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半，钱柜KTV最大的包厢。

灯光是暗紫色的，旋转球把破碎的光斑甩在墙上、地上、人脸上。音乐是节奏强劲的舞曲，鼓点震得茶几上的啤酒都在晃。空气里混杂着烟味、酒味、廉价香水和爆米花的甜腻。

林凡坐在沙发最角落，手里握着半瓶冰啤酒，瓶身的水珠湿漉漉地沾了一手。他没喝几口，胃里像是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

“凡哥！别干坐着啊！”大刘端着一杯满满的洋酒凑过来，脸已经喝得通红，舌头有点大，“来来来，跟兄弟我走一个！庆祝咱们……庆祝咱们项目圆满成功！”

什么项目圆满成功。林凡心里清楚，就是大刘找了个由头组的局。包厢里七八个人，除了他和余婷，还有大刘的几个老乡，男男女女，吵吵嚷嚷，划拳的划拳，抢话筒的抢话筒。

余婷坐在点歌台那边，背对着他，正和小曼凑在一起选歌。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吊带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牛仔外套，长发散着，在迷离的光线下泛着柔软的棕黄。

从林凡这个角度，能看到她裸露的肩颈线条，白皙，纤细，像某种易折的花茎。

“想什么呢凡哥？”大刘撞了撞他肩膀，笑得暧昧，压低声音，“人我可是给你叫来了，场地也给你提供了，今晚能不能成，可就看你自己了。这种地方，这种气氛，喝点酒，唱点情歌，什么事都好办……”

林凡皱了皱眉，推开大刘递过来的酒：“我开车来的。”

“开车怕什么？叫代驾！”大刘不依不饶，“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喝了！给婷婷看看你的诚意！”

诚意。林凡心里划过一丝荒谬。他对余婷需要什么诚意？他们不过才见了几次面，喝过一次咖啡，连熟人都算不上。

可他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又飘向那个背影。

这时，余婷似乎选好了歌，转过头来。目光正好和林凡撞上。她愣了一下，随即对他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在晃动的光影里，有点模糊，又有点勾人。

她拿起另一只话筒，递向林凡的方向，嘴唇动了动。音乐太吵，林凡听不清，但从口型看，好像是：“林哥，一起唱？”

大刘立刻起哄：“凡哥！婷婷邀请你呢！快去啊！”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拍手吹口哨：“来一首！来一首！”

林凡骑虎难下。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放下啤酒瓶，起身走了过去。沙发到点歌台不过五六步的距离，他却觉得脚下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余婷把话筒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凉的。和她脸上温软的笑不太相称。

“林哥，你会唱《广岛之恋》吗？”她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和怯意，“我……我只会这首男女对唱。”

林凡嗓子发干：“……会一点。”

“那就这首！”余婷雀跃起来，迅速点了歌。

前奏响起，舒缓的钢琴声暂时压过了包厢里的嘈杂。屏幕上是老电影的模糊画面。

余婷先开口，声音有点紧，但音准很好，空灵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沙哑：

“你早就该拒绝我，不该放任我的追求……”

林凡接上，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干涩：“给我渴望的故事，留下丢不掉的名字……”

唱到那句“越过道德的边境，我们走过爱的禁区”时，余婷忽然转过头，深深看了林凡一眼。

那一眼，像带着钩子。又像带着泪光。

林凡的心脏骤然被攥紧，呼吸一滞，差点忘了下一句词。他慌忙移开视线，盯着屏幕上的歌词，却只觉得那些字都在跳动、扭曲。

一首歌终于唱完。包厢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口哨。

“哇！好听！绝配！”小曼夸张地鼓掌，“凡哥，没看出来啊，深藏不露！”

余婷红着脸，把话筒放回去，小声对林凡说：“林哥，你唱得真好。”

林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胡乱点了点头，转身想坐回角落。可手臂却被余婷轻轻拉住了。

“林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音乐淹没，“我……我有点头晕，能陪我去下洗手间吗？外面黑，我有点怕。”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攥着他的袖口，指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料子渗进来。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恳求，像只受惊的小鹿。

林凡喉咙发紧。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坐回去，应该离她远点。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点了点头。

“谢谢林哥。”余婷松了口气，松开手，走在他前面。

推开厚重的包厢门，外面的走廊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有各个包厢里隐约漏出的鬼哭狼嚎。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有种陈旧的暧昧。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沉默里，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脚步声，还有……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快到女洗手间门口时，余婷忽然脚下一软，“哎哟”一声，身体歪向林凡这边。

林凡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肢，掌心下是布料单薄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她整个人几乎靠进他怀里，头发上的栀子花香混合着一点点酒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对、对不起林哥……”余婷站稳，慌忙想退开，脸涨得通红，“我好像……好像真的有点喝多了。”

她退开的动作有些仓促，脚下又是一绊。这次林凡扶得更紧，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他的下巴蹭到了她的发顶，柔软的，带着香气。

“小心。”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余婷仰起脸看他。走廊昏暗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她精巧的鼻梁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她的嘴唇离他很近，涂着淡淡的唇彩，泛着水润的光泽。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凝固了。

林凡能听到自己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心跳，也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细微的颤抖。他应该立刻放开她，应该转身回包厢。可他的手臂像是灌了铅，沉甸甸地，挪不动分毫。

余婷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像是醉了，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又像是一种脆弱的投降。

林凡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柔软，微凉，带着甜腻的果酒味道。和他想象过无数次的一样，又不一样。

这个吻很短暂，只有两三秒。或者更短。

分开时，两人都有点喘。余婷的眼睛睁开了，里面水光潋滟，直直地看着他，像是震惊，又像是迷茫。

林凡猛地松开她，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一样。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罪恶感和极致刺激的战栗，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我……”他想解释，想说对不起，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余婷却忽然低下头，抬手擦了擦嘴唇，声音轻得像蚊子：“我……我去洗手间。”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进了女洗手间，门“咔哒”一声关上。

林凡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甜味。

他干了什么？

他居然……吻了余婷？

一个认识不到两周，只见过三次面的女孩。一个他妻子的“闺蜜”介绍来的，所谓的“同事”。

一股寒意，后知后觉地从脊椎骨爬上来。

可紧接着，那寒意又被另一种更炽热、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那是释放，是久旱逢甘霖的酣畅，是打破禁忌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感。

他在原地站了足有一分钟，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旁边的男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狠狠冲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圈发红，眼神里有种陌生的、燃烧的东西。

他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转身走出洗手间。他没有回包厢，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走了进去。

楼梯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幽幽地亮着。空气里有灰尘和潮湿的气味。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尼古丁吸入肺里，带来短暂的麻痹。可脑子里的画面却更清晰了——余婷湿漉漉的眼睛，她闭眼时颤抖的睫毛，还有那个短暂却致命的吻。

还有赵薇。

她温柔笑着给他盛汤的样子，她靠在他肩头看电视的样子，她给妞妞读睡前故事时柔和的侧脸……

“操！”林凡低低骂了一句，一拳砸在墙壁上。闷响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他在黑暗里抽完了一支烟，又点了第二支。

直到第二支烟也烧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惊醒，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不能这样。

不能再继续了。

到此为止。必须到此为止。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防火门，重新走回灯光昏暗的走廊。

走到包厢门口，他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才用力推开。

包厢里的喧嚣再次涌来。大刘正在声嘶力竭地吼着一首摇滚，其他人跟着拍手起哄。小曼和另一个女孩在摇色子。

余婷已经回来了，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正低头摆弄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林凡走进去，没有看她，径直坐回自己那个角落，拿起那半瓶没喝完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团邪火。

接下来的时间，林凡再也没唱过歌，也没怎么说话。他只是沉默地喝酒，一杯接一杯。大刘过来劝酒，他来者不拒。好像只有酒精，才能暂时麻痹那种撕裂般的罪恶感和……兴奋感。

余婷也没再过来找他。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和小曼说几句话，唱一两首慢歌。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林凡这边，但每次都是匆匆一瞥，很快就移开。

那种刻意的、带着点尴尬的回避，反而让林凡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林凡已经醉了七八分。眼前的人和物都在晃，耳朵里的声音忽远忽近。

大刘也喝高了，搂着小曼，大着舌头说：“不行了……顶不住了……咱、咱撤吧？我租的房子就在旁边，要不去我那……醒醒酒再走？”

没人反对。或者说，醉醺醺的众人，已经失去了反对的能力。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出了KTV。夜风一吹，林凡的醉意更上头了，胃里翻江倒海。

大刘租的是个老式小区的一楼，带个小院子。屋子不大，两室一厅，乱糟糟的，堆满了各种杂物和空酒瓶。

几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客厅的破沙发和地毯上。大刘和小曼径直歪进了卧室，门都没关严。

林凡靠在沙发上，觉得天花板在转。他摸索着想找水喝，手却碰到一个温热的身体。

是余婷。

她也醉得不轻，蜷缩在沙发另一端，脸埋在臂弯里，身体微微发抖。

林凡的手僵在那里。黑暗中，他能闻到她身上更浓烈的酒气和那丝顽固的栀子花香。他的指尖，仿佛又回忆起她腰肢的纤细和唇瓣的微凉。

“水……”余婷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我好难受……”

林凡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去厨房找水。打开冰箱，只有几罐啤酒。他拧开水龙头，用嘴接了点自来水漱口，又用杯子接了一杯，摇摇晃晃地端回来。

余婷还蜷在那里。林凡蹲下身，把杯子递到她嘴边：“水。”

她迷迷糊糊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锁骨上，在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下，亮晶晶的。

喝完了，她睁开眼，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才认出他是谁。

“林哥……”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心滚烫，指尖却还是凉的。“我害怕……”

“怕什么？”林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怕黑……怕一个人……”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大颗大颗的，“林哥，你别走……陪陪我，好不好？”

她的手指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里。眼泪滚烫，烫得林凡心脏一缩。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到此为止”，在这一刻，被酒精和这滚烫的眼泪，烧得一干二净。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余婷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无声地流泪，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林凡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怀里温软的身体，细微的颤抖，还有那压抑的、滚烫的湿意，都像是最烈的酒，灌进他早已决堤的欲望里。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了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摸到蝴蝶骨的形状。

余婷的哭声渐渐停了，但身体还在抖。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在微弱的光线下，有种破碎的美。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交缠，都带着浓重的酒气。

这一次，是谁先主动的，林凡后来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她的嘴唇再次贴上来，比上一次更热，更软，带着咸涩的眼泪的味道。而他的手，已经滑进了她的牛仔外套，触到了吊带裙细细的肩带。

一切都在失控的边缘滑行。

直到——

“爸爸！爸爸接电话！爸爸！爸爸接电话！”

刺耳的、稚嫩的童声铃声，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这团迷乱燥热的空气里。

是妞妞给他录的专属铃声。

林凡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推开余婷，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老婆”，还有赵薇穿着围裙、抱着妞妞温柔浅笑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他们家的厨房。温暖的灯光，干净的瓷砖，窗台上还摆着他上次出差给她带回来的多肉。

现实，带着冰冷黏腻的触感，瞬间爬满了林凡全身。

他手指颤抖，几乎拿不稳手机。他看了余婷一眼——她跌坐在地毯上，衣衫有些凌乱，长发散乱，正睁着一双水汽朦胧的眼睛，茫然又带点受伤地看着他。

铃声还在响，执着地，一遍又一遍。

林凡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屋子，冲到院子里。夜风冰冷，吹得他一个激灵。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喘着粗气。

“喂？老公？”赵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温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睡意惺忪的慵懒，“你还没结束吗？妞妞说梦话一直在喊爸爸，我有点担心你。”

背景里，传来妞妞模糊的梦呓：“爸爸……滑梯……”

林凡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听到了自己粗重、狼狈的喘息声，通过听筒，清晰地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赵薇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柔，却好像……少了点什么温度：“老公？你还好吗？是不是喝多了？”

“我……我没事。”林凡终于挤出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马上就……就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需要叫代驾吗？我给你叫一个？”

“不、不用，我叫了。”林凡语无伦次。

“好，那我跟妞妞先睡了。早点回来。”

“好。”

电话挂了。

忙音响起。

林凡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硬地站在院子里。夜风呼啸，吹得他浑身发冷。刚才在屋里那股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燥热和冲动，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后怕和……恶心。

对，恶心。

对自己感到恶心。

他慢慢蹲下身，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头皮传来尖锐的疼痛，却压不住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自我厌弃。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他真的和余婷发生了什么……他不敢想。

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他才踉跄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暗灯光的窗户，里面静悄悄的。

他没有再进去。

他拿出手机，打开代驾软件，胡乱下了单。然后走到小区门口，站在寒风里等。

代驾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沉默地接过钥匙，开车。林凡瘫在后座，闭着眼，只觉得精疲力尽，头痛欲裂。

车子驶入自家小区地下车库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林凡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电梯，镜面映出他此刻的狼狈：头发凌乱，眼睛布满红血丝，衬衫领口歪斜，身上散发着浓重的烟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该属于他的栀子花香。

他用力扯了扯领口，试图驱散那味道。

电梯停在十六楼。

他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却迟迟没有插进锁孔。他需要整理一下情绪，需要想好怎么面对赵薇。

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赵薇穿着睡衣，披着外套，站在门内。客厅温暖的光从她身后流泻出来，照亮她平静无波的脸。

“听到电梯声了。”她说，声音很轻，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进来吧，外面冷。”

林凡喉结滚动了一下，低着头，侧身挤了进去。

“我给你煮了醒酒汤。”赵薇关上门，走向厨房，“去洗个澡吧，一身味道。”

林凡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厨房的背影。米白色的睡衣，柔软的棉质布料，勾勒出她熟悉的、略显单薄的肩线。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他就是觉得，空气里有根弦，绷得紧紧的，随时会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回来晚了”，或者“项目庆功，喝多了”。

可最终，他只是哑声说：“嗯，我去洗澡。”

他逃也似的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他用力搓洗着身体，尤其是嘴唇，还有碰过余婷后背的手。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发红、发痛。

可那种黏腻的、肮脏的感觉，却好像渗进了骨头缝里，怎么也洗不掉。

洗完澡出来，醒酒汤已经放在餐桌上了，冒着袅袅的热气。赵薇不在客厅，主卧的门关着。

林凡慢慢走过去，坐下，端起碗。汤是温的，不烫嘴。他一口一口地喝着，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可心里的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他看向主卧紧闭的房门。

赵薇什么都没问。

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没有问他身上为什么有香水味，没有问他电话里那可疑的喘息。

这种沉默的、若无其事的平静，比任何质问和哭闹，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赵薇，早就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冻结。

他猛地放下碗，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走到主卧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勇气推开。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都僵了。最终，他还是没有进去，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客卧。

客卧很久没人睡了，有股淡淡的灰尘味。林凡和衣倒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这一夜，他彻底失眠了。

而一墙之隔的主卧里，赵薇也并没有睡。

她侧躺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城市凌晨依旧未熄的灯火。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微信对话框界面。

对方发来了十几张照片。角度隐蔽，画质清晰。

照片里，是今晚KTV的走廊。林凡扶着脚步踉跄的余婷，两人靠得很近。其中一张，正好捕捉到林凡低头吻住余婷的那个瞬间。

拍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赵薇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接吻的照片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深夜的湖面。

过了很久，她才动了动手指，敲下一行字，发送：

“继续跟。下一步，该让她‘怀孕’了。”

发送对象，备注是：“猎手”。

林凡在客卧辗转反侧到天色微亮，终于迷迷糊糊睡着。

却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惊醒。

他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余婷发来的微信图片。

点开——赫然是两条红杠的验孕棒。

下面跟着一行字，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二十一分：

“林哥，我好像……怀孕了。怎么办？我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