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与南宫婉在守拙山房歇了一宿，次日清晨便告辞离去。
陈时济一路相送，到了守心亭外，李慕白驻足回身，道：
“陈老请留步。”
“也罢，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陈时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往后多珍重。今后但凡有用得着无回崖的地方，一句话，刀山火海，无回崖的兄弟，没有谁会皱一下眉头。”
“谢陈老。”
陈时济示意方栖云递上一个青布包裹，沉甸甸的，显然是灵石之类。李慕白也不矫情，坦然接过，拱手作别，转身沿着蜿蜒山道缓步下行。
南宫婉跟在后面，还在想映月泉的事。
昨夜，她没有梦到李慕白，李慕白有没有梦到她呢？
她自然不好相问。
映月这名字，倒真是好听呢。
或许因为喝的是茶水的缘故吧，所以，自己也见不到自己的真心，那么，下一回有机会，可一定要喝清水。
她这样子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二人回到鱼塘集时，街巷里正流传着说，那场莫名蔓延的怪病，是无回崖的邪修带来的灾殃。
而江边那个“钓鱼的老头”，正是无回崖的邪修。
有人信，有人疑，不一而足。
不用说，这自然便是荡魔司故意散布的。
据说没找到“钓鱼的老头”，他们一怒之下，烧毁了江边的茅屋，随后就离去了。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这可不像是扫荡魔司一贯的行事风格。”南宫婉寻思道。
“也许，这些恶魔只是路过这里。”李慕白想着陈时济说过的话，缓缓道，“说不得，他们的目的，是出关追查李清风老前辈。”
南宫婉想想，觉得李慕白推测的，也有道理。
回到客栈，用过午饭后，二人买了两匹北地矮脚马，收拾妥当，便向中土进发。
......
......
第五日，枯黄的原野上开始出现农田与村落。
行人车马也明显增多，路上已不像此前那般清冷。
李慕白依旧一身深蓝粗布棉袍，外罩斗篷，兜帽微垂。连日赶路，风尘仆仆，但他端坐马背，呼吸平稳，要不是面色仍显苍白，几乎看不出是重伤未愈。
南宫婉则身披雪一袭白狐裘，容颜在冬日淡阳下愈发娇艳。她也为李慕白的恢复感到欣慰，可想到一月后便要分别，自己又将回到那个规矩重重的家，心中不免泛起愁绪。
再想到荡魔司到处抓人，公孙亮封了修为，会不会有危险……
忧愁的心底，更泛起隐隐的不安。
但是，这些担忧，她只藏在自己心底，没跟李慕白说起。李慕白则一路观察着山川地势、行人谈吐、风俗民情。
又行两日，便见一座巍峨城池赫然映入眼底。
城墙高耸，以青黑巨石砌成，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显得冷硬威严。
城楼上旌旗招展，甲士巡弋。
李慕白低声道：“想必，此处必定是北凉城了。”
南宫婉点头道：“这里是真正进入中土的门户，城里规矩多，眼线也多，咱们小心些。”
两人在城门外排队等候检查时，南宫婉将手上戴的镯子取了下来，悄悄塞给守城士卒，那士卒见镯子价值不菲，未多加为难，象征性地盘查一番，便放两人入了城。
城内街道宽敞，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建筑高大规整，飞檐斗拱，透着一股边塞雄城的粗犷与活力。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皮革的混合气味，喧嚣的人声、车马声汇成一片。
两人都下了马，牵着马行走在熙攘人流中。
“你那镯子......”
李慕白心底有些过意不去，但话没说完，就被南宫婉打断：“那都是身外之物，能够进得城里就好。”她一面往前走，一面道，“这里有家叫做万通阁的当铺，掌柜路子野，消息灵通，咱们先去那里。”
两人穿街过巷，不多久，便来到一家门面不大，招牌古旧的当铺前。
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各式稀奇古怪的标着号的物品。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抬起头，看到南宫婉，笑眯眯地道：“南宫小姐，有些日子没来了。这次又带了什么宝物？”
“陈老，这次我可不是来当东西的。”南宫婉道，“最近这北凉城，可有什么风声？”
“风声一直有。萧家到处在抓人。”陈掌柜低声道，“公孙大侠不是说去雪城接你了吗？怎地不见与你一同回来。上次他经过这儿，还请我喝了顿酒。他说，这趟差事挺让他为难的，他也不想为难小姐。只是老爷和夫人的命令，实在不好违抗。”
“公孙叔叔有事，在鱼塘集的时候，就与我分开了。”南宫婉谨慎问道，“陈老可知萧家为何到处抓人？”
“听说是抓无回崖的邪修，风声鹤唳，人心惶惶。”陈掌柜摇头叹息道，“许多是在这城里住了一辈子的老实人，也不知怎么得罪了萧家，说抓就抓，说杀就杀。南宫小姐，你们是生面孔，更该小心些。我老陈要不是花了钱打点，怕也早被抓去砍头了。”
“既然这地方这么乱，您怎地不离开？”南宫婉道。
“我是想走，可还得等客人赎回典当之物。”陈掌柜苦笑道，“估摸着还得等两三个月。做我们这行，靠的就是信誉吃饭。倘若名声坏了，等于砸了自己饭碗。名声一坏，便寸步难行。我是靠这个活命的，所以，想走，也走不脱啊。”
南宫婉对这般将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想法，颇觉难以理解，却也不再多问，只道：“邺城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四海楼人手调动很频繁，似乎在准备什么大行动……镇北侯府和城卫军也加强了戒备，特别是对陌生修士的盘查。”陈掌柜顿了顿，又道，“观星楼，听说也很热闹……萧家和天机阁据说闹得很僵，神朝要派出按察使来断案。”
听到观星楼几个字，李慕白忍不住心中微动，却没有插话。
“万通阁路子广，我想请陈老帮个忙。”南宫婉沉吟片刻，又低声道。
陈掌柜爽快地道：“南宫姑娘请说。”
“我想请万通阁帮我查探一下公孙叔叔的消息。”
“哦？”
“眼下这么乱，我怕公孙叔叔会不会遇到麻烦。”南宫婉顿了顿，才道，“还有，请陈老替我传个消息回家，就说，我和公孙叔叔在外面遇到了麻烦，家里自然会派人来接应。”
“南宫姑娘放心，这消息，老夫一定替你传回去。”陈掌柜神色一肃，略有所思地道，“难道......”
欲言又止。
南宫婉追问，他却又不说了，只道：“姑娘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
......
离开万通阁，二人采购了些干粮、药物，便匆匆往城外走。
还没转过街角，便见几个黑衣人在抓人，周围路人纷纷避让。
那人已被打得头破血流了，手里还在死死抓住什么东西。
南宫婉见了，心底不平，眉梢一扬就要上前，却被李慕白轻轻拉住了。
“且看看再说。”李慕白低声道。
南宫婉忍着心头的怒气，跟在李慕白身后混入人群，装作惶恐模样，随着几个路人快步往城外走。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名年轻剑修愤愤的声音：
“这帮杂碎！”
“杀几个恶棍容易，惹了萧家……”另一人声音发苦，道，“你是没看见，昨日城门外那个，不过说了句公道话……”
“那人当真是公孙亮？”
“我看不像……公孙大侠何等了得，怎会那般轻易……可就有人这么说，说那人确是……”
“萧家……萧家这是疯了！”
南宫婉猛地回身，一把揪住说话那人的衣袖，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
那两人吓了一跳，见是个容貌娇艳的女子，稍松口气，其中一人急道：“姑娘快松手！这当口乱得很，你生得这般模样，那些恶棍见了断不会放过！”
南宫婉不松手，紧盯对方，问道：“你们方才说谁？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
“在东城门外那片松林里，就昨天的事……”那人压低声音道，“姑娘，我劝你别打听，赶紧走！”
南宫婉松开手，脸色微微发白。
公孙亮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南宫婉怔怔地站在那里。想不到，她自己心底不详的预感，竟然成真了。
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公孙亮。
……
……
此时，那人手中的东西，已被抢了过去。
应该是地契一类的东西。
“说！你是不是打算偷偷给城外那些邪修报信？！”其中一名恶汉揪住那人的衣领，威胁道，“你女儿呢？她勾结邪修，今日若不交出来，你们父女俩都得死！”
那人连声喊冤，声音凄惶。
李慕白回过身，正要出手相救，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抬眼看过去，只见数骑如风卷至，当先一匹高头大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稳稳停在那两个黑衣人面前。马背上之人一身锦袍，面容沉肃，正是萧家大管萧定山。
他身后跟着四五名黑衣铁骑，气息精悍。
萧定山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场中，二话不说，袍袖一挥——
两道寒光乍现即隐。
那两个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脖颈处已血泉喷涌，头颅滚落在地，尸身颓然倒下。
街面瞬间死寂，唯有血腥气弥漫。
“各位乡亲父老，莫要惊慌！”萧定山环视四周，目光凛然地高声道，“近日听闻，无回崖的宵小之徒冒充我萧家名号，在此欺压良善、胡作非为！萧某在此向诸位保证，此等恶行，绝不容再发生！”
众人闻言惊疑不定，见这人出手狠辣果决，顷刻间诛杀恶徒，又听得那些作恶之人竟是冒充的，心中对萧家的恐惧，不由松动了几分。
“萧某乃萧府管家，萧定山。”他语气放缓，却自有威仪，“那些胆敢冒充萧家、祸乱乡里的贼人，已于昨日尽数伏诛！从今往后，断不会再有人敢欺到各位头上！”
人群中静了一瞬。
那方才被凌辱之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俯在地，大声道：“多谢萧老爷！”
霎时间，跟着跪倒一片，感激涕零之声零星响起。
李慕白转过身去，拉上南宫婉，拐过街角。
怕被萧定山认出来。
……
……
二人出得东城门，远远地，还没到那片松林，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走到林子里，那里的景象，更是惨烈得令人心悸。
枯草败叶间，三四十具尸身横七竖八，尸身在一处，头颅在一处。
南宫婉浑身发颤，却仍一步步走向那片尸骸。
她不顾满地血污，一具一具地辨认，翻动，手指沾满暗红的黏腻。当她终于在一棵老松树下，翻找到那具熟悉尸身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公孙叔叔……”
她喃喃唤了一声，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上，悔恨的泪水不由得滚落。
李慕白默然立在她身后，看着那具失去头颅的尸身，看着南宫婉颤抖的脊背，喉间似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他只能这样站着，成为她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南宫婉忽然挣扎着站起，眼睛赤红如血，转身就要往城门方向冲——
“我去杀了萧定山！！！”
李慕白疾步上前，一把拉住她手腕道：“南宫姑娘，你冷静一点！”
“放开我！”南宫婉拼命挣扎，泪水混着血污划过脸颊，“李慕白！你若怕死就自己走！别拦着我报仇！！”
“你现在去，不是报仇，是送死！”李慕白握紧她的手腕道，“我们毫无准备，贸然前去，只是枉送性命！”
“我不管！！！”南宫婉几乎是在嘶吼，另一只手胡乱捶打着他，“你放开！放开！！”
挣扎间，她脚下踉跄，李慕白下意识将她往怀中一拦，紧紧拥住。
南宫婉，挣扎一阵，终于放弃了反抗，伏在他肩头，发出一声比一声更破碎的哀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李慕白任由她哭着，轻轻抱着她，什么也没说。
寒风卷过松林，吹动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良久，南宫婉的哭声渐弱，变成断续的抽噎。李慕白这才缓缓松开手臂，低声道：
“我们先让公孙前辈入土为安。”
南宫婉抬起红肿的双眼，望着他，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
二人寻了林间一处稍微干燥的僻静之地，以手为铲，以断枝为器，默默挖出一个土坑。没有棺木，只用干净些的松枝垫底，将公孙亮的尸身小心安置其中。
然后掩土，垒石。
一座小小的新坟，静静立在了这片染血的松林里。
南宫婉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时，眼中泪水已干......
只有恨。
燃烧着的恨。
......
......
天色擦黑后，二人又悄然潜回城中，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
翌日，城中废弃多年的神堂前聚满了人。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萧定山一身素色锦袍，负手而立，神色悲悯而慈和。
“乡亲们……”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萧家受皇恩镇守北境，护佑一方，此乃本分。然近来有宵小假借萧家之名，行欺压良善、鱼肉乡里之恶行，实令人痛心疾首！”
他语带沉痛，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此等行径，非但辱我萧家门风，更是藐视王法，践踏人心！我萧定山在此立誓——凡此类欺压百姓、败坏我萧家声誉之徒，无论身份，一经查实，定斩不饶！昨日那二人，以及林中被处决之人，便是榜样！”
台下寂静，无数双眼睛望着他。
“自今日起，萧家将在北凉城设申冤堂，凡有冤屈、受欺压者，皆可来诉！萧某亲自督办，必还诸位一个公道！”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高昂，“北境是神皇的北境，是天下人的北境，但更是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众位父老的家乡！岂容奸邪横行，鬼魅作祟？！”
“萧家愿做这北境的柱石，为神皇守土，为百姓守心！”
他拱手，向四方缓缓一揖。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响应。许多人眼眶泛红，激动难抑，仿佛长久压在头顶的阴云骤然被撕开一道口子，透进了光。
李慕白与南宫婉混在人群边缘，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
......
回到客栈房间，关上房门。
“那些作恶之人，指不定就是萧家暗中指使。”李慕白寒冷道，“萧定山却装作一副悲天悯人、救苦救难的模样，简直可恶之极。”
南宫婉道：“你怎知一定是萧家指使？或许真是外人冒充？”
“那几个人的眼神。”李慕白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神堂的方向，道，“萧定山出现时，他们只有诧异，像是没料到他会来。但刀光落下、性命断绝的瞬间，他们眼里是震惊，是难以置信。”
他转过身，看向南宫婉道：“那不是冒充者被正法的震惊，而是对自己人突然下杀手的难以置信。仿佛在问：‘为什么？’”
“所以……”南宫婉细细回想，心头微寒，道，“萧定山是故意当众斩杀自己人，既灭口，又赚了名声，一举两得？”
“自己人，倒也未必，那两个人，顶多不过是萧家可有可无的爪牙与走狗。”李慕白沉吟着道，“萧定山这场戏，很高明。杀人立威，施恩收心，再许一个看似触手可及的希望。如此一来，萧家在此地的根基，恐怕只会比从前要更加牢固了。”
“这么深的心机……”南宫婉倒吸一口凉气，道，“只是，这些百姓，难道从此就真要被他萧家玩弄于股掌？”
“百姓要的从来不多，只是一条活路，一点公道。”李慕白语气透着一丝沉重道，“谁给他们活路，谁便是青天。至于这活路是真是假，这青天是人是鬼……在真正的绝望面前，人们往往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那个答案。”
南宫婉咬牙道：“萧家，究竟想做啥？”
“先前是南疆，眼下又是北凉......”李慕白沉吟着道，“萧家想立稳脚跟，接下来，肯定会想法笼络士绅商贾，我们去一趟万通阁......”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