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萧景琰就站在了宫门前。他没穿铠甲,只披了一件深色长袍。昨夜那块刻着“同舟”的玉佩还放在案上,他没有戴。
朝会已散,文武百官并未退去,而是移步偏殿参加例行文宴。这是每年春日的旧例,大臣们饮酒赋诗,以显风雅。今日却不同往常,气氛沉闷。几日前流传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权臣执柄,帝座蒙尘”,人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皇帝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景琰身上。
“景琰。”他开口,“今日诸卿皆有诗作,你可愿献一首?”
满殿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假装看屏风上的字画,更多人悄悄抬头看他反应。那些曾在私下议论他、弹劾他的名字,此刻都藏在人群里,等着看他出丑。
萧景琰起身,走到殿中。
“臣愿试一诗。”
他走向书案,提笔蘸墨。笔尖落下前,脑海中闪过边关的火光、阵亡将士的名字、百姓跪地求粮的画面。还有昨夜那盏一直亮着的灯,和那句被烧成灰的“风不止,树自静”。
他开始写。
第一句是:“浮云蔽日终须散。”
笔走龙行,墨迹未干,一股无形之气从他体内冲出,直往上空而去。这不是武者真气,也不是灵修法力,而是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清光,缠绕在诗句周围,越聚越浓。
殿外晴空忽暗。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向皇宫上方。铜铃在屋檐下晃动,发出低沉声响。
第二句落:“雷霆自有天心收。”
写完这句,他顿了一下。识海深处那缕“文心真种”猛然震动,仿佛回应某种古老召唤。整座宫殿的地脉都在轻颤,连皇帝身后的香炉青烟都扭曲了一瞬。
第三句:“借刀杀人者,终为刀下鬼。”
第四句:“伪忠藏祸心,天雷不赦汝。”
最后一个“汝”字写下,一道闷雷炸响。不是远处滚来的那种,是正正劈在宫门外的广场上,震得地面微晃,席间酒杯倾倒。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脸都变了颜色。几位曾联名上疏说他“功高震主”的老臣手抖得握不住筷子。他们清楚记得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也明白诗中所指为何。
这不是巧合。
那道雷,像是等在这最后一句落下才降下的。
皇帝缓缓站起,看向萧景琰的眼神变了。他也是通玄之人,感知到了那一瞬间的天地共鸣。那股力量真实存在,绝非幻术或障眼法。
“此诗……”他低声问,“题为何名?”
“《咏风》。”萧景琰答。
皇帝沉默片刻,点头。“好一个‘咏风’。风本无形,却可摧山拔木。然正气所至,邪风自息。”
他说完这句话,环视群臣。
再无人敢出声。
殿内只剩下风吹帘动的声音。刚才还交头接耳的几位诸侯王低下了头,其中一个袖口沾了酒渍都没察觉。他们心里清楚,这首诗不只是讽刺,更像是警告。
尤其是最后两句,几乎等于点名。
“借刀杀人者”——说的是谁?不就是豫王派人在润州制造纷争,嫁祸安州?
“伪忠藏祸心”——又是谁,在朝会上哭诉边将跋扈,背地里却勾结敌国细作?
这些事从未公开,可如今却被一首诗轻轻揭开一角。若再逼一步,恐怕更多隐秘要浮出水面。
萧景琰放下笔,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黑痕。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全程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但所有人都感觉被他盯过。
长乐公主是在半个时辰后得知这一切的。
她正在寝宫翻阅一份新报,听说萧景琰在文宴上赋诗,引雷应声而落。起初她不信,直到宫人战战兢兢地说,宫门外那根旗杆被雷劈断了半截,断口焦黑,正是诗句落地那一刻。
她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水洒在袖口。
她立刻放下杯子,坐直身子。
“他还说了什么?”
“回公主,只说了两个字——‘咏风’。”
她闭了闭眼。
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她以为用流言可以压住他,让他低头求援。但她忘了,这个人曾在万军之中独斩敌将,也曾在暴雨夜里守着一座快塌的城门三天三夜。
他不怕乱局。
他本身就是风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话:“君子如风,不怒而威。”
她一直觉得那是虚话。
现在信了。
殿中,皇帝宣布文宴结束。
官员们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有些人频频回头,看着萧景琰仍坐在原位的身影,眼神复杂。
谢昭宁的小丫鬟在外等候,手里拿着一封信。她不敢进去,只远远望着。
柳含烟没有来。
但她托人送来一支笔,放在萧景琰回府必经之路的石桌上。笔杆上缠着一条素色丝带,没有字,也没有署名。
萧景琰离开时看到了这支笔。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没拿,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风从东边吹来,把桌上的纸角掀了起来。那是一张未写完的名单,上面有几个名字已经被划掉。
其中一个名字写着“豫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已查实,三日前密会江湖门派掌门。”
这张纸被风吹起,飘到廊柱边,卡在了灯笼挂钩上。
灯笼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斜插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