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云峰山之巅的张升,当然还不知道,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燕王府已经放缓了对自己和徐妙锦的救援,然而他的心情,并未因为不知情而好上些许:由于这一日来消耗太多,而吃的又太少,睡到半夜时,张升就被自己不争气的肚子唤醒,饿得再也难以入眠。
辗转反侧之际,张升忽然闻到了阵阵豆沙的香气,睁眼看时,只见皎洁的月光下,一只肤如凝脂的素手,正托着半块福饼在自己面前轻轻晃动。
张升关切的问道:“妙锦,你……”
可徐妙锦却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轻轻指了指正伏案而睡的老罗,压低了声音说道:“莫要打扰到大师休息,我已好些了,今日见公子那般刻意让我多吃,便猜到寺中可能断粮了。”
说着望了张升咕咕作响的肚子一眼,笑道:“谁知我果然没有猜错。”
张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真是抱歉,将你吵醒了。”
徐妙锦笑道:“无妨,今日我已睡得太久了,公子快将这点心吃了吧。”
张升摆手道:“万万不可,如今咱们只剩下这半块福饼和大半个烧饼了,你重伤未愈,正是需要补充营养之时,我先前已吃过半块,再挨上几日也没有问题。”
徐妙锦却收起了笑容,颔首道:“那好,如果公子不吃这福饼,那我从现下起,便不会再吃任何东西。”
张升知道徐妙锦是个言信行果之人,当即不由颇感为难。
正当他难以决断之时,徐妙锦已将福饼递到其唇边,柔声说道:“来,张嘴。”
张升心中顿时一荡,不自禁的就张开了口,只顾盯着明眸皓齿的佳人发呆,甚至都没有咀嚼出点心的味道来,就心不在焉的将其吞进了肚中。
徐妙锦嫣然一笑,说道:“公子早些安歇吧。”说罢便步履轻盈的回到了僧床边,只留下了沉醉于其中的张升。
可惜好景不长,整日里满打满算,也就只吃了一块福饼的张升,次日清早便被再次饿醒。
见旁人还未醒,张升便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冒着大雨在寺中展开了地毯式搜索,然而却连一粒米也未能再找到。
当饥肠辘辘的张升来到大雄宝殿,望着地下那些被宋青云踩得稀烂的供果时,一个念头瞬时涌上心间:春秋霸主晋文公流亡之时,曾以草根果腹;诗圣杜甫晚年穷困潦倒之际,甚至带着全家老小啃树皮充饥,和这些名垂千古的古人相比,我张升算得了什么?被踩烂的食物又如何吃不得?吃这些,总好过被活活饿死!
念及于此,张升再不迟疑,从供案上取过盘子,俯身将被踩烂的供果尽数扫入了盘中,随后又到大悲殿中如法炮制,便揣着两盘不堪入目的供果回到了主持禅房。
此时徐妙锦和罗贯中皆已醒了过来,见张升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了两盘食物,二人顿感喜出望外。
可当看清这些惨不忍睹的“食物”,竟然还混合着泥土、雨水,甚至还掺杂着几根令人作呕的发丝外,老罗的笑容瞬间就僵在了脸上。
徐妙锦更是不禁轻掩口鼻,秀眉微蹙道:“公子,这是何物?”
张升明白,不要说是生长于钟鸣鼎食之家的徐妙锦,就连平民出身的自己,尽管说来容易,可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恐怕也难以将这坨食物吃下,遂面色尴尬的笑了笑,说道:“这些是被那恶贼踩坏的供果,我寻思着总比树皮草根强些,于是就捡了回来,看看以后是否能作为救急之用。”
徐妙锦正色道:“乐羊之妻,不过一寻常闺中女子,尚且知晓不饮盗泉之水,不食嗟来之食的道理,公子乃人中龙凤、国之栋梁,又如何能这般轻贱自身?”
张升闻言不禁暗自惭愧,心道:难怪历史上的徐辉祖、徐妙锦等人,行事会那般刚毅果决,令人敬佩,原来在他们这样的人看来,气节,是要比荣华富贵,甚至身家性命都要珍贵之物,和人家一比,我当真是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于是张升狠了狠心,转身开门,将两盘子稀烂的供果丢进了风雨中,说道:“妙锦说的不错,是我一时间想得岔了,就算饿死,也决不能吃被宋青云那厮轻贱糟蹋过的食物。”
岂料,徐妙锦竟然摇了摇头,说道:“父亲在世时曾教导我们,人活一世,要时刻保持忠义和气节,否则便枉自为人。如果遇到非常之事时,也无须在意世俗之人的眼光,绝不可轻言生死。”
张升疑惑道:“妙锦此言何意?”
徐妙锦道:“安史之乱中,睢阳太守许远和雍丘防御使张巡,以不到七千唐军将士,驻军睢阳,抵御尹子奇十八万叛军之众。
期间粮草断绝,唐军将城中的麻雀老鼠,甚至铠甲和长弓上的皮子都煮来吃了,但却依然未能等来援军,于是张巡杀其爱妾,徐远也杀了书童,含泪煮熟后给将士们分食。
后来唐军便以敌人甚至是自己阵亡同袍的尸体为食,最终坚守睢阳十个月,没有让大唐的经济命脉落入叛军之手,为朝廷平定安史之乱立下了汗马功劳。
父亲曾说,张巡等人以人为食,看起来德行有亏,将睢阳变成了人间炼狱,然而若非他们阻挡住了叛军,浩劫便会降临在大唐的每一寸土地上。”
张升心中一惊,问道:“难道咱们当真要以寺中的死尸为食?”
徐妙锦颔首道:“正是,但寺中僧人和香客,却是吃不得的,以免有损阴德,良心不安,公子可将宋青云那恶贼的尸身分割,再用盐水腌制,挂起来风干。当然,这也只是用作不时之需而已。”
见肤如凝脂、宛转蛾眉的徐妙锦,竟然面色从容的说出了这番话,张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却又偏偏无从辩驳。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罗贯中,也感到不寒而栗,强笑着问道:“女施主没有在同我等说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