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在纸上，字迹被烧去一角。萧景琰放下手，纸片落入铜盆，化成灰烬。
亲卫站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幽州信使供出一个名字——丙字三号。他不是一个人，背后还有联络网。”
萧景琰没有抬头。他看着案上摊开的三本册子，手指划过“陈七”二字，停顿片刻，提笔写下一行字：“乱自上下生，非一杀可止。”
他吹了灯，天边已泛白。晨风从窗缝钻入，掀动桌角一张舆图。他起身，走到屏风后换下昨夜未脱的衣袍，换上朝服。
半个时辰后，柳含烟和谢昭宁进了书房。
“查出来了。”萧景琰将那张写满字的纸推到桌中央，“奸细是点，纷争是面。杀了几个传信人，挡不住诸侯打起来。”
谢昭宁站到沙盘前，指着北方几州：“安州断水，幽州出兵，润州闭关，豫王调兵压境。四地同时生乱，不可能是巧合。”
柳含烟翻开带来的卷宗：“这三个月，八州之间有五场婚约取消，三个盟约作废。以前靠联姻维系的关系，现在全断了。”
萧景琰点头：“朝廷若只盯着抓人，永远抓不完。我们要做的，不是堵，是引。”
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支炭笔，在墙上空白处画了一条线：“现在的情况是，各州互不信任，谁都想先动手占便宜。我们得让他们觉得，合作比打仗更划算。”
谢昭宁问：“怎么让他们愿意谈？”
“给他们一个不得不谈的理由。”萧景琰说，“比如，共同的敌人，或者……利益。”
柳含烟明白过来：“你是说，促成新的婚约和盟约？”
“不只是促成。”萧景琰在墙上画出几个圈，“我要让某些诸侯结亲，某些结盟，某些互相牵制。只要他们之间重新有了联系，就不会轻易开战。”
谢昭宁立刻转身去翻资料：“我来整理近三年所有诸侯之间的通婚记录、结盟文书、冲突事件，找出哪些家族能联，哪些不能。”
柳含烟也开口：“我可以梳理朝中大臣与地方诸侯的姻亲关系，看看哪些人脉能用。”
萧景琰点头：“越快越好。三天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诸侯联结可行性表》。”
两人领命离开。
当天下午，谢昭宁就把第一批数据送了过来。她把一叠纸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张图。
“这是我画的《诸侯姻亲谱系图》。”她指着其中几处，“你看，幽州刺史的妹妹曾许配给润州太守之子，后来退婚了。如果现在重新提亲，有可能缓和两边关系。”
柳含烟随后送来另一份资料：“我还查了七卿家族的婚配情况。尚书府与安州有旧亲，若由我父亲出面牵线，可信度更高。”
萧景琰看着两张图，慢慢在心中构建出一张更大的网。
第二天早朝，他走上殿前。
兵部尚书正在说话：“臣请调北军两万，直压豫王边境，以示天威！”
礼部侍郎摇头：“不可。如今民力疲敝，再兴大兵，恐激起更大叛乱。”
有人冷笑：“萧将军刚破奸细，就有人说他少年气盛，如今又要搞什么新花样？莫非真想拿儿女婚姻当国策不成？”
萧景琰不急不躁，从袖中取出三份文书，交给内侍呈上御前。
“第一份，是近十年因联姻而停战的案例，共十二起，平均和平维持三年以上。”
“第二份，是过去五年朝廷征讨诸侯的结果，五次出兵，三次引发连锁反叛，军费耗银超八百万两。”
“第三份，是当前八州兵力布防图。北军若调走两万，边防空虚，异族随时可犯。”
皇帝看完，眉头微动。
萧景琰继续说：“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今四方未定，若一味征伐，则民疲财尽，反助乱源。不如借势导流，以婚约为契，化敌为援，积小信而成大势。”
他停顿一下，又道：“古训有言：亲仁善邻，国之宝也。某些诸侯本有世仇，若我朝居中斡旋，促成联姻，则彼自相牵制，无需我军一兵一卒。”
殿中安静下来。
几位年轻官员低声议论，有人点头。
兵部尚书仍不服：“依你之见，难道让公主下嫁叛臣之子？”
“不必下嫁叛臣。”萧景琰答，“只需选准时机，推动已有姻缘复燃，或促成利益相符的新盟。比如幽州与润州，本有婚约基础，只需一人牵头，便可重启谈判。”
这时，柳父站了出来：“老臣以为，此策可行。若由礼部出面主持议亲事宜，既不失体统，又能彰显朝廷恩德。”
另一位大臣也附议：“巡查御史可随行监督，防止私下勾结。”
皇帝看向萧景琰：“你打算怎么做？”
“请陛下准臣拟《安藩策》初稿。”萧景琰躬身，“内容包括：设立临时安藩使，专责协调诸侯婚盟；开放部分皇室藏书，供诸侯子弟修习礼法；对达成和议者，赐田免税，加封爵位。”
皇帝沉吟许久，终于开口：“准。”
朝会结束。
走出大殿时，谢昭宁迎上来：“哥，皇帝同意了？”
“同意起草。”萧景琰脚步未停，“真正的难处才刚开始。”
回到府中，他立刻召集文书官开始拟稿。谢昭宁把修改后的《诸侯姻亲谱系图》铺在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我又标了三个可能节点。”她指着图上，“一个是安州刺史的长女，尚未订婚；一个是豫王的侄儿，在京为质；还有一个是幽州太守的外甥，在边军任职。”
柳含烟遣人送来一份《七卿婚配录》，附信写道：“父亲愿协助联络三家重臣，推动议亲。”
萧景琰看了一遍，提笔在图上圈出三个位置，写下三条批注。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卫进来禀报：“大人，刚收到消息，幽州那边……又有动静了。”
萧景琰抬头：“说。”
“幽州刺史派人去了润州边界，带了聘礼匣子，说是想重提旧婚约。”
屋内三人对视一眼。
谢昭宁眼睛亮了：“这么快就有反应了？”
萧景琰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图上那条红线，正从幽州延伸向润州。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加快**。
烛火跳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案角，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外面传来更鼓声，三声。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