的天色。梶谷看了大约十分钟报纸,然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闭上眼睛,像是要休息。但白石注意到他的呼吸并不完全放松,眼皮下的眼球偶尔会轻微转动。
白石也收回目光,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黑色笔记本,但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封皮的质感熟悉而令人安心。他看向窗外,农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山丘,越往北,山上的积雪越厚,山顶完全被白色覆盖,与灰色的天空形成对比。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时稳定低沉的声音和偶尔其他乘客的低语。暖气很足,有些闷。白石脱下外套,搭在腿上。
过了一小时左右,列车广播通知即将到达长野站。梶谷几乎在广播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一块简约的金属腕表,表盘干净——然后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沉重的行李箱。他的动作依然有条不紊,没有多余的部分。
“在这里换乘?”白石问,也站起来取自己的包。
“嗯,转普通线去户狩野泽温泉站。”梶谷拎起行李箱,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重的闷响,“您也是去那里吧?”
“您怎么知道?”
梶谷笑了笑,这次笑容稍微明显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延伸到眼睛深处,更像是一种礼貌的表情。“这个季节,这个时间,去饭山线那条支线的人,目的地无非是那几个温泉地。户狩野泽、奥汤之平、还有几个更小的温泉乡。看您的装备,”他目光扫过白石的旅行包和徒步鞋,“不像是只去滑雪场的游客。所以推测是去温泉旅馆。”
分析合理,逻辑清晰。典型的医生思维,白石想。
“您猜对了。”白石说。
“那么,祝您旅途愉快。”梶谷点点头,提着箱子朝车厢连接处走去。他的步伐稳定,即使在行驶的列车上也保持着平衡。
白石等了一会儿,等其他几位乘客先下车,然后才跟着人流走出车厢。
长野站内的温度明显比东京低很多。寒意从水泥地面渗透上来,穿过鞋底,直抵脚心。白石把围巾裹紧了一些,按照头顶的指示牌寻找换乘饭山线的月台。站内人流穿梭,广播声在挑高的空间里回荡,有些听不清。
他走上通往普通线月台的楼梯。楼梯是旧式的,台阶边缘有些磨损。到了月台,视野开阔了些。这是一个露天月台,没有东京站那种全封闭的暖房。冷风毫无阻碍地吹过,卷起地上的少许积雪粉末。
月台上人不多。梶谷站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身边多了一个女人。那就是阳子夫人了,白石想。
她看起来比梶谷年轻一些,大约四十多岁,也许更年轻,但神态中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倦怠。她穿着质地柔软的米色羊毛大衣,围着一条深红色的羊绒围巾,衬得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小型手提箱,箱子看起来很轻。她正微微侧头听着梶谷说话,梶谷的嘴唇动着,语速不快,但表情严肃。阳子夫人只是点头,目光低垂,看着脚下月台地面上的缝隙,偶尔抬起眼睛看一眼丈夫,眼神复杂,很快又垂下。
两人之间保持着大约半臂的距离,没有肢体接触。
白石在离他们几米远的一张长椅上坐下。长椅是金属的,很凉。他从包里掏出那份印刷版的地图,又看了一次。路线清晰:长野→户狩野泽温泉站→巴士→徒步。地图上没有标注距离,只有那条蜿蜒的虚线,和几个简单的地形符号:树木、山形、一条代表溪流的曲线。
他折起地图,放回口袋。看向月台另一头,电子显示屏显示下一班前往户狩野泽温泉站的列车将在十五分钟后进站。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雪,很小,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落在深色大衣上时才会显现出一点白色。
月台上又陆续来了几个人。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年轻男人,包侧面插着卷成筒状的画纸。一个穿着深绿色防水外套、提着老式皮质公文包的老年女性,步伐稳健。还有两三个像是本地居民的乘客,穿着厚实的工作服,低声交谈着。
登山包男人在月台上踱步,不时抬头看天空,又看看手表。老年女性则安静地站在月台边缘,望着轨道延伸的方向,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