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友刚放下手机，我凑过去提议：“我开车跟你去找你的朋友吧！”他却撇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就你那龟速，还不如我骑电车快呢！”

他不领情，我便翻身躺回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楼下又传来他接电话的声音，模糊的字句飘上楼来，我也没听出个枝枝叶叶。没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急匆匆地冲进来，额角还沾着点夜风的凉意：“人找到了，快起来，跟我去医院！”

他今晚喝了酒，根本没法开车。我瞬间睡意全无，手脚麻利地套上衣服，一路小跑着发动了货车。“快帮我系下安全带！”我心急如焚，只想把车开得再快些，队友见状，也连忙俯身帮我扣好安全带，指尖带着一丝酒气的温热。

他朋友喝酒骑摩托车摔了，眼下情况不明，吉凶难料。我望着他紧锁的眉头，读懂了那份藏不住的焦灼。平日里，我开车稳得像只慢吞吞的蜗牛，时速从没超过25码。可今晚，在空旷无人的路段，昏黄的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我果断挂上三挡，车速一下子飙升到40码。即便如此，队友还是忍不住催促，声音里裹着急火：“怎么不挂四挡？再开快点啊！”

“太快了我把控不住。”我苦着脸解释。白天开车我都得小心翼翼，更何况这是靠着车灯照明的夜晚。在我眼里，这辆车就是个笨重的庞然大物，我实在没本事轻松驾驭它，若不是十万火急的关头，我才懒得碰方向盘呢！

车行途中，轮胎碾过路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咯吱”声。借着路灯车灯的光，我看见地面一片狼藉，散落着碎石、几片碎裂的塑料壳，还有一滩深色的印记。“唉，肯定就是在这儿摔的。”我低声叹道，心揪紧了几分。

队友沉闷地应了一声，随即手机又响了。电话那头的人焦急地问：“路上那辆摩托车还在吗？”

“我已经过了出事的地方，正往医院赶呢，我这就找人去看看。”队友说完，又翻出通讯录拨号。我握着方向盘，神经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心沁出了汗，只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句：“我晚上也喝了酒，实在没法出门。”

“那你打华的电话试试，他说不定没喝酒。”队友依言拨通了华的号码。恰好行至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着，我来不及等他说完，急忙问道：“走哪个路口？”

“右转。”

我迅速打亮转向灯，刚拐过弯，眼前却猛地一模糊——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连路面都看不清了。我咬咬牙，只能凭着感觉慢慢往前挪，同时慌乱地抽出一张纸巾，使劲擦拭玻璃。擦净水汽后，前方的路终于清晰起来。这水汽来得可真快，刚才上车时，队友明明已经帮我擦过一次玻璃了，这会儿又蒙上了一层，像人心头挥之不去的慌。

就在我拐弯的间隙，听到电话那头的华答应去现场拍照。一路疾驰，总算赶到了医院。我刚停稳车，队友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我紧随其后，快步跟上。深夜的医院里人影寥寥，只有走廊的灯亮着惨白的光，他径直冲到值班窗口，语气急切地问：“请问，刚才送来的那个车祸伤者，现在在哪儿？”

“四楼。”

我们乘电梯直奔四楼，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走廊外站着两个陌生的身影。听队友和那个年轻男人交谈，我才知道，这是他朋友的弟弟，而旁边那个哭得泣不成声的女人，自然就是他朋友的妻子。她的头发散乱着，脸上哭得一塌糊涂，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几个人正商量着转院的事，队友看着女人红肿的眼睛，忍不住柔声安慰了几句。朋友的弟弟也紧紧抱住他嫂子，声音哽咽却故作坚强：“嫂子，我是你弟弟啊！我说没事就一定没事，你别哭了，好不好？”他的肩膀也在微微发抖。

这时，医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白大褂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队友立刻迎上去，连声追问：“医生，他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硬伤？脑子没摔坏吧？”

医生语气平静地说：“脸部擦伤，没大碍。胸口说不准什么情况？你去楼下取药。”我队友听话地去拿药，他又转向伤者的弟弟，“你跟我进来，咱们马上安排转院的事。”

伤者太太依旧哭个不停，她比我矮一些，穿着棉袄，外面套着一件毛茸茸的外套。旁边病房里走出一个面容和善的瘦女人，递给我一包纸巾。我连忙走过去，轻轻将哭泣的女人搂进怀里。她的身子抖得厉害，像秋风中的落叶，哭声里全是绝望。我本就是个泪窝子浅的人，看书、听故事都能跟着哭哭笑笑，此刻见她这般撕心裂肺，眼眶也忍不住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把情绪压下去，腾出手帮她擦眼泪，柔声安慰：“别哭了，没事的。你看你弟弟，既要照顾你老公，还要担心你，你要是垮了，他得多乱啊？咱们还得指望他跑前跑后呢！”我细细擦去她眼角的泪，又拭去她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那汗珠里，一半是慌乱，一半是惊恐。

正说着，一对母子匆匆赶来。男孩约莫十二三岁，和他妈妈一样瘦瘦的，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他们径直走到哭泣的女人面前，不用问也知道，他们是一家人。我把纸巾递给刚到的女人，轻声说：“她站着哭了好久，肯定累坏了，我去找个凳子让她歇歇，你陪她一会儿。”

我飞快扫视一圈，病房和大厅里只有固定的椅子，没有能挪动的凳子，折返回来时，那对母子已经进伤者病房帮忙收拾东西了。

“来，咱们去病房里坐会儿，缓缓神。”我扶着伤者的妻子走进另一个病房，让她坐在椅子上。刚才递纸巾的女人很是贴心，用一次性杯子接了两杯水过来。我道了谢，接过水杯，小心翼翼地送到伤者妻子唇边，她只喝了一小口，便摇着头推开了，眼神空洞得吓人。“你们这屋可真暖和。”我说着，忍不住拉开了自己棉袄的拉链，手心的汗还没干。

我伸手一摸她的后背，顿时愣住了——里面的内衣服竟然快湿透了，潮乎乎的全是汗。我连忙帮她拉开外套的拉链，让她能舒服些，她的全身还是不停地抖，我忍不住抓紧了她的手。

没过多久，那对母子出来了。伤者的妻子依旧不停地掉眼泪，想来是吓得不轻。我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能不能给她买颗惊吓丸吃？”我不是不想去买，实在是路痴一个，怕下楼后找不到回来的地方。

“我去楼下买吧！”同行的母子说着，转身就要往楼下走。

“不用了，我没事。”伤者的妻子话音未落，另一间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了，伤者躺在推床上被推了出来。被子上沾着斑斑血迹，他脸色苍白，却还能勉强睁眼。

“我也去。”伤者太太立马站起来，我们几个一起追着伤者。

“这是要去哪儿啊？”伤者竟然还能开口说话，声音低低，但是我听得很清楚，我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下了大半。

“回家，睡觉去。”他弟弟笑着应声，眼眶却红了。我猜他没敢提转院的事，是怕他哥哥害怕吧。想来是胸口的情况还没彻底查清，转去大医院才能做更细致的检查，这样大家才能真的放心。推床的轮子咕噜噜地转着，他弟弟和我队友在后面推，前面有位医护人员拉着引路，一行人走得又稳又快。眼看就要到医院门口了，夜风卷着寒意灌进来，我忍不住叮嘱：“把他的头盖严实点，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我半蹲下身，帮伤者的妻子拉好外套拉链，生怕她出去受了寒。寒风呼啸着刮过脸颊，我却顾不上冷，依旧紧跟着推床往前跑。

风把伤者被子上的检查报告单吹落了，队友眼疾手快，弯腰追着风，一把将单子捡了回来，动作快得不像个喝了酒的人。

伤者被送上了救护车，队友紧跟着坐了上去，伤者的妻子也急忙钻了进去。我也想跟着上车，可车厢里空间有限，实在挤不下这么多人。“你照顾好弟妹和弟弟。”我对着车里的队友说，声音被风刮得有些飘，就像我起伏不定的心，“砰砰砰”担心得直跳。

“你自己想办法把车开回家！”队友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带着对朋友的关心与焦急。

救护车鸣着笛，呼啸着远去，伤者的弟弟一家也开着车，紧随其后。望着远去的车灯，我站在原地，寒风吹透了棉袄，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滋味。

男人们啊，这个寒冬腊月的，能不能不出去喝一壶滚烫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