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晚上八点开始下的。
林凡站在鸡公煲店门口，看着雨丝在霓虹灯下泛着油腻的光。店里人声鼎沸，辣油味混着廉价啤酒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熏得他有点反胃。
“凡哥，看什么呢？”
大刘从后面拍他肩膀，满嘴酒气喷过来。
“没看什么。”林凡侧了侧身，“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带妞妞去游乐场。”
“回什么回！”大刘一把搂住他脖子，手指向马路对面，“正主儿还没到呢，走了多扫兴？”
顺着手指方向，两个女人正从出租车里下来。
前面那个林凡认识，是大刘新交的女朋友小曼。后面那个……
雨丝在路灯下划出斜线，女孩低头躲雨，暗黄色长发被风吹起几缕。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牛仔裤洗得发白，帆布鞋踩进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漂亮吧？”大刘压低声音，笑得暧昧，“我老乡李娜介绍的，叫余婷，刚从湖北来上海，在服装店上班。关键是——”
他凑得更近：“单身，缺钱，懂事。”
林凡皱皱眉：“你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大刘嘿嘿笑，“认识个朋友嘛。凡哥，你都多久没出来玩了？天天围着老婆孩子转，不憋得慌？”
林凡没说话。
他看着余婷小跑过来，头发上沾着细密雨珠，睫毛湿漉漉的。到屋檐下，她抬头，眼睛很亮，带着点怯生生的飘忽。
“林哥好。”声音软软的，带着湖北口音的尾调。
“你好。”林凡听见自己喉咙发紧。
“婷婷，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凡哥，复旦高材生，现在在金融公司当主管，厉害着呢！”大刘眉飞色舞。
余婷眼睛更亮了：“真的呀？我最佩服读书好的人了。”
她说这话时微微仰头，脖颈线条在路灯下白得晃眼。林凡移开视线，听见自己心跳有点快。
一顿饭吃了两小时。
林凡记不得吃了什么，只记得余婷坐他对面，每次夹菜都会先看他一眼。她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涂指甲油。
“婷婷现在住哪啊？”小曼问。
“在浦东那边，跟人合租。”余婷低头喝饮料，“房东说下个月要涨租，正愁呢。”
“涨多少？”
“五百。”余婷声音更小了，“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交完房租就没什么了。”
大刘立刻接话：“凡哥，你不是认识中介吗？帮婷婷找个房子呗，便宜点的。”
林凡还没开口，余婷就摇头：“不用麻烦林哥，我自己能找到的。”
那种懂事的、不想给人添麻烦的姿态，让林凡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吃完饭快十点了。
雨还没停，反而下得更密。四个人站在屋檐下，大刘搂着小曼：“我俩住得近，走回去就行。凡哥，你送送婷婷呗？”
“不用，我打车……”余婷小声说。
“打什么车，这个点这个天，能打着车我跟你姓。”大刘把林凡往前一推，“凡哥有车，顺路的事。是吧凡哥？”
林凡看着余婷。
她咬着嘴唇，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针织衫被雨打湿了肩头，透出里面内衣的浅色轮廓。
“走吧，我送你。”林凡听见自己说。
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停车场。
雨下得正大，林凡撑开伞，余婷很自然地靠过来。伞不大，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她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林哥，你身上有烟味。”余婷突然说。
林凡一愣：“熏到你了？”
“没有。”她摇头，侧脸看他，“我爸爸以前也抽烟，就是这个牌子的味道。”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林凡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到车边，他拉开副驾驶门。余婷弯腰坐进去时，针织衫下摆掀起一小截，露出一截白皙的腰。
林凡迅速移开视线。
车子启动，雨刮器左右摆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林凡打开电台，正好在放一首老歌。
“《后来》。”余婷轻声说，“我最喜欢这首歌了。”
“为什么？”
“因为唱的是遗憾啊。”她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痕迹，“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总是在错过，总是在后悔。”
林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他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车载屏幕上跳出“老婆”两个字，还有赵薇抱着妞妞的照片。
余婷的视线扫过屏幕，又迅速移开。
林凡按了静音。
“不接吗？”余婷问。
“没事，家里打来的，估计是妞妞找我。”林凡说，“一会儿回过去就行。”
电话自动挂断。十秒后，又打过来。
又挂断。
第三次响起时，余婷小声说：“林哥，你还是接吧，万一家里有急事呢。”
林凡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老公，你在哪呢？”赵薇的声音温柔，背景里有动画片的声音，“妞妞说想你了，非要跟你说话。”
接着是妞妞软糯的声音：“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妈做了布丁，给你留了最大的！”
林凡喉咙发干：“爸爸还在跟同事吃饭，晚点就回去。妞妞乖，先跟妈妈睡。”
“那你快点哦。”妞妞嘟囔着挂了电话。
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
余婷轻声说：“你女儿真可爱。”
“嗯。”林凡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五岁了，特别皮。”
“有孩子真好。”余婷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我要是也能有个家，有个孩子就好了。”
林凡没接话。
他不敢接。
车子开到余婷说的地址，是个老小区，路灯坏了好几盏，楼道里黑漆漆的。
“我到了。”余婷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林哥，今天谢谢你。”
“没事。”
“那……”她咬了咬嘴唇，“我能加你微信吗？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可能还得麻烦你。”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微信二维码已经打开了。
林凡看着她。
雨还在下，敲打着车顶。远处有狗叫，楼道里有咳嗽声。车厢里，栀子花的香味和烟味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暧昧。
他掏出手机，扫码，发送好友请求。
“滴”一声，添加成功。
余婷笑了，那个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那我上去了，林哥你开车慢点。”
她推门下车，小跑进楼道。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
林凡降下车窗。
“林哥。”余婷弯腰，湿发垂下来，“伞借我用一下好吗？楼道里漏雨，我住六楼，会淋湿的。”
林凡把伞递出去。
她接伞时，手指碰到他的。温热的，带着湿意的触感，停留了零点五秒。
“明天还你。”她说，然后转身跑进黑暗里。
林凡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雨水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他点了一支烟。
烟雾升腾中，他看向后视镜。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那种东西他很多年没见过了。
那是欲望。
也是毁灭的开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余婷发来的：“到家了，今天很开心，晚安[月亮]”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林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
他扔掉烟头，启动车子。
开出小区时，他没注意到，对面便利店门口站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男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的车，连续拍了好几张照片。
等车开远，男人拨通一个电话。
“喂，赵姐。目标接触了，很顺利。对，伞借出去了。照片我发你微信了。”
电话那头，赵薇坐在女儿床边，看着手机里林凡和余婷并肩走在伞下的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继续跟。KTV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下周五大刘会组局，还是那几个人。”
“好。”赵薇挂了电话。
她低头，给熟睡的女儿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眼神却冷得像冰。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林凡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半。
客厅灯还亮着，赵薇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他的手机。
屏幕亮着，是余婷发来的新消息：
“林哥，伞我洗干净了，明天给你送公司去，方便吗？”
赵薇抬起头，微笑：“老公，这个婷婷是谁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