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度。”
陈默不用看显示屏,仅凭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就能报出这个数字。
这已经超过了人体蛋白质变性的临界点,却是某种古老高温酒曲发酵的起始温度。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毛孔里散发出的那股味道——不是汗臭,而是粮食在高温高湿下被菌丝疯狂分解时产生的、那股浓烈到几乎发苦的醇香。
这种“香”正在把他煮熟。
视网膜上全是乱窜的金星,每一颗金星都是一个扭曲的甲骨文。
陈默强行压下想要把心脏挖出来的冲动,目光扫过实验台。
视线在模糊中捕捉到了一个标签:高氯酸钾。
那是强氧化剂。
一种属于酿酒师的直觉瞬间接管了大脑。
在他的概念里,这世上没有化学试剂,只有“猛药”和“引子”。
他颤抖着抓起那瓶粉末,没有任何称量,全凭手感倒入了剩余的半瓶“原酿原浆”中。
“你想炸了这里吗?!”林语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那是‘曲药’。”陈默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打磨。
随着他的晃动,瓶中的液体瞬间沸腾,释放出刺鼻的白烟。
那不是普通的化学反应,在陈默胸口“鱼眼”印记的高频辐射下,这瓶混合物正在经历某种只有在千年窖池底部才会发生的剧烈氧化——它变成了一瓶高活性的“王水”。
与此同时,林语笙瞥了一眼生命体征监测仪,瞳孔骤缩。
陈默的血液pH值正在断崖式下跌。
这种恐怖的代谢速度产生了大量的乳酸和酮体,他的血液正在变成酸性腐蚀液。
“该死,你的内脏会被溶掉的!”
林语笙一把推开键盘,扑到ECMO(体外膜肺氧合)设备前。
她没有时间去计算精确剂量,直接将碳酸氢钠缓冲液的流速推到了最大值。
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泵入。
陈默感觉血管里像是被塞进了无数块碎冰,那种将要自燃的燥热终于被强行压制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实验室厚重的气动门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嗤——砰!
两根液压撑杆被硬生生折断。大门被强行撬开了一道半米宽的缝隙。
两具身穿安保制服、但动作极其怪异的人影挤了进来。
他们的关节反转角度完全违背了人体工学,脸上带着那种如同面具般僵硬的微笑,眼底闪烁着属于机械的红光。
又是方士玄冥的“傀儡”。
它们不需要瞄准,抬起改装过的手臂,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锁定了陈默的眉心。
“趴下!”
陈默没有躲,因为躲不开。
在那一刻,他脑海中浮现出郭玉残影留下的“三蒸三滤”口诀。
那不仅仅是酿酒的工艺,更是处理杂质的逻辑——哪怕是致命的攻击,只要能拆解其结构,就能将其像酒糟一样过滤掉。
他捕捉到了机械傀儡抬手瞬间,肘关节处那一闪而逝的液压管暴露。
那是整套动作链条中最脆弱的“杂味”。
陈默的手腕猛地一抖。
那瓶刚刚调制好的、还冒着剧烈白烟的混合液,被他以一种泼洒酒曲的独特手法弹了出去。
没有大面积的泼溅,只有两道笔直的、如同利箭般的水线。
滋啦!
精准得令人发指。
高腐蚀性的液体瞬间烧穿了傀儡肘部的橡胶密封圈,钻入精密的液压系统内部。
随着一阵刺鼻的黄烟腾起,原本正要扣动扳机的两只机械臂猛地僵住,然后像帕金森患者一样剧烈抖动起来。
“走!”
陈默趁着这一瞬间的空档,一把扯掉身上的管线。
鲜血喷涌,但他胸口的鱼眼印记却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青色波纹。
那是积蓄已久的生物静电场。
两具傀儡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平衡的下肢突然失去了协调,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它们的红外传感器和陀螺仪被陈默的人体磁场给“烧”盲了。
“把那个推倒!”陈默指着门边那台重达三百公斤的高速离心机。
林语笙瞬间领会。
两人合力撞向那台庞然大物。
轰隆!
巨大的金属机身倾倒下来,正好砸在两具失控傀儡的腿弯处,将它们像钉钉子一样死死卡在了大门底部的滑轨上。
刺耳的警报声中,陈默踉跄着冲向沈青萝的病床。
当他的手触碰到沈青萝皮肤的瞬间,指尖传来了一股奇异的触感。
那不是人类皮肤的柔软,而是一种坚硬、冰冷,却又带着某种温润质感的触觉。
陈默低头看去,只见沈青萝原本惨白的皮肤上,竟然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青绿色光泽,像是博物馆里那些刚刚出土、还没来得及清理包浆的青铜器。
她原本严重钙化的骨骼关节,此刻竟然固化成了一层天然的“甲胄”。
“她……还活着吗?”陈默喘息着问。
“生命体征微弱,但极其稳定。”林语笙飞快地拔掉连接在沈青萝身上的探头,“就像是……进入了某种冬眠状态。那个酒契的能量在保护她,或者说,在‘封存’她。”
“带上她,离开这鬼地方。”
陈默一把背起沈青萝。
那具身体沉重得惊人,简直就像是背着一尊实心的铜像。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实验室,钻进了早已备在应急通道口的越野车。
随着引擎的轰鸣,那座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地下实验室被甩在了身后。
车厢里,林语笙一边在这段没有监控的盲区道路上狂飙,一边调出了陈默背后的监控回放画面。
“陈默……”她的声音突然有些发抖,“你背上……”
“我知道。”
陈默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那是钻心的疼。
这种疼不是伤口裂开的锐痛,而是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根须,正在扎进他的脊椎,沿着他的神经野蛮生长。
在林语笙的平板屏幕上,陈默那个被汗水湿透的后背上,那些原本只在地面上显现的“酒泥地图”,此刻竟然像是纹身一样,一点点地从皮肤下渗透出来。
黑色的线条蜿蜒扭曲,勾勒出涪江的河道。
而那个原本在地图上跳动的红点,此刻正位于陈默的后心位置。
它不再指向那个所谓的废渣处理厂,而是随着越野车的移动,死死地指向了地图边缘的一个新坐标。
那是涪江上游,一片早已荒废的河滩。
而在河滩的尽头,标注着几个模糊的小字:林氏旧宅。
“它在导航。”陈默闭上眼,感受着背上那股如同活物般的蠕动感,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看来你父亲留下的这坛‘酒’,得回老家才能开封。”
窗外,天色阴沉得可怕,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正压在涪江上空,将整条江水染成了墨一般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