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户狩野泽温泉站的列车进站时，细雪变成了肉眼可见的颗粒。
那是一列两节编组的旧式柴油列车，绿色车身上有锈迹和刮痕。车门打开时，发出气动阀的嘶鸣。白石上车，选了左侧靠过道的座位。车厢里暖气不足，车窗玻璃下半部分凝结着白色的霜。他看见梶谷夫妇坐在车厢中段右侧的并排座位，梶谷靠过道，阳子靠窗。两人之间没有交谈。梶谷看着前方椅背，阳子则侧头看向窗外被霜花模糊的景色。
列车启动，发出比新干线沉重得多的噪音和震动。
“请问——”
白石抬起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过道里，挡住了些许光线。他背着巨大的深灰色登山包，背包侧面插着几卷用橡皮筋捆住的画纸，纸筒边缘有些磨损。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和胸前有已经干涸的颜料斑点，颜色混杂。
“这里有人吗？”男人指着白石旁边的靠窗空位。
“没有。”
“谢谢。”男人应了一声，动作有些笨拙地转身，试图将登山包卸下。背包撞到了前排座椅的金属扶手，发出咚的一声。前排一位中年妇女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男人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才把包放在地上，挤进靠窗的座位。他把画纸筒抽出来，小心地靠在窗边，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大约二十五六岁，头发略长，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小揪，几缕没扎住的头发垂在额前。脸型偏瘦，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坐下后，先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铅笔和炭笔。他选了一支HB铅笔，又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素描本，翻开，开始画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雪景。
他的动作很快，手腕灵活，铅笔在纸上划出短促的线条，几笔就勾勒出远处山脉的轮廓和近处树木掠过的动感。他画了三四张速写，每张只花一两分钟，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你是画家？”白石问。
男人抬起头，眼神有点恍惚，像是刚从专注的状态里被拉出来。他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旁边有人。“算是吧。美术大学毕业后，一直自己在画。”他放下笔，伸出手，“上原翔太。”
“白石润一。自由撰稿人。”
“撰稿人？”上原把素描本合上，但没有放回口袋，而是放在腿上，手压着封面，“写什么的？新闻？小说？”
“主要是杂志专栏，有时也接点企业宣传册、地方风物志之类的文稿工作。”
“那这次是去山里取材？写温泉旅馆指南？”上原的语调稍微上扬，带着点好奇。
“差不多。有个旅馆邀请我去写体验文章。”
上原点点头，重新打开素描本，这次他没有画窗外，而是画起了车厢内部。笔尖快速移动，勾勒出前排座椅靠背的褶皱、行李架的金属网格、天花板垂下的环形扶手。他的观察角度很奇怪，不是平视，而是微微仰视，让那些日常物件在纸上呈现出一种略带压迫感的几何结构。
“你呢？”白石问，“写生旅行？”
“嗯。想找点不一样的风景。”上原说话时笔没有停，线条沙沙作响，“城市里画腻了。高楼、街道、地铁站、咖啡馆……画来画去都是人造物的排列组合。山里不一样。山的形状是地壳运动推出来的，树的姿态是风和雪压出来的，雪的厚度取决于风向和温度。这些……更原始。”
“原始？”
“更接近本质。”上原停下笔，看着刚画好的行李架速写，那上面只用深浅不同的线条就表现出了金属的光泽和阴影，“我最近在想，真实和虚假的界限到底在哪里。一幅画，你可以说它是真实的，因为它描绘了一个存在的物体；也可以说它是虚假的，因为它只是二维平面上的线条和色块，不是物体本身。那么，我们眼睛看到的‘真实’，和我们理解的‘真实’，是一回事吗？”
他的问题像在问白石，又像在自问。白石没有立刻回答。上原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落在自己的画上。
“你看这个车厢。我们乘坐它，从一个地点移动到另一个地点。这是它的功能，也是我们对它的‘概念’。但如果我们暂时忘掉‘车厢’这个概念，只看这些具体的东西——”他用铅笔尖虚点了点周围，“磨损的座椅面料说明使用频率，暖气出风口积的灰尘说明清洁周期，车窗上的霜花分布说明哪里的密封条老化了。这些都是真实的细节，但它们通常被‘车厢’这个概念掩盖了。人们只关心‘我在移动’，不关心移动的载体具体是什么状态。”
“你是说，人们习惯于用概念来理解世界，会忽略具体细节？”
“对，也不全对。”上原转过头，看着白石，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概念是必要的，否则我们无法快速处理信息。但问题在于，概念会固化。一旦某个东西被归类为‘车厢’，我们的大脑就会自动调用关于‘车厢’的标准模板，不再去注意这个具体车厢的独特之处。而艺术……或者说我想做的，就是打破这种固化，让人重新看到那些被忽略的独特细节。”
他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铅笔。白石注意到他右手手背靠近腕骨的位置，有一道浅色的疤痕，大约三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形状不规则，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划伤或烫伤留下的。
“所以你来山里，是为了捕捉那些不被‘山’或‘雪’的概念掩盖的细节？”
“没错。”上原的嘴角弯了一下，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我想画雪，但不是画‘雪景’。我想画这一片雪和那一片雪的不同，想画落在松针上的雪和落在岩石上的雪的区别，想画刚落的雪和积了一夜的雪在光线下的微妙差异。这些差异才是真实。”
列车摇晃着经过一个道口，警示铃声透过车窗传进来，有些沉闷。上原重新拿起素描本，开始画坐在斜对面的一位老人打瞌睡的样子。他刻意突出了老人下巴松弛的皮肤和眼镜滑到鼻尖的瞬间。
“你是接到邀请去旅馆的，还是自己找去的？”白石问。
上原的笔尖顿了顿。“算是邀请吧。收到一封信，说那里风景独特，适合写生，食宿全包。”他答得有些含糊，“反正最近也没什么别的计划，就来了。你呢？邀请你的旅馆，是叫‘神崎’吗？”
“是。”
“一样。”上原点点头，仿佛印证了什么，“看来那家旅馆这次请了不少人。”
列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出带着电流杂音的女声，通知下一站是“森宫野”，距离户狩野泽温泉站还有三站。车厢里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白石看向车厢前方。梶谷医生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像一尊雕塑。阳子夫人也一动不动，只有列车转弯时，她的身体会随着惯性微微倾斜。他们像两个被并排放在一起的物件，之间存在着一种凝固的空气。
上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画他的画。
列车在森宫野站停了大约一分钟。没人上车，只有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下车。站台很小，木制站牌上的字迹斑驳。列车再次启动后，窗外的房屋更加稀疏，山林更加密集。积雪也明显更厚了，有些低矮的树枝几乎被雪压得触到地面。
“你去过那条徒步路线吗？”白石拿出地图，指着从巴士终点到旅馆的虚线。
上原凑过来看了看。“没有。第一次来这一带。地图画得挺简略的，不过应该就一条路吧，沿着走总能到。就怕雪太深。”
“你装备挺全。”白石看了看他那硕大的登山包。
“习惯了。以前常一个人跑去山里写生，几天不回。帐篷、睡袋、炉头、干粮，都得带。”上原拍拍自己的包，“不过这次听说旅馆提供住宿，就只带了画具和一点应急的。包这么大主要是画板和纸占地方。”
列车又过了两站，每站之间的距离似乎更长了。窗外的景色几乎只剩下雪、树和偶尔出现的覆雪屋顶。车厢里的乘客越来越少。当广播再次响起，报出“下一站：户狩野泽温泉站”时，车厢里除了白石、上原和梶谷夫妇，只剩下零星两三个人。
梶谷夫妇站起来取行李。梶谷先取下自己的箱子，然后帮阳子把手提箱从行李架上拿下来。两人的手指有短暂的接触，阳子立刻接过了箱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梶谷点了点头。
列车缓缓滑入站台。这个站台比之前的更小，也更旧。木制雨棚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木头。站牌是手写体，字迹有些褪色。
上原把素描本和铅笔收回口袋，背起登山包。“待会儿见。我还要去坐巴士。”
“我也是。”白石说。
上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思。“这个季节，这个时间，在这个小站下车的人，目的地都差不多。”
这话和梶谷之前说的几乎一样。白石拿起自己的旅行包，跟着上原走向车门。
车门打开，更凛冽的空气涌进来。四人先后下车，踩在月台积雪上，发出咯吱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