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佑恺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快天亮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钢笔，笔身冰凉。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月发了条短信：
“明天别去开会。找理由请假，在家待着，等我消息。”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
衣柜最底下，有个旧皮箱。夏佑恺打开皮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服——黑色的，料子挺括，样式古老，像某种制服。
衣服上面，放着一块腰牌。
铜的，锈迹斑斑，上面刻着两个字：
“七爷”。
夏佑恺看着那块腰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箱子，锁好，推回衣柜底下。
天，快亮了。
而滨江码头三号仓库里，此刻正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灯下坐着个人，穿着黑连帽衫，帽子摘了，露出一张脸。
左手虎口上，一道白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面前的地上，阿哲被捆着手脚，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恐惧。
黑衣人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冷。
“快来了。”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等了这么久，终于……”
仓库外，江风呼啸。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传得很远，很远。
天刚蒙蒙亮，夏佑恺就出门了。
他没开灯，摸着黑在客厅里换了身衣服——就是最普通的黑色运动装，帽子一戴，口罩一拉，扔人堆里都找不着那种。茶几上那颗珠子用红布包了三层，塞进背包最里层，拉链拉得死死的。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怪钟。钟盘上那些符号里，有一个正在微微发亮，是“寅”位——凌晨三点到五点，阴气最重、阳气未生的时辰。
这个点儿，连扫大街的都没上班。
夏佑恺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等了五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打着哈欠问去哪儿。
“城隍庙。”夏佑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这个点去城隍庙？烧头香也太早了吧？”
“有点事。”
“行吧。”司机不再多问，踩了油门。
车子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开，路灯还亮着，黄蒙蒙的光一圈一圈往后倒。夏佑恺靠着车窗，右眼一阵阵发胀。昨晚他几乎没睡，一闭眼就是阿哲被堵着嘴的样子，还有刘队虎口上那道疤。
两道疤，在脑子里重叠、分开、又重叠。
城隍庙在老城区，明清时候的老建筑，后来翻修过，平时香火挺旺。但那是白天。这个点，庙门关着，门前广场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地灯幽幽地亮着。
夏佑恺付钱下车，出租车一溜烟开走了，好像多待一秒都不愿意。
他走到庙门口，没敲门，而是绕到侧面，沿着围墙走了大概二十米，在一棵老槐树前停下。这槐树少说得有百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皱得像老人脸。
夏佑恺伸手，在树干第三道褶子那儿按了三下，一轻两重。
等了几秒，没什么动静。
他又按了一遍，这次换成两重一轻。
树干突然“嘎吱”一声，裂开一道缝——不是真裂，是幻象。裂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股子线香味儿飘出来。
夏佑恺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个完全不同的空间。外头看是槐树，里头却是个小院儿，青砖铺地，两边种着竹子，正对门是间厢房，纸窗户里透出光。
“来了？”屋里传出个沙哑的声音。
夏佑恺推门进去。
屋里摆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靠墙摆着个博古架，上面乱七八糟堆着些瓶瓶罐罐。桌边坐着个人，六十来岁模样，光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端着个紫砂壶对嘴喝。
这就是滨江市的城隍，黑叔。
当然，这是夏佑恺私下里的叫法。阴司正经编制里，这位是“滨江市阴阳司驻阳间办事处主任”，正科级，但干了三百多年没挪过窝，自称“老基层”。
“坐。”黑叔没抬头，用下巴指了指对面椅子。
夏佑恺坐下，把背包放桌上。
“哟，还带东西了？”黑叔这才抬眼看他，眯缝着眼笑，“空手来就行，咱爷俩不兴这个。”
“不是给你的。”夏佑恺拉开拉链，掏出那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
暗红色的珠子露出来，在厢房昏黄的灯光下，反而没那么邪乎了，就是颗颜色很深的石头。
黑叔脸上的笑没了。
他放下紫砂壶，伸手想摸，手到半空又停住了：“这玩意儿你哪儿弄来的？”
“云顶苑，人工湖底下。”夏佑恺把事情简单说了说，从陈国华的死，到挖出珠子，再到接到威胁电话。
黑叔听着，手指在桌上一下下敲，等夏佑恺说到“虎口的疤”，他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你确定刘队虎口有疤？”黑叔问。
“亲眼看见的。”夏佑恺说，“昨天下午在小区，他抽烟的时候。”
黑叔往后一靠，太师椅“嘎吱”响了一声。他盯着房梁看了半天，才开口：“刘峰那小子，我认识他有十年了。”
夏佑恺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十年前，他还是个小片警，管这片治安。”黑叔慢悠悠地说，“有天晚上，他追一个小偷，追到拆迁区，那地方邪性，以前是坟地。小偷没抓着，他自己掉进个废井里，摔断了腿。”
“然后呢？”
“然后在井里待了一夜。”黑叔喝了口茶，“等天亮，同事找着他，送去医院。腿接上了，但虎口留了道疤，说是摔下去的时候被钢筋划的。”
夏佑恺皱眉：“就这么简单？”
“医院的病历是这么写的。”黑叔看着他，“但那天晚上，我正好在附近‘巡逻’，感觉到那废井里有阴气波动。等赶过去，井里已经没人了，就剩一滩血——人血混着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黑叔摇头，“像是什么符灰，又掺了香灰。我留了点样本，送去化验，结果出来说是一种‘引魂香’，早失传的玩意儿，能引阴魂附体。”
夏佑恺心里一动。
黑叔接着说：“这事我当时报了，但上头说没出人命，让按普通工伤处理。后来刘峰伤好了，调去刑侦支队，干得不错，年年评优。我也就没再多想。”
“直到昨晚？”夏佑恺问。
黑叔从桌子底下摸出个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他翻开，手指沾了点唾沫，一页页翻，最后停在一页上，推给夏佑恺。
是土地记录。
滨江市，云顶苑小区及周边区域，百年前的地形图。图上用朱砂笔圈出来几块地方，旁边用小楷标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