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哪一天 > 第一章
第一章
书名:哪一天 作者:ZZZ 本章字数:9261字 发布时间:2026-01-13

哪一天

作者:ZZZ




那天清晨的光线我记得特别清楚——是一种惨淡的灰白,像被水稀释过的牛奶,透过囚窗的铁栏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割出冰冷的几何图案。温润如玉的顺发在那种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感,仿佛不是真实的头发,而是用极细的丝线精心描摹出的图画。每一根发丝都顺从地贴着鬓角,勾勒出你侧脸的轮廓,那轮廓曾经熟悉到我可以闭着眼睛用手指在空中复现,如今却陌生得像从未见过的人。


我坐在囚室角落的草席上,看着那缕光线缓慢移动。空气是凝滞的,沉重得能感觉到它的质地,像透明的凝胶,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点力气。我漫无目的的心绪在这狭窄的囚笼中困守,已经不知道多少天了。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白天和黑夜的交替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守卫换班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提醒着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鬓角有点痒,我想抬手去挠,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不是被什么束缚着,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倦,让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变成需要咬牙才能完成的壮举。我的鬓角,你的鬓角,都在这凝滞的空气中被冻结了。不是真的结冰,但那种僵硬的感觉比冰更冷——是一种从内部开始冻结的寒意,慢慢扩散到皮肤表层,让面部肌肉变得麻木。


密布的阴霾从三天前就笼罩着这座监狱上空。从我这扇小窗望出去,只能看见一片均匀的灰,分不清是云还是雾。但这阴霾掩不住你那冷酷无情的神态——你站在囚室门口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视网膜上。无论我看向哪里,那眼神都在,在墙壁上,在天花板上,在黑暗的角落里。


止不住我对你的恨。这恨意像一种慢性病,在我的血液里潜伏、繁殖,每分每秒都在侵蚀我。它不是爆裂的怒火,不是瞬间的冲动,而是一种恒定的、稳定的存在,像心跳一样伴随我。我甚至开始依赖这种恨意,因为它是我与外界仅存的联系,是我还没有完全变成行尸走肉的证明。




那双眼睛。我必须写一写那双眼睛,因为它总是在我即将睡去的边缘浮现,像黑暗水面上突然亮起的浮标。


那是你的眼睛,但又不是你的眼睛——眼白部分布满血丝,不是鲜红,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瞳孔是冰蓝色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颜色,像是把极地的冰川研磨成粉末,溶进玻璃珠里。更诡异的是,从眼角淌下的泪,或者说是血,也是那种冰蓝色,黏稠地、缓慢地沿着脸颊流下来,在下巴处凝成珠子,滴落。


这画面在记忆中反复播放,每一次细节都更加清晰:你站在审判厅中央,四周是黑压压的人群,但所有人都模糊成背景,只有你是清晰的。你开口说话,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菜谱:“我作证,被告在事发当天确有反常行为。”然后那双冰蓝的眼睛转向我,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不,不是相撞,是决裂。像一块完整的玻璃被重击,从中心点爆发出无数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最后哗啦一声彻底破碎。


还记得那个清晨的一推吗?不是比喻,是真实的一推。在监狱会见室,我们隔着铁网最后一次见面。你说要给我一样东西,让我靠近些。我迟疑着把脸贴近铁网上的小窗,你的手突然从对面伸过来,不是递东西,而是用力一推——推在我的心口上。


不是物理上的推力,隔着铁网你的手根本碰不到我。但那一瞬间,我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它在我胸腔里剧烈震颤,然后迅速冷却。推到心冷那一刻,你在想什么,陌生人。


我们曾经是最亲密的爱人,分享过同一碗面,同一张床,同一个未来所有的幻想。而现在,你叫我陌生人。法庭上你作证时,用的就是这个词:“那个陌生人闯入了我的生活”。法官问:“你们不是夫妻吗?”你回答:“曾经是,但现在他只是个陌生人。”


心冷的那一刻,温度计的水银柱会“啪”一声断裂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个瞬间开始,我的一部分永久地关闭了,像一栋大楼切断了电源,所有房间陷入黑暗。




“我全都明白……”声音是从隔壁囚室传来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应该不超过三十岁。


她哭得如此绝望,那种绝望是有质感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绒布,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声音介于痛楚与苦涩之间——痛楚是尖锐的,像针;苦涩是绵长的,像中药在舌根留下的余味。她的哭声里两者都有。


但最让我注意的是她哭喊中的内容:“却因直白的言辞与行星相邻。”这句话反复出现,像咒语,像祷文。刚开始我以为是听错了,或者她精神失常了胡言乱语。但连续三天,每天固定时间——大概是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她都会开始哭泣,都会说出这句话。


狱警已经习惯了,从脚步声判断,他们只是例行公事地走过来,敲敲铁门:“0347号,安静。”然后脚步声远去。没有人真正关心她为什么哭,为什么说这些奇怪的话。


直到第四天,她的哭声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情绪宣泄,而像是在进行某种对话:“朝我靠近了。回到了一个匮乏生机的现实世界来了。”停顿,抽泣,然后更清晰地说:“仿佛她离我很远,又离我很近,在一重重黑影笼罩的须臹重现。”


须臹?我努力回忆这个词。古汉语,指极短的时间,一瞬间。她在说“一瞬间重现”?还是我听错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这些声音,而是因为那句话勾起了我的记忆。曾经,在我们还相爱的时候,你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在天文台,我们熬夜等待流星雨,你靠在我肩上,半睡半醒间喃喃:“有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很远,像另一颗行星;有时候又觉得你是我的一部分,像我的影子。”


我吻了你的额头:“行星和影子怎么会一样?”


你笑了,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在特定的光线下,影子可以很长很长,长到连接两个不相干的东西。而所有的行星,在足够遥远的视角看,都挨得很近。”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你说的话很美。现在想来,也许你一直都在暗示什么,用那些诗意的、隐晦的语言,编织着一张我永远看不懂的网。




这深渊的此岸仿佛就是我与你的隔绝。


深渊是有彼岸和此岸的吗?按照常理,深渊就是深渊,是断裂,是沟壑,是无底的空洞。但如果非要赋予它两岸的概念,那么我所在的这边,就是此岸。你在对岸吗?不,你可能在更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也可能你就在深渊底部,仰头看着我被困在此岸的边缘。


怒火灼亮了双眸。这种描述很俗气,但真实情况就是如此——当恨意积累到一定程度,它真的会在眼睛里燃烧。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到眼眶发热,视线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尘埃,能看见墙壁上每一道细微的裂缝。


从眼底燃至胸膛,这个过程很缓慢,像一根导火索在黑暗中滋滋燃烧,你知道终点是爆炸,但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光一寸寸逼近。胸膛开始发烫,心脏的跳动变得沉重有力,每一下都敲打着胸腔的骨头。


然而表面的我却异常平静。苍白的面容仰起是一张毫无波澜的脸——这是狱警后来在报告里写的:“犯人表情平静,未见异常。”他们看不见内在的燃烧,只看见外在的凝固。


“李亮亮,走开啊!走开啊!……”我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是在入狱后的第七天。李亮亮是谁?我不知道。这名字凭空出现在我脑海里,像一颗种子突然发芽,迅速长成藤蔓,缠绕我的思维。我对着空荡荡的囚室大喊,声音在四壁间撞击,产生回音:走开啊走开啊走开啊……


守卫冲过来,透过窥视孔查看:“发什么疯?”


“李亮亮在外面!让他走开!”


“这里没有李亮亮。”守卫不耐烦地说,“0346号,保持安静,否则关禁闭。”


但我确定李亮亮存在。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囚室门外,有时在走廊尽头,有时在放风场地的边缘。我看不见他,但我知道他在。他是一个概念,一个符号,一个我必须驱逐的存在。




「哼」——这个拟声词不是写出来的,是我鼻腔里实际发出的声音。那天放风时,我低头瞧着自己的影子,突然发现影子的轮廓不对劲。


我的身体因为长期监禁和营养不良,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但地上的影子却显得格外壮实,肩膀宽阔,背脊挺直。而且影子的动作和我并不完全同步——我抬手时,影子慢半拍;我转头时,影子的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然后我看见了,不是影子的问题,是真的有一个陌生的背影刻在我身后。不是紧贴着,而是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但我们的影子在阳光下重叠了。


那是个男人的背影,穿着囚服,但囚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特别不合身,紧绷在肌肉发达的肩膀上。粗糙的唇角暴露在荒原之外——这个描述很奇怪,因为监狱里没有荒原,只有水泥地和围墙。但那一刻,我的视觉信息被扭曲了:我看见他站在一片茫茫荒原中,风卷起沙尘,他的侧脸线条坚硬,嘴角有深深的纹路,像是在漫长岁月里被风沙雕刻出来的。


更诡异的是,那背影仿佛也带着老妇的冷漠。老妇?这里怎么会有老妇?但我确实感觉到一种年老的、女性的能量场附着在那个背影上,那种能量是干枯的,像深秋的树枝,一折就断;又是坚韧的,像麻绳,磨得发亮却不断。


丑陋骇人。这四个字跳进脑海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从来不以貌取人,尤其是在这种地方,每个人的外表都被环境摧残得失去了原本的模样。但那个背影传达出的“丑”,不是五官的问题,而是一种本质上的、根源性的不协调感,就像把不同生物的肢体拼凑在一起,虽然都是血肉,但组合方式违背了某种根本法则。


她背我匆匆离去——又出现了性别混淆。明明是男人的背影,我却感觉是“她”在离去。枯黄干裂的手仿佛能搓出火,这双手并不在视野内,但我能“看见”它们:手指细长,关节突出,皮肤像久旱的土地一样龟裂,裂缝深处透着暗红,像是随时会冒出火星。


有些果断,又有些肆无忌惮,已经朝身后我挥别。那个背影真的抬起一只手,在空中随意挥了挥,不是告别的挥手,更像是驱赶苍蝇的动作。因妇人的决绝迅速着,背道而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她走远,直到消失在监狱建筑的拐角。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是南辕北辙的两人,天生不合,心心相背,郎貌女才,一对仇敌。


郎貌女才——这个成语用在这里是错位的。应该是“郎才女貌”,形容般配。但我感觉到的就是“郎貌女才”:男性拥有外貌(虽然我并未看见正脸,但背影传达出的是一种外貌的存在感),女性拥有才华(那种决绝、果断,需要智慧的支撑)。而这样的组合不是互补,是冲突,是两种不同属性的对抗。


仇敌。这个词终于准确了。不是竞争对手,不是意见不合者,是仇敌。有血仇的那种。




看见今晨光中的,僵硬的大手。


今天早上,确切时间是五点十七分(囚室里有一个破损的挂钟,秒针不动了,但时针和分针还在走),那束灰白的光线照进来时,我看见了一只悬浮在光线中的手。


不是真的悬浮,是有身体连接的,但身体的部分在阴影里,只有手伸进了光柱。手很大,骨节分明,皮肤是惨白色的,不是白种人的那种白,而是一种失去生命力的白,像泡了太久的尸体。手指僵硬地张开,像是在抓取什么,又像是在展示什么。


尖削的下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惨白色——下巴在手的下方一点,也进入了光线。很瘦,几乎能看见骨骼的轮廓,皮肤紧绷在上面,同样是没有血色的白。


那麻木的感觉从我的指尖开始蔓延。不是看见那只手觉得麻木,而是我的身体产生了共鸣式的麻木,从手指到手掌,到手腕,一点点向上爬升。我知道这种感觉,这是极度恐惧时的生理反应,身体在关闭不必要的感知,准备应对危机。


但我没有动。我坐在草席上,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下巴。时间变得很慢,光线中的尘埃悬浮不动,像被定格在胶片上。


然后我听见了哭泣声。不是隔壁那个女人,是我自己的。那发自心底的哭泣——不是通过喉咙发出的,而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渗出来的声音,低沉,断续,像坏掉的风箱。眼泪流下来,是温热的,这让我惊讶,我以为自己的体液都已经冰冷了。


我恨了!这个念头像闪电劈开夜空。不是延续之前的恨,而是一种新的、更纯粹的恨。恨那只手,恨那个下巴,恨这束光,恨这个清晨,恨这个监狱,恨这个世界。但最恨的,还是我自己——为什么要看见?为什么要感知?为什么不干脆变成瞎子、聋子、没有知觉的石头?


而她是现实,一个永恒的现实,又来了。


她是谁?是那只手的主人?是隔壁哭泣的女人?是你?还是李亮亮?或者,是所有这些东西的集合体,一个名为“现实”的抽象概念的人格化?


她又来了。这个“又”字是关键。意味着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是周期性的,像潮汐,像月经,像某种无法摆脱的自然规律,到时间就会来拜访我。


此番景岂是一句“恨”能道尽……我试图寻找更准确的词汇,但大脑像生锈的机器,齿轮卡住了,转不动。语言在这里失效了,所有的形容词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的比喻都落不到实处。


匆忙忙地飘过一个背影——又来了,那个陌生的背影,这次是在光线的边缘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与路人错着错着,还能听到疏远的,冰冷的驱逐。路人?监狱里哪来的路人?但确实有杂乱的脚步声,很多人的,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火车站台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群。其中有一个声音特别清晰,冰冷得像金属摩擦:“走开,别挡道。”


逼迫着我快向现实沉沦。不是“面对现实”,是“沉沦”。像掉进流沙,一开始还挣扎,后来明白挣扎只会加速下陷,于是放弃,任由沙子淹没口鼻,淹没头顶,进入一个黑暗但宁静的世界。




「嗯」——这是我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短促,低沉,像刚从深水中浮出来的人吸的第一口气。


睁开眼,清晰地望着周遭所有,一切皆识。这种“识”不是简单的“认识”,而是“识破”——看穿表象,看见本质。我看见墙壁不是墙壁,是无数压缩的时间层;看见铁栏不是铁栏,是规则的具象化;看见光线不是光线,是某种更高维度存在的投影。


正欲清醒时,一个丑妇走近。这次不是感觉,是真的有一个老妇人出现在囚室门口。她穿着狱警的制服,但制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极其不协调,像是偷来的。她的脸——我很难详细描述,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那张脸在记忆中是以“概念”而非“图像”储存的:丑陋,但不是五官畸形的那种丑,而是一种表情的丑,一种神态的丑,一种存在方式的丑。


眯松些眼,愤怒叫道,“李亮亮,敌人!”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老妇人说的。她眯着眼睛,不是老花眼的那种眯,而是像猫在瞄准猎物时的眯,瞳孔收缩成一条缝。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我,和我的视线对上了。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她不是在叫我,而是在叫我体内的某个东西。李亮亮在我体内?这个想法让我毛骨悚然。


“我早已认得你。”这句话是我说的吗?还是老妇人说的?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混乱。但我清楚地记得下一句:“她是现实世界的恩人(胜了离),有一个定律:战胜她就可以离开她远走。”


胜了离——这三个字是听来的,但写法是我自己推测的。是“胜利了就离开”?还是“胜过李离”?李离是谁?李亮亮的亲戚?


定律。这个词让我精神一振。监狱生活最可怕的就是无序,是规则的随意性,是今天这样做可以明天这样做就要受罚的混乱。如果有定律,哪怕是残酷的定律,也比没有好。定律意味着可预测性,意味着你可以通过计算找到出路。


而如今我是力有余而心已死。这句话准确地描述了我现在的状态。身体上,虽然瘦弱,但基本的力气还在,还能走路,还能吃饭,还能呼吸。但心已经死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不到心跳的意义,感觉不到血液流动的温度。心脏只是一个机械泵,维持着这具身体的运转,和情感无关。


她的微笑之间就是我的沉睡时刻。老妇人笑了,不是慈祥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空洞的笑,嘴唇咧开,露出残缺的牙齿,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在这个笑容展开的瞬间,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像被人从后脑打了一闷棍。


满盈盈地等了无数个昼夜,安静后来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谁在等?等什么?安静后什么来了?


我抵抗着睡意,用力睁大眼睛,看见老妇人转身离开。留下一个面无泪光的老人。这个老人是谁?是我自己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燥的,没有泪痕。但感觉上,有一个老人站在我面前,和我面对面,但比我高,俯视着我。


她近近地凝视,内心没有一丝涟漪,只悲悯道,“太强了。”这次确定是老妇人的声音,虽然她的嘴唇没动。


太强了——指什么?我的恨意?我的求生欲?还是别的什么?




实体长眠的我望着她的到来,却无愿作为。这个描述很奇怪:既然是长眠,怎么还能“望着”?但实际情况就是如此:我的身体进入了休眠状态,呼吸变浅,心跳变慢,肌肉松弛,但意识异常清醒,像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幽灵,透过眼睛的缝隙观察外界。


内心藏不住的冷笑,“走开啊!走开啊!!!……”这次不是在喉咙里喊,是在意识里咆哮。老妇人似乎听见了,因为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找不到词汇形容。不是威胁,不是警告,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还在原处。


骷髅脸,炭火肤,枯枝肢,有物皆丑陋。现在我可以详细描述她了,因为距离够近,光线够亮。她的脸确实像骷髅,但不是医学标本的那种规整骷髅,而是荒野里风化多年的那种,不对称,有破损。皮肤是炭火般的颜色,不是黑,是一种暗红发黑,像冷却的熔岩。四肢像枯树枝,不是细,而是一种失去水分的脆,仿佛一碰就会断裂。


全露容颜展疮疤,明坠惨白现黑斑。她没有头发,头顶光秃,但不是光滑的,有凹凸不平的疤痕。脸上、脖子上、手背上,都有疮疤,有的结痂了,有的还在渗液。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左脸颊上的一块皮肤,惨白得像死人皮肤,但边缘有放射状的黑斑,像墨汁滴在水里扩散的纹路。


脚踏破旧草鞋,确确实实非李亮亮。她穿着狱警制服,但脚上是一双破草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边缘散开。这个细节让我确信:她不是李亮亮。李亮亮应该穿皮鞋,或者至少是完整的鞋。


用我偕老五十年担保。这个誓言突然冒出来。偕老五十年——我曾经对你说过这句话,在婚礼上。现在我用这个誓言来担保一个判断:这个丑妇不是李亮亮。这是多么荒谬的对照:最神圣的誓言,用在最卑微的判断上。


「救助真暖啊!差点就活了……」这是老妇人说的话吗?还是我的幻觉?她张开嘴,露出黑色的牙龈,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她说的是“救助”,不是“帮助”。救助是更正式的词,通常用在官方文件里,或者灾难现场。


真暖——这个词和她的形象形成尖锐反差。她的外表看起来和“暖”毫不沾边,但她说的语气里确实有一丝暖意,不是温度上的暖,而是一种……感恩的暖?


差点就活了——谁差点活了?我?还是别的什么人?


然后她真的做了个动作:伸出枯枝般的手,掌心向上,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从天花板——如果囚室有天花板的话,实际上只有上一层牢房的地板——渗下来一束光,不是自然光,是金黄色的、温暖的光,照在她的掌心。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细小的晶体。


我看得入神,忘记了时间。那束光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慢慢黯淡,消失。老妇人握起手掌,仿佛抓住了什么,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现实是一段挣扎类生存历程。这个定义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像一段被强行植入的记忆。不是我的总结,是某种客观描述,像教科书里的定义。


共有十重,其中第一重被称为诞生之重,失败率为零,是现实中必然一般的存在。诞生之重——指出生吗?人无法选择是否出生,所以失败率为零。必然一般的存在——像物理定律一样不可违背。


然而我要失败,我一定要失败。这样才能……后面的内容模糊了,像被水浸过的字迹。才能什么?才能解脱?才能重生?才能见到你?还是才能证明什么?


我努力回忆,但越想越模糊。唯一清晰的是那个决心:要失败。不是消极的承受失败,是主动追求失败,把失败当成目标。


生存定律:现实中的囚徒,手中的命纹如果浮现则代表短暂存活。命纹?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有纹路,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这是命纹吗?还是另有所指?


我仔细观察,突然发现:在右手掌心的正中央,有一条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细纹,非常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它从生命线的中点分出,斜向上延伸,穿过智慧线,止于食指根部。这条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红色,像皮下有微小的血管。


浮现——指这条纹路会变明显吗?我盯着看了很久,它没有变化。但当我移开视线再回来看时,感觉它似乎深了一点点。是心理作用吗?


此历程每重会指定一个沉睡对象,这项指令归属于首救人命的囚徒。这句话更难理解。沉睡对象——是指像我现在这样“实体长眠但意识清醒”的状态吗?谁会被指定?指定权在谁手里?


首救人命的囚徒——这个词组有歧义。是“首救/人命的囚徒”(第一个救人的囚徒)?还是“首救/人命/的囚徒”(救了最重要人命的囚徒)?还是“首/救人命的囚徒”(首席的、专门救人命的囚徒)?


如今定律已述,生死历程继续,暂停。像游戏里的系统提示音。述完了,该继续了,但又说“暂停”,矛盾。


暂停的时间大约有十秒。这十秒里,整个世界都静止了:远处的水滴声停了,隔壁的呼吸声停了,我自己的心跳也感觉不到了。不是死亡的那种停止,是时间本身凝固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放弃吧!”




放弃吧!


这三个字有回声,在大脑的腔室里反复震荡:放弃吧放弃吧放弃吧……每震荡一次,力度就减弱一点,但余音绵长,像钟声的尾韵。


放弃什么?生命?希望?记忆?恨意?还是对定律的追寻?还是对“失败”的执着?


我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不是生理上的失声,是概念上的——我不知道该放弃什么,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就像一个人紧紧握拳,握了太久,已经忘记手里有什么,只是习惯性地握着。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我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嘶哑但坚定:


“我来啦!!!”


我来啦——不是“我来了”,是“我来啦”,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兴奋,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一种不顾一切的莽撞。


这个声音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它的情绪和我的状态完全不符。我应该是疲惫的、绝望的、冷漠的,但这个声音里充满了生机,像春天破土而出的嫩芽,像久雨后突然出现的阳光。


我来啦——来哪里?来这个囚室?我一直都在这里。来现实?我从未离开过。来死亡?也许。


但“来”这个动作暗示了位移,从彼处到此处的位移。那么,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在成为囚徒之前,我是谁?在遇见你之前,我是谁?在出生之前,我是谁?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因为“我来啦”不是一个陈述,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宣告,一个存在证明,一个坐标定位:此时,此地,此我,存在。


喊出这句话后,我感到一阵虚脱,像跑完一场马拉松,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像卸下了背负已久的重担。


光线开始变化。那束灰白的光渐渐染上颜色:先是淡金,然后是橘黄,最后是温暖的琥珀色。光线里出现了微小的漩涡,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游动。


墙壁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像毛玻璃一样,能看见后面的轮廓:走廊,其他囚室,楼梯,出口……


我站起来,身体轻得像没有重量。走到囚室门口,铁栏自动向两侧滑开,没有声音,像舞台上的布景移动。


走廊很长,尽头有光。不是日光灯的光,是自然的、温暖的光。


我走向那光,脚步不疾不徐。路过其他囚室时,我看见里面的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哭泣。没有人看我,仿佛我是隐形的。


但我知道,我不是隐形的。我是“我来啦”的那个我,是放弃了又还没完全放弃的我,是恨着又不止恨着的我,是囚徒又不是囚徒的我。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木质的,老旧,有裂缝,但门把手锃亮,像经常被人触摸。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传到掌心。


转动。


门开了。


外面不是监狱的放风场,不是街道,不是荒野。


是一片空白。


纯净的、无垠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空白。


我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


回头看了一眼:囚室还在,走廊还在,监狱的轮廓还在,但都在迅速淡化,像水彩画被水浸湿,颜色晕开,边界模糊。


转回头,面对空白。


深吸一口气——


踏入。


空白吞没了我。


但“我”还在。


因为“我来啦”。


永远地,来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哪一天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