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后的第一个周末,南城的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给燥热的初秋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市图书馆的自习区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响,林砚和陆承野占据了靠窗的角落,桌上堆满了历年竞赛真题集。
陆承野把玩着一支铅笔,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虽然人坐在宿舍,但分班测试的挫败感像根小刺,扎得他心里不舒服。他总觉得,自己和林砚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想什么呢?”林砚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这道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综合题,你已经盯着看了十分钟了。”
陆承野回过神,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没劲的,提不起劲。”
林砚停下笔,合上手中的书,认真地看着他:“承野,你在纠结什么事?”
周六的上午总是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慵懒。林砚家的书房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淡淡气味。
书桌上摊着的,是A班特有的那套“魔鬼训练题”。林砚握着笔,眉头微蹙,正在攻克一道关于非惯性系中的科里奥利力的综合题。草稿纸已经写了满满三页,复杂的积分公式和受力分析图密密麻麻。
“啧,这题出得也太刁钻了。”陆承野瘫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手里转着笔,眼神却飘忽不定。他面前的练习册几乎还是空白的,只在页脚画了个小小的火柴人。
“你那套‘B班复习题’做完了吗?”林砚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早做完了,那点东西还不够我热身的。”陆承野把笔一扔,翻身坐起,凑到林砚的桌前,“别告诉我你被这道题难住了?”
“没有。”林砚否认得很快,但耳根微微泛红出卖了他,“我只是在想更简洁的解法。”
陆承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逞强,他拿起林砚的草稿纸,扫了一眼,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微分方程的推导过程,咧嘴一笑:“你这儿绕远了。还记得张老师上周提过的那个近似处理吗?在这里用,直接就能把高阶小量消掉。”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拿过笔,按照陆承野的思路重新演算。果然,原本繁琐的路径瞬间变得清晰,答案呼之欲出。
“行啊你,”林砚放下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看来A班没白待。”
“那是。”陆承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走吧,题做完了,奖励自己半天假。图书馆约不约?听说市图新进了一批国外的竞赛真题集。”
市图书馆的自习区总是弥漫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各自抱着一摞书,沉浸在自己的物理世界里。林砚在啃一本全英文的《电动力学导论》,陆承野则在研究那些充满奇思妙想的实验设计题。
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们会把脑袋凑到一起,低声讨论。陆承野的思维跳跃而发散,总能提出一些林砚从未想过的角度;而林砚的逻辑严密而精准,总能帮陆承野把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落地。
时间在翻书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当林砚合上最后一本笔记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华灯初上,将图书馆的玻璃映得一片斑斓。
“肚子饿了。”陆承野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哀嚎,“林砚,我感觉我的脑细胞都饿死了,急需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来补充。”
林砚看了看腕表,已经快六点了。他合上书,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想吃什么?”
“必须吃顿好的!”陆承野一骨碌爬起来,眼神发亮,“我知道学校后街新开了一家川菜馆,水煮牛肉一绝,辣得过瘾,正好庆祝咱们正式成为A班的一员!”
那家店果然名不虚传,店面不大,但烟火气十足。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水煮牛肉、辣子鸡和一大碗米饭。
当滚烫红亮的水煮牛肉端上来时,浓郁的麻辣香气瞬间勾起了两人的食欲。陆承野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含糊不清地喊着:“绝了!太香了!林砚,你快尝尝!”
林砚被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逗笑了,也夹起一块。鲜嫩的牛肉裹挟着花椒和辣椒的霸道香气,在舌尖炸开,一种酣畅淋漓的满足感瞬间驱散了整日学习的疲惫。
“来,碰一个。”陆承野举起可乐杯,眼神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庆祝我们闯过第一关,也庆祝以后的日子,还能继续这么混。”
林砚举起杯子,清脆的碰杯声在嘈杂的餐厅里并不起眼,却在两人心里激起千层浪。
“为了A班。”
“为了省一。”
“为了……”陆承野顿了顿,看着林砚,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的纯粹和笃定,“以后不管遇到多难的题,都有人一起解。”
林砚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杯中的可乐一饮而尽。
麻辣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窗外的霓虹闪烁,桌上的菜肴热气腾腾。这一刻,没有物理公式,没有竞赛压力,只有两个少年,在通往梦想的漫长道路上,短暂地停靠,分享着属于他们的烟火人间。这平凡的温暖,将成为他们未来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日子里,最珍贵的慰藉和力量。
甸甸地压在集训基地的外围。晚饭时间结束,陆承野和林砚秋一前一后地走出那家不起眼的小面馆。
“刚才那碗红烧肉,你倒是给我留块骨头啊,陆承野。”林砚秋落后半个身位,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面,含混不清地抱怨着。他抬手抹了抹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手里还拎着陆承野“赏”给他的一瓶冰镇汽水。
陆承野走在前面,身形挺拔,步伐稳健,闻言只是微微侧头,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嗯。”他手里也拿着一瓶汽水,不过显然没打算喝,只是随意地转着瓶身,金属瓶盖在路灯下划出细碎的光弧。那块最大的排骨,刚才确实被他不动声色地拨到了自己碗里,然后风卷残云般解决掉了。
“小气。”林砚秋小声嘀咕,却也没真生气。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面馆里的烟火气,也吹得他有些微醺。集训的节奏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能有这样一顿不算丰盛却热乎的晚饭,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皮鞋踩在水泥路上发出的规律声响。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今天的模拟战,最后那个死角处理得不够干净。”陆承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林砚秋脚步顿了顿,随即跟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我知道。当时判断失误,以为目标会向左闪避。”
“他会向右,因为他右腿有旧伤,惯性使然。”陆承野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的光晕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下次,不要用‘以为’,要用‘确定’。”
林砚秋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严苛的审视和……某种不易察觉的提点。他深吸一口气,感觉那块在胸中逐渐成型的“铁”,似乎又被淬炼了一次,变得更加坚硬、清晰。“明白了。”
陆承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向前走。他的背影宽阔而沉默,像一座移动的山峦,给人莫名的安定感。
“喂,陆队。”林砚秋快走两步,与他并肩,“你说,我们这次……能行吗?”
陆承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短,却像一道闪电,瞬间驱散了林砚秋心底的些许迷茫。他听到陆承野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调说:“没有‘能行’或者‘不行’,只有‘去做’。”
林砚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听你的。去做。”
前方,集训基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他们的归来。那扇厚重的铁门后,是汗水、疼痛、失败,以及……无数次跌倒后重新站起的自己。
陆承野抬手,将那瓶没喝的汽水扔给林砚秋。林砚秋下意识地接住,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拿好。”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