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宫兵不在家,水晶宫就是一枚软柿子,尽管成百上千的仆人们都拿起了菜刀。还真以为武功再高也怕菜刀?骗不死你。五十一个大和尚用实际行动说明菜刀虽好,但也要看给谁用。
僧兵不仅轻松击溃了各式各样走秀式的防守,而且连厨房都占领了。可别小看了厨房,厨房可是水晶兵团的后勤供应站。如果新绿洲兵败,最后一招就是做一顿暖心的庆功宴,将可恶的敌人通通药死。
不是说打了胜仗才寻开心。莫高寺被水晶宫药控了数十载,丢了棒就算是一根过期了的搅屎棒,也学会了一些些。他就是这么想的,也准备这么干。毒药买了好几缸。
全面控制水晶宫之后,再伪装成工作人员,勤勤勉勉地做起了家务活儿,像回家过年一样。还专门派了几个生性温暖的小和尚去伺候百岁三老。人活百岁,什么没见过?直气得人家差点组团走。
不管伪装得如何逼真,也无法做到原汁原味。败逃归来的女款金不换,尤其是那些常住执勤人口、比如护宫兵就不觉得气氛有所不对吗?不知道,有可能打昏了头,也有可能将计就计,总之第一批百来号逃兵直奔水晶第一宫而去。口渴了煮茶去吗?也许。但主要原因绝对是女款金不换也去了。跟着老板走准没错,患难与共最显忠心。
这样一来,水晶第一宫便被很快就找上门来的新绿洲战队围了个水泄不通。一直让人围,突然围别人,新绿洲战队很不习惯,有不少人相互抽耳光来验证这不是梦。这就赢了?赢了,我们扳倒了势焰熏天的天下第一宫。
后续到达的逃兵见状,累了的投降算了,不累的抬脚又跑,各跑各的,大抵是回乡下老家去了。这些人不日就将发现,种田绝不比混江湖差。混江湖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得做小弟;而在家种田天天都是老大,但不是说靠着几分臭本事欺负老婆,或横行乡里什么的。
很多人问:新绿洲战队怎会如此干脆地放过他们呢?
统一回复:因为有分量的人物全在水晶第一宫里头呢。
新绿洲战队有分量的人物也都涌进了水晶第一宫,而且各自找到了心仪的座位。茶艺小姐们一一伺候。
茶艺小姐够专业,心理素质也一样棒棒哒,虽说是被大和尚们挟持上班的,但表现出了平时应有的状态。
不打了吗?好像是。双方好像都是这个意思。
别好像,到底是什么意思?该懂的都懂。
易枝芽迟到了,还好赶上了压轴大戏。丢了棒高喊:
“请洲长大人上前训话。”
许岢是临时被推选为洲长的。也就这么定下了。她环顾一周集中于上等座区域的水晶宫残部,而后对上上座的女款金不换说:“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才能拯救你身边这些人的命。”
老款金不换上西天玩去了,所以金不换也就剩下一款了,所以女款金不换的前缀可以去掉了。金不换说:
“要我自己去死?”
许岢一笑:“何必明知故问?”
“我要人陪葬。”
“你自以为是谁?”
“这里的王。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能再自信一些吗?”
“既然有你这个所谓洲长大人的勉励,那我就不客气了——听好了,我不想死也不会死,你们却跑不脱陪葬的命运。”
“你都不死,又何来陪葬之说?”
“会有很多人让你们陪,你们不会吃亏的。”
“你自信得让人不得不信,你是在提醒我们抓紧时间跑?”
“也可以这么说,倘若你马上闭嘴,撒腿就跑的话。”
金不换是否有这个本事,别人怎么想的易枝芽不知道,反正他信了。几个小碎步贴近许岢,他就喜欢耳语:“跑吧。看看这些茶艺小妹妹们的表现,就像在办大喜事似的,不对劲,阴森森的不对劲啊。我这一进来,脑子里就爬满了各种不祥之感——从未有过的现象,所以有可能准。跑吗?”
“留下他的命再跑。就算天要塌下来,但也不至于差杀一个人的时间吧?”顿了顿,许岢又说:“我晓得小黑爷心软。”
“我那毛病已经改过来了。这回不是心软。试问,他光明正大地跑回来,又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等死,你就不觉得事有蹊跷?”
易枝芽的语言难得讲逻辑。许岢动摇了:
“就这样白白放过他?”
易枝芽咧嘴一笑:“反正孤家寡人一个,活着也不好受。”
耳语的音量没控制好,让身旁的人听到了。留春霞对他说:
“活捉,让他有诈使不出。”
易枝芽左右张望:“人那么多,不好上手啊。”
留春霞将崔花雨拖了过来:“还是咱仨联手,玩突袭。”
“水晶第一宫敢作为水晶第一宫,一定有玄机。还是跑吧。打仗斗殴,我娘始终都在强调,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跑,都是上上策。”
“传出去会让人笑死。”
“别人笑死又不关咱家的事儿。”
“……主要是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此刻此景,就如洲长大人说的,即便是天塌下来也只能顶着。”
“煮熟的鸭子都能飞走,这种道理算什么?”
各执一词。忽然听到丢了棒喊:“小厉大王驾到——”
众人望去,小荔枝与乌云图娅携手欢笑而来。然与此同时,有两个本正忙活的茶艺小姐却快速走近金不换:
“启禀金哥,人都到齐了。”
丢了棒冲着她俩喊:“不要命了吗?我药不死你。”
人家不怕,要不就是不要命了。金不换缓缓起身,笑容堆满了因为胭脂掉光光而露出枯皮涩肉的脸,他对着天花板说:
“谢天谢地,给了金某将这帮宵小之徒一网打尽的机会。”
说易枝芽的听力仅次于顺风耳与墨自杨确实有点浮夸,不说猫猫狗狗他比不上,起码还有一个郁金香压着呢,但就是听到了金不换与茶艺小姐的对话。他不由大叫:
“小姐姐往回跑,跑啊——”
就他今天第六七八感官的发挥,拿来预测地震也没问题。
声动人动。纵身向金不换扑去,附加一手黑芝麻弹,弹出一道亮闪闪的光,原来是手心里的冷汗。现成的暗器,再没有比这个更便捷的东西了。但仍然迟了一步。
金不换双臂伸展,与两位茶艺小姐手搭手,往屋顶腾空而起。水晶宫的高手委实层出不穷,两位茶艺小姐的轻功竟然不比金不换逊色,而且三人的内力像是起了连锁反应,展现出了三乘三的速度。
鞭长莫及。但易枝芽没有放弃,途中强行转向,继续追击。
水晶第一宫大概有三层楼高,所以转眼即到。破瓦而出吗?不。天花板好像能感应到金不换的女人味,及时地露出了一个圆口,刚好够三人钻出去的圆口。而就在易枝芽即将抓到一个茶艺小姐的三寸金莲时,圆口像铡刀似的迅速合拢。就是一把铡刀,易枝芽闻到了刀的寒气。
黑芝麻拳也砸不穿。
砸不穿也就算了,但铡刀并不想放过他——圆口犹如一枚大炮弹似的轰了下来。这是来自易枝芽的视角。换做脚下的人看,就是整个屋顶轰了下来。天果然塌了。
易枝芽双掌上扬,平展抵住,凭手感就能体验出天花板乃厚不可测的钢铁所铸,而且是一体的。其实就凭肚脐眼想也知道这玩意儿绝非人力所能破坏、所能抵挡。还能做什么呢?他又大叫:
“跑啊——”
没有人能跑得开,天塌下来的速度才叫真正意义上的风驰电掣。也就是说,全场人行将化身为肉饼。不。说肉饼太给脸了,被压成一张油纸已经算是十分幸运的了。急坠中的易枝芽抓紧时间又来一句:
“这下是真的全玩完了。”他的语言总是不够严谨,因为身份不够而只能挤在门槛上看热闹的那几个小乞丐就跑成了。
如果说他之前第六七八感官的发挥尽善尽美,那么这下就大失水准了,因为一个也没完,或者说暂时没人玩完。
因为灵魔护卫队展现出了挟山超海的魔力。
在易枝芽脚尖着地的那一瞬,十二灵魔二十四只手托住了由钢铁铸成的天。当然也不能忽略易枝芽一直都在的两只。
紧接着又多出了两只、四只、八只直至无数只。在场的敌我双方全部出手。敬畏生命的力量大于一切仇恨。
只不过再来无数只也不够用,因为天依然在下沉,尽管速度缓慢,但可见它的自重无需引力、惯性等等因素的帮忙也可以将全场人压成一张油纸。鬼魂也会被压扁。易枝芽再次大叫:
“都傻了呀?快跑啊。”
敢情他认为自己一个人顶得住。还是润甲客观:
“小的们方才既然能顶得住它骤然下压的一下,就能撑到所有人全部撤离。小黑爷,你走你的,但别忘了小厉大王。”
易枝芽不会答应。尽管他不是一个多么要强的人,也不是一个具有什么大爱的人,但作为全场第一高手、乃至于自以为的天下第一高手,就这么溜了的话,面子上有些说不过去。
所有人的手臂已然慢慢弯曲,进而就是双腿了。小荔枝再次彰显了大场面先生的本色,她沉着下令:
“除外本王的十二护卫,其他人统统撤离,即刻撤离。”
无人回应,这种时候没人当她是王。更不说敌军了——眼光也许透露出几分迟疑不决,但动作依旧。
没有一个人撒手。小荔枝气急败坏:
“走啊——”
还是无人响应。
油灯烛台散落一地,火势蔓延,点燃了许多人的衣裳。
但还是没有一个人临阵逃脱。
着了火的人连声咆哮,可能是因为疼,但更多是在为自己打气。未着火的人亦连声咆哮,他们是为了不让自己泄气。
在这一片不一样的战场中,敌我双方竟然同舟共济。也许每一个人都不明白自己此时此刻在为谁而坚持。但从眼光中可以看出,他们愿意一起死。这种死,比任何一种死都来得无怨无悔。
每个人都是冥顽不化且自以为是的,但也别轻视了集体的力量,尤其是当集体团结起来的时候。
尽管很多时候再大的团结在现实面前也显得无比渺小。
万幸的是,现场还有一个冷静到冷酷无情的人——还是小荔枝,她不会让这一种毫无意义的集体死亡发生,她突然拔下乌云图娅腰间的马头弯刀,然后二话不说就朝着人家的大腿砍去。
不会武功,掌握得不是太好,鲜血四溅。小荔枝对她吼:
“你先走,算是帮我起个好头。”
跑马的人怎会拖泥带水呢?乌云图娅扭头冲向大门:
“愿意给面的,请跟我走。”
声音说不出的撕裂。
跟走了一些。太少了,也太慢了。所以在小荔枝看来就是在浪费时间,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她暴跳如雷:
“你们这是在故意杀人,本王的护卫队也是人。”
吼叫着又持刀往不想走的人砍去。绝非惺惺作态。砍了一个又一个。有一个下手重了,刀卡在骨头上了。
就这样在她的蛮横逼迫下,撤退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动作也逐渐快了起来。而敌军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居然赖着不走。结果又挨刀了——小荔枝找来了一把大砍刀。再不跑就对不起这刀了。
最后剩下了十六个人。
小荔枝,十二灵魔,以及超级三人组。
由钢铁铸成的天一直在提速,将十五个“逆天”高手都逼出了漂亮的马步。以前怎么练都没这么漂亮。易枝芽深有体会。
不漂亮的是身体反应。汗如小蛇出洞。肌肉颤若筛糠。血管涨似巨型蚯蚓。等等。形势紧迫,就不一一交代了。
最轻松的是小荔枝,不会武功的人就是轻松。在此之前,人人都想绑她走,但她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一路来到了易枝芽身边。然后又将刀转架在易枝芽的脖子上,再而对崔花雨与留春霞说:
“还有你们两个,马上走,否则我就砍了他。”
说到做到是一种才华,而她就有。但她低估了崔花雨对家人、尤其是易枝芽的感情。崔花雨笑了:
“砍啊。”
小荔枝哼道:“别以为我不敢,我一路砍过来的。”
“砍啊。”
“别逼我。”
“放下刀,你赢不了。即便你已经赢得了天下。”
“别犯傻。”
“都在犯傻不是吗?”
实际上俩情敌谁也赢不了。易枝芽不出面不行了:
“要吵出去外面吵。”再对留春霞说:“嫂嫂,您年长经事,领她们出去。但千万别让她们打起来。”
留春霞问:“你呢?”
“这还用问?”易枝芽感到奇怪,“我的马步最好,留着压阵。”
小荔枝在他耳边吼:“你闭嘴。”
润甲牙关打颤:“同情同情小的们,没有时间再废话了各位。”
又说:“小黑爷,小厉大王就交给你了。”
又对崔花雨和留春霞吼:“你俩还愣着干吗?”
他的意图显而易见。崔花雨却依然犹疑不定。留春霞沉声说:
“结果已不可改变。动手。”
两个人一起放开了由钢铁铸成的天,然后各自制住易枝芽与小荔枝的穴道,然后一人夹起一个,弯着腰跑向天外天。而就在成功脱险的一刹那,天地接龙。严丝合缝。
能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同时与天地做一次最辉煌的碰撞,死亦何妨?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十二灵魔的笑声,在钢铁铸成的天落地之后。
十二灵魔为人类世界留下了宝贵的遗产。精神方面的就在眼前;物质方面尤为丰盛,但这个不能公开说。
水晶第一宫轰然崩塌,瓦釜雷鸣,星落云散。
小荔枝回首,泪尚未夺眶,便已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