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崎旅馆的外观和资料上的描述一致，但亲眼所见时，那种孤绝感更加明显。

一栋深褐色的三层日式主楼，屋顶是厚重的瓦片，覆盖着几乎与屋檐齐平的积雪。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头的色泽深沉，但维护得似乎不错，窗框的油漆没有明显的剥落，玄关前的木质台阶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层刚落下不久的薄雪。屋檐下挂着几盏圆形的纸灯笼，但此刻没有点亮。主楼旁边连着一段低矮的走廊，通向另一栋更小的、可能是温泉浴场或员工区域的建筑。旅馆背后倚靠着陡峭的山坡，山坡上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上积满了雪。

整栋建筑静静地立在雪地中，除了主楼门口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线，其他窗户都是暗的。没有其他旅馆常见的霓虹招牌或指示牌，只有门柱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神崎旅馆」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旅馆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大约五十多岁，身材不高，偏瘦，穿着深蓝色的捻线绸和服，外面套着灰色的羊毛羽织，双手拢在袖子里。他站得笔直，目光看着五人走来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五人走近时，男人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标准但幅度不大。

“欢迎来到神崎旅馆。”他的声音低沉，语速平缓，没有太多起伏，“我是这里的老板，神崎省吾。诸位路上辛苦了。”

梶谷代表大家回礼，他的姿态同样一丝不苟。“我是梶谷悠人，这是我妻子阳子。后面几位是白石润一先生、上原翔太先生和中村律子女士。”

神崎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像是在核对什么。当他的视线扫过白石时，白石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拢在袖子里，但在微微转动身体时，袖口滑开了一点，露出左手小指——最上面一节缺失了，断口处的皮肤愈合得很平整，留下一个圆钝的疤痕。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神崎侧身，拉开旅馆厚重的格子木门，“请进。”

玄关很宽敞，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边缘已经磨损褪色。右手边是一个长长的木质接待柜台，台面擦得很亮，反射着头顶灯具的光。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必要的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还有几张用相框装起来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年轻许多的神崎——能认出是同一个人——和另外几个男男女女，站在旅馆门口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

“春田。”神崎朝走廊深处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玄关里很清晰。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年轻女性从走廊里快步走出。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穿着旅馆女服务员的标准制服：白色衬衫，深蓝色的背心裙，外面罩着白色的半身围裙。头发在脑后整齐地梳成一个髻，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略显拘谨的微笑。

“带客人们去房间。”神崎吩咐道。

“是。”春田应了一声，转向众人，微微鞠躬，“欢迎光临。请各位在这里换鞋，旅馆内准备了拖鞋。”

玄关一侧是鞋柜。大家脱下沾满雪水的鞋子，换上旅馆提供的深蓝色布面拖鞋。春田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换好鞋后，春田领着众人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纸拉门，门上贴着房间名称的牌子，用的是花名：梅、竹、松、樱……走廊里光线柔和，是旧式的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

春田在「梅之间」前停下，拉开纸门。

“梶谷先生、阳子夫人，这是二位的房间。”

房间是标准的和室，大约八叠大小。榻榻米很干净，颜色是淡淡的草绿色。角落里摆着一张矮桌和两个坐垫，被褥已经叠好放在壁龛里。窗户是传统的木格窗，外面能看到旅馆后院的枯山水庭院，但现在庭院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能隐约看出几块石头的轮廓和耙出纹路的痕迹。

梶谷点点头，提着那个沉重的行李箱走了进去。箱子放在榻榻米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阳子跟在他身后，进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目光正好与白石对上。她立刻移开视线，快步走进房间。

春田拉上纸门，继续向前走。

“白石先生，您的房间是‘竹之间’。”她在隔壁房间停下，拉开纸门，“上原先生是‘松之间’，中村女士是‘樱之间’，都在这一侧走廊。温泉大浴场在一楼后侧，男女分开。晚餐六点半开始，在餐厅。餐厅在一楼，沿着走廊走到头左转就是。”

白石走进「竹之间」。房间布局和梶谷那间几乎一样，只是窗外的景色不同——这里对着旅馆的侧面，能看到一条被雪覆盖的小径蜿蜒着通向侧面的树林深处。他把旅行包放在墙角，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户。冷空气立刻涌进来。他看了一眼外面，小径上的积雪很平整，没有脚印。远处的树林在暮色中呈现深灰色。

他关上窗，坐在矮桌边的坐垫上。房间很安静，能听到走廊里上原在隔壁房间进出的声音，纸门拉开又关上的轻响，还有中村女士沉稳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春田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白石从包里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日期：「二月十五日」，然后另起一行：「神崎旅馆 第一日 抵达」。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同抵达者：梶谷悠人（医）、阳子（妻）、上原翔太（画）、中村律子（退·图书馆）。店主：神崎省吾。女中：春田。」

刚写完，走廊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快、更急。然后是纸门被拉开的声音，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语速很快，带着点喘息：

“抱歉，我来晚了！请问这里是神崎旅馆吗？”

白石没有起身，只是听着外面的对话。

“是的。您是西川小姐？”这是神崎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他大概还在玄关附近。

“对，西川真纪。我预约了今晚的房间。路上出了点状况，车在半路陷进雪里了，我只好走过来。其他人……都到了吗？”

“都已经到了。”神崎的声音平稳，“春田，带西川小姐去‘枫之间’。”

“是。”春田的声音，“西川小姐，请跟我来，在这里换鞋。”

一阵窸窣的换鞋声，然后是脚步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纸门拉开又关上。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白石等了几分钟，然后拉开纸门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外面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给昏暗的走廊蒙上一层青白色。他朝与房间相反的方向走去，想看看旅馆的其他部分。

经过楼梯口时，听到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是NHK的新闻播报，女主播的声音清晰但缺乏起伏：

“——据气象厅消息，受低气压持续影响，北陆及长野地区预计从今晚到明天将出现强降雪天气，部分山区最大积雪深度可能超过五十厘米。气象厅已对相关地区发布暴风雪警报，提醒居民注意防范——”

声音突然中断了，像是有人关掉了电视。

白石走下楼梯。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楼楼梯口正对着一个小休息室，里面摆着几张深色布艺沙发和一个矮茶几。壁炉里生着火，但火势不大，几根木柴缓慢地燃烧着，偶尔噼啪作响。神崎站在电视机前——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屏幕已经变黑。

“白石先生。”神崎转过身，遥控器被他握在手里，“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只是想熟悉一下环境。”白石说。

“晚餐六点半开始，在餐厅。”神崎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餐厅在走廊另一头，有标识。温泉大浴场在一楼后侧，男女分开，开放到晚上十一点。另外——”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铃声来自柜台上的那台老式黑色转盘电话机，声音响亮刺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回荡。

神崎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

“这里是神崎旅馆。”他停顿，听着对方说话，“嗯……是……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收紧，变得短促，“确认吗？……大概多久？……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神崎在原地站了几秒钟，一只手还放在电话听筒上。然后他放下听筒，转身走向玄关。白石跟了过去。

神崎拉开格子门。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雪又开始下，比下午更大更急，密集的雪花在门外灯笼的光晕中疯狂地旋转、坠落。神崎伸手打开门旁墙壁上的一个小木盒，里面是电话线的接线板。他检查了一下线路，手指拨动几个接线端子。

“怎么了？”白石问。

“电话局打来的。”神崎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雪声中有些模糊，“说暴风雪导致山区线路出现故障，这一带的电话通讯可能会中断，他们正在抢修，但时间不确定。”他关上接线盒的盖子，转过身，雪花落在他肩头和头发上，迅速融化成深色的湿痕，“另外，上山的路发生小规模雪崩，落石和积雪把路堵了。养护队明天才会来清理，但看这雪势，清理了也可能再次被封。”

他走回屋内，用力拉上格子门，把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门合拢时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神崎拍了拍肩上的雪水，看向白石。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白石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

“看这雪势，短时间内是没法通车了。”神崎说，语气恢复到之前的平缓，但每个字都显得很重，“诸位恐怕得在这里多住几天了。”

他微微颔首，算是结束对话，然后转身朝柜台后面的房间走去，很快消失在门后。

白石站在玄关里，听着门外风雪呼啸的声音。暴风雪警报。电话线路故障。道路封锁。

封闭成立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上楼梯，回到二楼的「竹之间」。拉开纸门，房间里一片昏暗。他摸索着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柔和的灯光照亮了房间。矮桌、坐垫、壁龛里的挂画（一幅简单的山水墨迹）、窗外的黑暗。

他坐下，重新打开黑色笔记本，在刚才的记录下面，又添上一行字：

「18:15 暴风雪加剧。电话线路故障。上山路雪崩被封。神崎告知：需多住几日。」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放在矮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雪花在窗外有限的视野里翻卷飞舞，偶尔被旅馆窗户透出的灯光照亮，瞬间显现出无数飞舞的白色轨迹，随即又没入黑暗。

晚餐六点半。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