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站就在火车站出口旁边，一个简陋的水泥亭子，三面有玻璃挡板，但玻璃很脏，积着灰和雪渍。亭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白色小型巴士停靠在站台边，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不断喷出白色的尾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车身上用蓝色油漆写着「奥汤之平線」，油漆已经斑驳脱落。
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深色毛线帽和眼镜，坐在驾驶座上，身体前倾，正在读一份折叠起来的体育报纸。白石上车时，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最后一班。后面没有了。”
车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梶谷夫妇选了中段右侧的并排座位，梶谷靠过道，阳子靠窗。上原坐在他们后面一排，正费力地把登山包塞进座位下方的空间，包太大，塞进去一半，还有一半露在外面。白石选了左侧靠窗的一个座位坐下，把旅行包放在旁边空位上。
车外又来了一个人。是位六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深绿色的、带有防水涂层的长外套，戴着一顶同色系的羊毛帽，帽檐压得有些低。她手里提着一个皮质公文包，款式很老，边角磨损得发亮，但皮革本身仍保持着良好的质感。她上车时动作稳健，一步就踏了上来，完全看不出这个年纪常有的迟缓。她扫了一眼车厢，在靠近车门的一个单人座位坐下，把公文包平放在腿上，双手交叠盖在包上，姿势端正。
司机终于放下报纸，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还有人吗？”
没人回答。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怠速的低鸣。
“那出发了。”司机拉上车门，气动门发出漏气般的嘶声。他挂上档，松开手刹，巴士缓缓驶出车站。
道路从一开始就不宽，很快变得更窄。巴士沿着之字形的山路向上攀爬。路两旁的积雪越来越厚，常绿树的枝叶被雪压成低垂的弧形，偶尔有承受不住的雪块从高处滑落，砸在路面上，发出噗的闷响，散成一片白色粉末。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雪暂时停了，但云层低得仿佛压在树梢上。
路况很差。路面似乎没有经过很好的维护，坑洼不少。巴士颠簸得厉害，车身左右摇晃，轮胎碾过不平处时发出砰砰的声响。白石抓住前排座椅的金属扶手，努力保持平衡。他看向车内其他人：梶谷一只手抓着前方椅背上的扶手，另一只手扶着放在腿上的箱子，身体随着颠簸微微晃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子则双手紧紧抓住窗边的扶手，指节发白。上原被颠得几次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调整了一下坐姿。那位老年女性依然端正地坐着，双手稳稳地按着腿上的公文包，身体随着车身的摇晃自然摆动，像是有某种节奏。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轮胎碾压路面的噪音、以及车身金属部件因震动发出的吱嘎声。窗外的景色单调重复：雪，树，岩石，更多的雪。
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后，在一个急转弯处，巴士突然猛地向下一沉，接着传来一声清晰的、像是金属撕裂又像是橡胶爆破的闷响。车身剧烈倾斜，然后停住了。
司机啧了一声，很响。他拉起手刹，打开驾驶座旁边的车窗，探出头往后看。看了几秒，他缩回头，关上车窗，解开安全带站起来。
“轮胎扎破了。”司机说，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右前轮。备用胎在车后面，换的话得花点时间。这里离终点站还有三公里左右，走路大概四十分钟。你们是想在车上等，还是自己走过去？”
车上的人面面相觑。
梶谷首先站起来。“我们走过去吧。天快黑了，在车上等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也走。”上原跟着站起来，开始往外拽他的登山包。
白石点头。那位老年女性也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提起公文包。
“那对不住了。”司机说，脸上没什么歉意，“我会尽快换好胎，如果来得及，我就开车去终点站接你们。但如果天黑了或者雪大了，我就不上去了。你们自己看情况。”
五人依次下车。山里的气温比车站又低了不少，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浓白的雾。路面有积雪，但被车轮反复碾压过的地方形成了两条冰辙，滑得很。梶谷走在最前面，他换上了一双鞋底纹路很深的户外靴，踩在雪地上很稳。阳子跟在他身后大约半步的距离，低着头，小心地看着脚下。她穿的是一双普通的低跟皮鞋，在积雪上有些打滑，她不得不走得更慢。
上原走到白石旁边，重新背好他的大包。“运气真差。”
“这种山路，事故难免。”白石说。
“也是。”上原抬头看了看天色，“希望能在天黑前到。你有旅馆的具体位置图吗？”
“有地图。”
“我也有。”上原从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和白石那份印刷版地图一模一样，连背面那行小字都一样，“看来旅馆给每个人都发了同样的东西。”
走在前面的老年女性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动作很稳，在积雪路面上转身也没有踉跄。“请问，你们也是去神崎旅馆吗？”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清晰有力，吐字清楚。帽檐下的脸皱纹分明，但皮肤并不松弛，眼睛很亮，目光直接。
“是的。”白石回答。
“我也是。”她说，“我叫中村律子，退休前在区立图书馆工作。”
“白石润一，自由撰稿人。”
“上原翔太，画画的。”
中村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重新转身继续走。她的步伐均匀，速度不慢，很快就跟上了前面梶谷的速度，甚至在某些平缓路段略微超前。她脚上穿的是一双专业的防水登山鞋，鞋帮很高。
山路蜿蜒向上。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大多是高大的针叶林，深绿色的枝叶上托着厚厚的积雪，像无数白色的手掌。四下里异常安静，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从树林深处传来的树枝不堪积雪重负而断裂的脆响，那声音很清晰，带着回音。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来到一段比较陡的上坡路。梶谷停下来，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块深蓝色的手帕，擦了擦额头。阳子也停下，微微喘气，脸颊有些发红。白石回头看去，来时的路已经被茂密的树林完全遮挡，那辆抛锚的巴士早已不见踪影。
“应该快到了。”中村说，她的呼吸依然平稳，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白雾，“按照地图的比例尺估算，转过前面那个弯道，再走五百米左右，应该就能看到旅馆。”
“中村女士以前来过这一带？”上原问，他背着大包，说话时有点喘。
“没有。但我习惯在出发前研究路线和地形。”中村拍了拍腿上的公文包，皮质表面发出闷响，“里面装着这一带的详细地形图、近年气候数据，还有一些关于山区徒步注意事项的资料。冬天进山，不做足准备可不行。”
她说话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炫耀也不带感情。白石注意到她公文包的黄铜搭扣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发亮，皮革表面也有多次握持留下的深色痕迹，显然是使用了很久的东西。
“您考虑得很周全。”白石说。
“只是必要的谨慎。”中村说，“尤其是这个季节，天气变化快。出发前我查过气象厅的预报，今晚到明天可能有强降雪。”
她说完，继续迈步向前。梶谷也休息够了，重新上路。阳子默默跟上。
转过弯道后，山路变得平缓了许多。又走了大约十分钟，树林忽然向两侧退开，一片不大的开阔地出现在眼前。开阔地中央，矗立着一栋三层高的木造建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