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烛火在案上摇晃。萧景琰坐在书桌前,手中还握着笔,面前摊开的是《监察使轮值章程》的最后一页。他看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谢昭宁早已离开,屋里只剩他一人。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柳含烟提着一盏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她把灯放在桌上,轻声说:“听说你还没歇,我让人熬了点暖粥。”
萧景琰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
“我看天都快亮了,你这儿灯一直没灭。”她示意丫鬟把粥放在案上,“先吃一点吧,别把身子熬坏了。”
丫鬟退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柳含烟没有走,站在桌边,看着他翻动奏册的手指。那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手背上有一道未愈的划伤,是前几天批阅急报时不小心被纸页割破的。
她低声说:“你总说要稳住朝局,要制衡诸侯,可谁来为你撑一把伞?”
萧景琰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你觉得这些事不该由我插手。我是尚书之女,该守规矩,该安分待己。可我今晚不是以尚书之女的身份来的。”
她停顿片刻,声音更轻了些:“我是柳含烟,是那个从流放地就一路跟到京城的人。是你写‘留一线,才能走长远’那天,站在沙盘旁听你说天下大势的人。”
萧景琰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不让我参与谋策,不让我进议事厅,我不怪你。我知道前路凶险,也明白你不想牵连任何人。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站在你身边。”
她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
“我不是来求你许我一生安稳的。”她背对着他说,“我只希望,在你披甲出征的时候,有人能替你整衣;在你夜不能寐的时候,有人能陪你看看天上的星;在你力竭的时候,有人能替你分担半肩风雨。”
屋内一片静默。
过了很久,萧景琰才起身走到她身旁。他没有看她,而是望着窗外的月光。
“你说愿共风雨……”他的声音低沉,“可你知道那风雨是什么吗?”
她转过身面对他。
“是诸侯围猎。”他说,“是江湖杀局。是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是今天你能坐在这里说话,明天就可能被人用一道诏书夺去一切。”
柳含烟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站出来?”
“因为我清楚你要走的路有多难。”她说,“正因为它难,我才不能只做旁观者。我可以不问权柄,不争名分,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扛下所有。”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劝你退,我是陪你走。”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奏册,又抬头望向远处宫墙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是皇城所在。
“若真有一日四海清平。”他终于开口,“山河重定,百姓安居。我必还你一方安宁庭院。”
他没有说别的承诺。没有说婚约,没有说未来。但他知道,这句话已经比任何誓言都重。
柳含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得很明显,但她的眼神变了。像是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她轻轻说:“够了。”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看得极深。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便推门而出。
院子里月光铺地,她的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景琰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案上的纸页被掀动一角。他走回桌前,重新拿起笔。
外面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规律而沉重。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写完一段,他停下笔,看向窗外。月亮已经偏西,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多事要处理。诸侯之间的暗流还没有平息,监察使的任命也只是开始。朝中那些人不会轻易罢休,江湖势力也在蠢蠢欲动。
他合上奏册,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手腕上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幼年中毒留下的后遗症,至今未完全恢复。
他走到窗前,伸手碰了碰冰冷的窗框。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清醒。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他转身回到桌前,抽出一份新的卷宗打开。这是豫州送来的密报,提到边境有异动,疑似敌国细作潜入。
他提起笔,开始记录要点。
刚写下第一个字,门外传来轻微响动。他抬头看了一眼,是亲卫值守的身影在廊下走过。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道清晰的墨痕。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了桌角一张纸片,飘落在地。
他没有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