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滚烫的青铜残片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不仅灼烧着陈默的掌心,更在某种看不见的磁场频率上疯狂啸叫。
下坠的风压几乎将眼球压进眼眶,黑暗中唯有手中残片的温度是真实的坐标。
就在失重感即将把五脏六腑都甩出来的瞬间,陈默胸口的“鱼眼”印记猛然收缩,一股强烈的静电吸附力顺着他的手臂神经爆发而出。
这股力量并不温柔,它像是一个粗暴的钩子,硬生生拽着他在空中横移了半米。
滋啦——!
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尖锐爆鸣,他的右手死死扣住了隧道内壁上一根凸出的生锈管道。
那是早已废弃的液氨冷却管。
惯性带来的冲击力毫无缓冲地作用在肩膀上。
陈默听到了一声沉闷的骨骼错位声,右肩关节瞬间脱臼,剧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捅进了脑髓。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借着这股荡秋千般的离心力,左手猛地向后一捞,抓住了林语笙战术背心的系带,同时双腿死死夹住昏迷的沈青萝,整个人像个摆锤一样撞向了冷却管后方那片阴影中的检修平台。
噗嗤。
没有硬碰硬的撞击声,三人像是摔进了一锅煮得浓稠的沥青里。
身下的触感粘腻、湿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热。
陈默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手掌陷进去根本拔不出来。
这不是泥土。
借着青铜残片微弱的余热,陈默看清了身下的东西——那是一层厚达三十厘米的深褐色软泥。
泥沼表面正不断鼓起拳头大小的气泡,随着“啵”的一声轻响破裂,喷出一股带着酸腐味的白烟。
整片平台都在起伏。
这层泥在呼吸。
“别动火!”林语笙的声音即使隔着防毒面具也透着一股惊恐的尖锐。
她手中的便携式感应器红灯狂闪,蜂鸣器在死寂的空间里如同催命符。
“乙醇浓度已经到了爆炸临界点,空气里全是生物碱气溶胶。”林语笙动作极快,从背囊里扯出三套特制的纳米过滤呼吸器,甚至来不及给陈默解释,直接一把按在了他脸上,“这里不是普通的废墟,这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发酵的胃袋。”
随着呼吸器过滤后的凉气吸入肺叶,陈默那种几乎要醉死的眩晕感稍稍退去。
他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撑起身体,随着“咔吧”一声脆响,面无表情地将脱臼的右肩撞回了原位。
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但他顾不上疼,目光死死盯着周围的墙壁。
刚才在黑暗中看不真切,此刻适应了微光,他才发现那些所谓的“墙壁”根本不是岩石。
那是无数根纠缠在一起的、半透明的粗大纤维。
它们像是一层层剥了皮的肌肉组织,正在缓慢而有节奏地搏动。
每一根纤维内部,都流淌着暗绿色的液体,像极了陈默在显微镜下见过的、被放大了一万倍的霉菌菌丝。
这里根本就是个活物。
胸口的鱼眼印记再次传来刺痛,频率与脚下这层“酒泥”的呼吸节奏竟然诡异地达成了同步。
陈默闭上眼,感官世界瞬间重构。
在他的意识里,周围不再是黑暗的地下工事,而是一个巨大的流体动力学模型。
无数条半透明的线条在空气中交织,那是酒精挥发和热量流动的轨迹。
而所有的线条,最终都汇聚向他脚下这片酒泥的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它是这些流动的源头。
陈默没有犹豫,左手直接插入那温热粘稠的污秽之中。
指尖传来的触感极其复杂:有细碎的矿石颗粒,有软烂的有机质,还有……某种坚硬的人造物。
他摸到了一个边缘锋利的金属片。
随着手臂用力上提,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吸盘声,那个东西被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被强酸腐蚀了大半的不锈钢工作牌,表面的塑料封层已经卷曲发黄,但依然能辨认出上面用激光刻蚀的三个字:林建国。
林语笙正在调试设备的动作猛地僵住。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拇指擦去工作牌上覆盖的污泥。
在工作牌的边缘,原本应该是挂扣的位置,此刻却卡着一截惨白的东西。
那是断裂的一节指骨。
指骨的断口整齐,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切片机瞬间削断,骨头上甚至还缠绕着几根尚未完全腐烂的神经纤维,此时正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微微抽动。
这不是陈旧性尸骸。
这根手指的主人,在不久前还活着,甚至……还在挣扎。
就在陈默的指尖触碰到那截指骨的刹那,他体内的血脉仿佛被接通了电源。
一股电流顺着指骨传导至工作牌,再由工作牌作为介质,猛地扩散至整个平台。
轰——嗡!
原本昏暗的地下空间,突然亮起了一片幽绿色的荧光。
那不是电灯,而是墙壁上那些数以亿计的菌丝纤维同时被激活了生物冷光。
光明驱散了黑暗,却带来了更大的恐惧。
陈默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正前方,赫然耸立着数十个高达二十米的巨型半透明罐体。
它们不像现代工业的发酵罐那样有着冰冷的金属外壳,而是呈现出一种类似生物胃袋的不规则囊状结构,表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输液管。
这些罐体并非杂乱无章。
“乾三连,坤六断……”陈默喃喃自语。
这些巨大的生物囊袋,竟然是按照东汉郭玉留下的“三蒸三滤”古法酿酒图谱排列的。
每一根连接地表的输液管,都精确地对应着人体的十二经络穴位。
这不是工厂。
这是一座用大地做炉鼎,用菌丝做经络的宏观人体炼成阵。
“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打破了死寂。
一直昏迷在旁的沈青萝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她那如同青铜器般钙化的皮肤,此刻竟然开始与身下的酒泥发生反应。
周围墙壁上延伸出的细小菌丝,像是有意识的触手,疯狂地吸附在她的身上,试图将这个“异类”拖入那深不见底的酒泥沼泽。
“她在被消化!”林语笙惊叫着扑过去拽住沈青萝的手臂,但那些菌丝的力量大得惊人,连带着她也向下滑去。
“这就是‘滤’。”陈默眼神一凛,“这里会自动过滤掉所有不属于‘酒方’的杂质。”
沈青萝的青铜化身躯,在这里被判定为了必须剔除的“酒糟”。
没有任何犹豫,陈默抬起左臂,指尖狠狠按在自己小臂内侧那行正在疯狂跳动的甲骨文印记上。
既然是酿酒,那就只有温度能决定生死。
“起火!”
他低吼一声,皮下血管瞬间暴起,一股足以让蛋白质变性的高温从他体内爆发。
他一把抓住缠绕在沈青萝脚踝上的菌丝丛。
吱——!!!
如同把生肉扔进热油锅的爆响。
那些坚韧的菌丝在陈默的高温触碰下瞬间焦黑、蜷缩,发出刺耳的尖啸声退缩回去。
沈青萝停止了下滑,但陈默的手掌也被严重烫伤,皮肤通红一片。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混乱间隙,那一排排巨大的生物发酵罐中,位于中央阵眼位置的最大那个罐体,内部的浑浊液体突然搅动起来。
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罐中成形。
隔着半透明的囊壁,一个人影缓缓浮现,贴在了罐壁内侧。
那个人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破碎不堪的探险服,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断裂的取样管。
他的脸部皮肤已经被浸泡得浮肿变形,看不清原本的五官。
但就在陈默看向他的瞬间,那个“标本”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在那浑浊的眼眶深处,闪烁着两道如同深海鱼类般的、冷冽的青金色幽光。
那是只有觉醒了鱼凫血脉的酿酒师,才会拥有的“纵目”。
哪怕隔着厚厚的发酵液和囊壁,那双眼睛也死死地锁定了陈默,目光中没有丝毫的呆滞,反而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寒的审视与……戏谑。
就像是镜子里的倒影,突然对本体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