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刚刚过了霜降,岳父和岳母就像候鸟一样回到北京躲避东北的严寒。家里只有我和晓雯,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刚刚结婚的那段日子,每天晚上相依相偎着度过冬季的漫漫长夜。
一九九七年的日历翻到了最后一页,我换上了一本新的。每次换上新日历,我都会在一月十七号这天做上记号,这一天是我和晓雯人生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虽然结婚以后我们每年都记得这个日子,可并不是每年都要隆重地庆祝一番,有时只是晚饭时多加两个菜,我和晓雯互相敬敬酒。只有在结婚十五周年那天我和晓雯互相赠送了礼物,搞了个家庭舞会。明天是一九九八年一月十七日,是我和晓雯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又是星期六,晓雯的学校也放假了,我也不用上班,不知晓雯打算怎样庆祝这个日子。
十七日这天早晨,我和往常一样,五点钟左右醒了。奇怪的是晓雯没在被窝里,以为她去了卫生间。我打开了灯,准备穿衣服,去厨房把锅炉点着,把屋子烧热。就在这时,晓雯推门进来了,说道:“我已经把锅炉点着了,炉子里放满了煤,你再躺一会儿,等屋子里暖和了再起床。”
“学校放假了,你起来这么早干什么?”我问。
“平时都是你先起床把屋子烧热了才叫我起来,”晓雯说,“今天是特殊的日子,让你享受一次,睡个回笼觉。”
“我这个人天生就是不会享受的命,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起床,想再睡一会儿也睡不着。”
“睡不着也再躺一会儿。”说着晓雯脱掉了身上的棉衣,又钻进了被窝。
虽然她穿着棉衣去点炉子,可是钻进被窝后,我感觉到她的身子有点儿凉,立刻把她搂在怀里,给她暖身子,同时问道:“今天你希望我送给你一件什么礼物?”
晓雯同时也抱紧了我,说道:“今天我什么礼物也不要,也不打算给你买礼物。现在咱们什么也不缺,你给我买礼物,我给你买礼物,买回来也没有什么用。羊毛出在羊身上,花的都是咱们自己的钱。咱爸的牙掉得没几颗了,吃东西非常费劲,我想用咱俩互相买礼物的钱给爸镶口牙。”
我用力地亲了晓雯一下,说:“我替爸谢谢你!”
“又不是外人,这么客气干什么?”晓雯说。“这几年我爸我妈夏天在咱们这里时,你不也是像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吗?”晓雯说。“我记得他们第一年来的时候,爸曾偷偷对我说,他以为你会记仇,没想到你对他和妈那么好。”
“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不管他们以前对我怎样,我都不能记仇。天下哪有儿女对父母记仇的道理?”我说。“你不要礼物了,我就满足你一个愿望吧,你说说你有什么愿望?”
“我的愿意多了去了,就怕你满足不了。”晓雯说。
“你说一个我能满足的。”我说。
晓雯想了一会儿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你是用爬犁把我从市里的火车站接到你家的,我好想再坐一次爬犁。”
“这个愿望好像不太容易实现。”我说。“现在农民只养牛,很少养马,出门都坐车,没听说谁家还有爬犁。你想坐爬犁,只能坐瑶瑶小时候我给她做的爬犁,我拉你。”
“那你可要受累了。”晓雯说。“你用爬犁拉着我在江面上走一圈,让我再找找当年的感觉。咱们就用这种方式纪念结婚二十周年,提醒咱们永远不要忘了初心。”
“你想坐爬犁,要早点起床,”我说,“趁江面上还没有小孩子玩,我拉你走一圈。如果出去晚了,江面上有你的学生在玩,看到我用爬犁拉着你,还不笑话你?你的校长威严可就一点儿也没有了。”
“咱们吃完早饭就出去。”晓雯说。“你说说你有什么愿望,我也满足你一个。”
“我的愿望很简单。”说着,我搂着晓雯狠狠地亲了起来。
我们缠绵了近一个小时。平静下来以后,晓雯问:“少杰,等我老得满脸都是皱纹的时候,面对我,你还会有激情吗?”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我的心里,你永远都是最美的。”我说。
“等咱们庆祝金婚的时候,我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这样对我。”晓雯紧紧和我相拥着。
“那就让时间做证吧。”我说。
吃过早饭,我到仓房找出瑶瑶小时候坐过的爬犁,擦去上面的灰尘。为了让瑶瑶坐上去安全一些,爬犁做得很大,晓雯坐上去一点问题也没有。我说:“以前拉着瑶瑶出去玩,今天我拉着瑶瑶的妈妈出去玩一会儿。”
怕被学生认出,晓雯戴上了棉帽子,用一个大围巾把脸全都围上了,只露出了眼睛。
出了家门,我让晓雯坐上爬犁,因为是下坡,没费多少力气我就把爬犁拖到了江面上。这时太阳已经从东南方的山后爬了出来,灿烂的阳光驱赶走了笼罩在小镇上空的乳白色晨霭。
江面上没有孩子在玩耍,偶尔有几个行人。我毫无顾忌地拖着爬犁,迎着太阳向前走,晓雯像孩子一样开心,说道:“二十年前,因为没有长途客车,你不得不用爬犁去接我,现在自己有车了,又想坐爬犁了。”
“这说明你心态年轻。”我说。
“但愿咱们到七八十岁的时候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不管到什么时候,只要你想坐爬犁,我就会拉你。”
“到那时候就怕你力不从心了。”
我们说说笑笑走出二三百多米以后,晓雯说:“咱们回去吧!”我又拖着爬犁往回走。还没走到我家附近,见我满头大汗,晓雯要从爬犁上下来,“快停下,我不坐了。”
“没事,我还能拉你一段。”
“过过瘾就行了,别把你累坏了。”
“我把你拉到家。”
“回家都是上坡路,太累人了。”说完晓雯让我停下。她下了爬犁,和我一起拖着空爬犁回家。
回到家,把爬犁收起来以后,晓雯脱掉了棉大衣,摘下棉帽子,对我说:“咱们去爸妈家,带爸去镶牙。”
爸妈仍然和少明一起住在矿上分的那套暖气房里。我们到那里时,少明和丽华已经去石料加工厂了,只有爸妈在家。见到我们,妈问:“你们咋这么早就来了?”
“我们想带爸去镶牙。”晓雯说。
“镶满口牙要好几百块钱,花那个钱干啥?”爸说。
“没有牙,吃饭不能嚼,吃下去的东西不能很好地消化,消化不好,就会影响健康。”晓雯说。“是钱重要还是健康重要?”
晓雯的一番话说得爸笑了,没有再拒绝和我们一起去镶牙。妈给爸找出他出门时才舍得穿的羽绒服,让他穿上。这件衣服也是晓雯给买的。
到了镇里的牙科诊所,晓雯说明了来意。医生问爸:“这是你闺女?”
“这是我儿媳妇。”爸说。
“你老真有福!”牙医说。“到我这儿来镶牙的,一般都是闺女出钱给父母镶牙。儿媳妇出钱给公公镶牙这是头一份儿。”
“我身上穿的羽绒服也是儿媳妇给买的。”爸自豪地说。
“你真是孝顺的儿媳妇。”医生夸奖晓雯说。
晓雯让医生夸得不好意思起来了,说道:“这是当晚辈的应该做的。”
给爸检查完剩下的几颗牙之后,医生说:“你老剩下的几颗牙都活动了,没有保留价值,干脆就都拔掉吧。今天先拔四颗,剩下的隔一天来拔一次,三个月以后就可以镶牙了。”
给爸拔完牙之后,晓雯到商店给爸买一箱牛奶和一箱很软的糕点。把爸送回家,晓雯对妈说:“夏天我爸我妈在我家,我和少杰没有时间经常过来,现在我放假了,今天陪你们唠唠嗑。”
我和晓雯一直在父母家待到傍晚,少明和丽华回来后,听说今天是我和晓雯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非要到镇里饭店为我们庆祝一下不可。爸也说少明应该请我和晓雯吃顿饭。我和晓雯不好再推辞。少明叫上爸妈,带上他儿子小辉,全家人来到镇里最豪华的饭店。然后少明又给他大姐玉莲和二姐玉英,让他们带上家人到饭店来。平时逢年遇节,全家人都会聚一聚,一般都是我们买单,今天第一次由少明请客。
不一会儿,玉莲两口子带着儿子儿媳来了,接着玉英两口子带着女儿也来了。听说是今天是我和晓雯结婚二十周年,大家都向我们祝贺。酒菜上齐之后,少明给我们敬酒:“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大哥大嫂结婚已经二十周年了,这二十年来,大哥大嫂不仅孝敬父母,也给了我们很多帮助,祝大哥大嫂幸福到永远!”
然后丽华也给我们敬酒:“我和少明能有今天,多亏了大哥大嫂。祝你们万事如意,幸福美满!”
接着玉莲和玉英也向我们敬了酒。
回到家,晓雯说:“今晚把屋子烧得热一点。”
我明白她的意思,往炉子里加了很多煤,屋里热了以后,我们都脱掉厚厚的棉衣。晓雯又穿上了连衣裙,戴上那套紫水晶手饰,点亮彩灯。我们相拥着跳起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