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起天宁 第二十章 云归雪绯1
“如此说来,那女子不过是虚张声势?”
玄凌观后崖,雅亭外,少年凭栏而立,远天暖阳垂照,漫山云气舒卷,峰下万顷碧波如鉴,浮漾温润深邃之辉。
“那又如何?终究死伤了许多人。”
亭中,温桃撅着嘴,半张小脸埋于臂弯,双眸映着远处云絮,声音闷闷的。
山风习习,却拂不去少女眉间沉郁。眼下天宁坊间人心惶惶,今日卯时起,防隅司即奉国主严令挨户搜检贼迹,着重盘查百花阁附近人家……那曾彻夜笙歌、流彩飞灯之去处,如今仅余废垣焦木,几缕残烟逸散青空,仿佛昨夜那场焚尽繁华的大火,亦将贼迹一并化作了梦影尘烟……
天宁戒严,安北戎亦奉命领兵沿江搜捕,温桃便缠着要同去,成帝念她昨夜破贼有功,自是应允,温廷华不愿也只得任由自家丫头野去,他还须坐镇城中安抚百姓,善后诸多琐务。
然众人方出承泽门,恰遇纳格里·归云与风狼携十余骑赶至,少年连日两度遭贼人暗算,今晨听闻天宁卫将往搜捕,右荒王特命两人前来相助。
蓝衣大汉话说得义正辞严,却难抑神色兴奋,不住摩拳擦掌,分明是在启云阁里闲不住。
“哼,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想找人打架。”温桃撇撇嘴暗啐道。
风狼眼尖,远远瞧见队伍中的少女,大大咧咧招呼道:“哟!丫头好巧,正好一块儿,热闹!”
“呵呵……”少女牵了牵嘴角,算是回应,一抖手中缰绳,随队驰出城外。
一路沿江西行,温桃始终抿着唇,昨日与候安同游的轻松畅快,早已被昨夜的血影火光覆盖,上官弘的死状不时萦绕于眼前,如细刺扎在心底,任沿途春花如燃、莺鸣如翠,也难以抒怀。
行至白龙集,安北戎分派人手沿湖搜寻,随即转往南枟落,直至日头近午,方在近处扎营。这时,昨夜留守的军士来报——昨日追贼入山后,暮色渐沉,林深影重,不久便失了踪迹。安北戎听罢,当即传令整队,开拔进山。
温桃今日随行,本只为透透气,并无昨日查案那番心绪,这会既不愿进山,也不想在附近闲转,正觉无所适从时,一抬眼却见秀峰叠翠、碧影如染,忽地想起昨日之约。
“喂!北蛮子。”温桃纤指落向西南方,那里青峰斜矗,“好不容易来一趟,上去瞧瞧?”
少年顺其指尖望去,唯见满山苍翠沐浴暖情,巍峨云峰峭壁生辉。那日在茶阁远眺,此峰隐于云霭深处,如披朦胧轻纱;昨日虽至近前,却历经波澜而无暇顾及,若不是这丫头此刻提起,他几乎忘了这桩约定。
他尚未应声,一旁的风浪先垮下脸来,若少年真随这丫头走了,他还怎么跟着成国将军进山讨贼……
温桃早将他那点心思看透,故意摆摆手,漫不经心叹道:“罢了罢了,不去也好,爬山可累人了,只可惜呀……”
“可惜啥?”风狼挠头。
“当年的圣妃,说不定也曾登峰赏雪……”温桃眨眨眼,拖长声调,“也罢,等你下回再来,咱挑个好日子再……”
“走!这就上山!”蓝衣大汉不待少女说完便嚷道,已然跃跃欲试,自顾自嘟囔着,“不过是几个毛贼,也配让爷爷我亲自出手!”
少女被逗得气笑,纳格里·归云在一旁微微摇头,唇边噙着温和笑意,颔首道:“那便有劳公主引路了。”
仙女峰地处南枟落西侧,非贼踪去向,安北戎只遣小队人马巡山,顺带清扫积雪,故而未阻温桃三人之行,还令林展随行护卫。
山行徐徐,微风拂面,碎雪沾衣。
有别于山下烟波浩荡,此间山骨峥嵘、险峻奇秀,时而雾涌云蒸,峰峦如游龙潜跃,时而晴光泼玉,千岩若冰魄初凝。一步一景,恍入琉璃仙境,少年目接神驰,几忘言语,就连一贯粗豪的风狼,也不住左顾右盼,啧啧称叹。
少年曾于湖畔吹奏《玄凌别客》,温桃便有意引向玄凌观,走了不到一刻,一军士自山下疾步追至,禀报天宁卫于西边山坳一处小村落中寻到了南枟落失散的乡民。乡民们大多安然无恙,安北戎得讯后,已亲自领兵前去接应。
少女闻言心神一松,所幸她猜测无错,那些人到底未对乡民下死手,可念及灯会上那番惨状,仍愤懑难平,昨夜分明布下天罗地网,竟还是让那女子逃脱,实在叫人憋屈……冷月下,水花炸裂,风卷残枝,蒙面女子如鬼魅般融于夜墨中……思及这一幕,她不禁心头火起,暗啐道:“哼,臭老头,过两日再找你算账!”
几人且行且停,约莫半个时辰,一座古旧道观映入眼帘,山门外古木参天,一派幽深肃穆,院墙内斜斜探出数枝绯色繁花,烂漫如云。
道观门外,有个小道童正低头扫雪,听到脚步声便抬眼看向来人,小脸顿时皱成了苦瓜。待几人走近,他勉强绷起神色,木然道:“师傅远游,本观闭门谢客。”
少年和蓝衣汉子俱是一怔,温桃却恍若未闻,径自推门而入,留下小道童呆立原地。风狼摸不着头脑,连忙跟上少女,倒是少年停步作揖,歉声道:“小师傅,叨扰了。”
院内,好一片烂漫芳菲!
峰下两湖烟波浩渺,暖阳如沐,山间树影郁郁苍苍,绯华若霞。
风起时,落英成雨。
“这便是阿母当年所见……”少年喃喃低语,烛辉里那几行氤氲墨迹,又缓缓浮上心头……
“昔年经烟雨,旧友何处寻。最喜玄凌客,归作忘忧君。”
彼时,女子含笑轻吟,故意将“旧友”念作“酒友”,帐中顿时漾开一片银铃欢笑……
少年回神时,那道倩影已提着布袋,俯身拾取满地落花。待将地面收得干干净净,她仍意犹未尽,眸光一转,亮晶晶地望向满树繁花。此时,门外忽地传来“啪啪”几声脆响,风狼探头望去,方才那小道童竟立在一株古木下,手持拂尘,正一下一下狠狠地抽打树干。
“他……在干嘛?”蓝衣汉子撇头。
“没事,不用理他。”
正兴头上的少女头也不回,转眼没入那片绯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