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佑恺看到,现在云顶苑人工湖的位置,百年前标着三个字:
乱葬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光绪二十七年,饥荒,死者众,无地可埋,遂弃于此。怨气聚而不散,乡人设坛镇之,后荒废。”
“乱葬岗……”夏佑恺念出声。
“不止。”黑叔指着图,“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周围这几个点,是当年的镇物摆放位置。按这布局,应该是个‘锁阴阵’,把乱葬岗的怨气锁在里头,不让外泄。”
夏佑恺顺着他的手指看。那四个点,现在分别是:小区东门岗亭、西门儿童游乐场、南门商业街招牌,还有——人工湖正中心。
“但有人动了手脚。”黑叔说,“锁阴阵被改了,从‘锁’变成‘聚’。怨气不但没散,还越聚越多,都往人工湖那儿流。百年下来,那湖底下……”他摇摇头,“比下水道还脏。”
夏佑恺想起昨晚湖里浮起来的白骨,还有那股子阴冷劲儿。
“能改阵的,不是一般人。”黑叔看着他,“得懂风水,懂阵法,还得懂——阴间的规矩。”
屋里安静了几秒。
夏佑恺问:“刘队懂这些吗?”
“他?”黑叔笑了,“他连家里供的神像都分不清是佛是道。去年他老婆去庙里请了尊观音,他问我这观音是管啥的,我说管慈悲,他哦了一声,转头给他老婆说‘这菩萨管发财的,好好供’。”
不像装的。
夏佑恺手指敲着桌子:“那虎口的疤……”
“疤是真的。”黑叔说,“但我查了,十年前那晚,除了刘峰,还有个人也在那片拆迁区。”
“谁?”
“一个老道士,叫清虚子,云游到这儿,在附近道观挂单。”黑叔翻到本子另一页,“我昨天托人问了,那道观的老道长说,清虚子在那晚之后就不见了,留了张字条,说‘尘缘已了,云游去也’。”
“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黑叔合上本子,“我怀疑,刘峰虎口那疤,不是钢筋划的。”
“是什么?”
“是符。”黑叔压低声音,“有人在他身上画了道符,用血画的,画完就长进肉里,看起来像疤。”
夏佑恺后背一凉。
“什么符?”
“不知道。”黑叔摇头,“但能让人十年不消的符,肯定不是好东西。而且……”他顿了顿,“我怀疑,刘峰自己都不知道这事儿。”
夏佑恺想起刘队抽烟时的样子,那疤就在虎口,他不可能看不见。但看他的表情,完全没当回事,就像一道普通伤疤。
“被人下了符,自己还不知道?”夏佑恺问。
“有可能。”黑叔说,“下符的手段高了,能让人自己‘合理化’这疤的来历。比如,他会真以为自己是摔进井里划伤的,连疼的记忆都有。”
夏佑恺不说话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刘队可能不是黑衣人——但他身上有黑衣人的符。
这意味着什么?
“还有件事。”黑叔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夏佑恺打开信封,里面是张照片,黑白的,边角都发黄了。照片上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就是城隍庙外头那棵。
男人左手拄着拐杖,虎口朝上。
那里,有一道疤。
“这是谁?”夏佑恺问。
“一百年前,这片的土地。”黑叔说,“姓陈,叫什么不知道,都叫他陈老倌。光绪二十七年饥荒,他负责埋死人,后来乱葬岗的锁阴阵,就是他牵头布的。”
夏佑恺盯着照片上那道疤。虽然模糊,但轮廓和位置,跟黑叔描述的、刘队手上的,几乎一样。
“这疤是……”
“家传的。”黑叔说,“陈老倌的太爷爷是风水先生,给大宅子看风水,得罪了人,被人用邪术下了咒,咒印就在虎口,一代代传下来。男的传男,女的传女,到陈老倌这儿,是第四代。”
“有什么用?”
“说是能通阴阳。”黑叔说,“但具体怎么个通法,没人知道。陈老倌死后,他家就绝后了,这疤也就没人再见过。”
绝后了。
那刘队虎口的疤,哪儿来的?
夏佑恺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本来以为,来黑叔这儿能问出点线索,结果线索更多了,还更乱了。
“清虚子长什么样?”他问。
黑叔又从本子里抽出张照片,这次是张画像,毛笔画的,线条简单,但特征抓得准:瘦长脸,高颧骨,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道观里的老道长凭记忆画的。”黑叔说,“他说清虚子话不多,但眼神很利,看人像能把人看透。”
夏佑恺盯着那颗痣。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昨晚在往生客栈,二楼那个黑衣人转身时,帽檐下的侧脸——左边眉毛上,好像也有个什么东西。
但离得远,灯又暗,他没看清。
是痣吗?
夏佑恺掏出手机,想给孟姐打电话再问问,一看时间,凌晨四点二十。这个点,孟姐那儿估计还没开门。
他把照片和画像都拍下来,收好手机。
“谢了黑叔。”他站起来,“这些我拿回去研究。”
“等等。”黑叔叫住他,从桌底下又摸出个东西,是个小布包,巴掌大,用红绳系着,“这个你带着。”
“什么?”
“护身符。”黑叔说,“我自己画的,效果一般,但能挡一次煞。你今晚不是要去码头吗?带着,有备无患。”
夏佑恺接过,布包很轻,捏着里面软软的,像是塞了香灰。
“黑叔。”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如果刘队真是被人下了符,那下符的人,想干什么?”
黑叔坐在太师椅里,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脸上阴影很深。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拿他当容器,养什么东西。第二,拿他当眼睛,看什么东西。”
“看什么?”
“看我们。”黑叔说,“看阴司,看阳间,看所有他们想看的东西。”
夏佑恺走出厢房时,天已经有点亮了。东边天空泛出鱼肚白,槐树缝里透进光。
他按原路出来,树干合上,外面还是那棵老槐树,静悄悄的。
手机震了,是林月发来的短信:
“刘队通知八点开会,我说肚子疼请假了。你在哪儿?有线索吗?”
夏佑恺回:“有。中午老地方见。”
发完短信,他站在庙门口,看着广场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有晨练的老头老太,有来烧头香的善男信女,有匆匆走过的上班族。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生活”两个字。
夏佑恺拉了拉帽子,走进人群。
没人注意到他,就像没人注意到,这个看似平常的清晨,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