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刚过,老龙坡山顶的风突然停了。
空气像凝固的油,压得人喘不过气。林青玄还跪在阵心那块裂开的岩石上,双手撑着玄冥盘,掌心全是汗,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空中那把煞剑。
它没动,但剑身血纹已经蔓延到剑尖,只剩最后一点没亮。
他喉咙发干,舌尖还能尝到刚才喷血的腥味。罗盘烫得吓人,指针微微偏移,却还在转。
他知道这阵撑不了多久了——灵石损了十一块,金网边缘光丝断了四根,东南角那块黄土石表面黑斑越扩越大,眼看就要彻底被煞气侵蚀。
就在这时候,西南角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撞击,是人倒地的声音。
林青玄猛地扭头。
陈地师单膝跪地,断掉的桃木杖插在土里,整个人靠着它才没直接摔下去。
他左手死死按在胸口,八枚铜钱贴着衣料不停晃动,山羊胡微微颤抖。
他抬头看了林青玄一眼,眼神浑浊却清醒,然后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那符纸泛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像是在身上藏了很多年。
符面画着三重叠纹,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但隐隐透出一股沉甸甸的气息。
林青玄瞳孔一缩。
封洞符。
他听父亲提过一次,二十年前联盟封印玄阴子,动用了三张这种符,事后全部销毁,说是禁用级镇煞物,轻易不能现世。
可现在,这张符就在陈地师手里。
老人咬破中指,血珠立刻涌出来。
他没犹豫,用指尖在符纸上飞快画卦,一道、两道、三道,血痕叠加,符面瞬间亮起一层暗红光晕。
他画得极快,动作却稳,仿佛这不是拼命,而是日常写字。
林青玄想喊,却发现嗓子哑了。
他知道这一招要命。
精血绘卦,引动天地气机,等于把自己的命借出去换时间。
尤其是这种老符,越是陈旧,越难激活,消耗越大。
“小子。”陈地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寂静,“接住!”
话音未落,他用力将符纸抛向空中。
黄纸翻飞,迎风展开,直奔悬浮的煞剑而去。
就在那一瞬,陈地师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眼一闭,头一歪,直接往前栽倒。
林青玄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
他丢开玄冥盘,膝盖在碎石地上擦出声响,一个滑扑冲到西南角,一把抱住陈地师的身子。
老人很轻,衣服全湿透了,后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顺着衣料往下滴。
林青玄一手托着他肩膀,一手探到颈侧——脉搏还在,但跳得极弱,一下一下。
他刚松半口气,头顶突然炸出一声轰响。
抬头看去,封洞符已经贴到了煞剑表面。
可只坚持了一瞬。
“轰”地一声,整张符纸猛地燃起,火光冲天,黑灰四散,连灰烬都没落下,直接被煞气卷走。那把黑剑震了震,剑身血纹闪了一下,像是被打扰了,但很快继续充能,血光更盛。
压制失败。
林青玄咬牙,把陈地师缓缓放平,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下。
他顺手扯下自己中山装的内衬布条,塞进老人嘴边,防止他咬舌,又摸了摸他额头,滚烫。
他没时间多看。
翻身爬回阵心,抓起玄冥盘。罗盘还在运转,但温度更高了,掌心像被烙铁贴着。
他左手按在残存的五块灵石上,感知五行之气——土位几乎断绝,金位滞涩,水脉微弱如游丝。
阵法只剩一口气。
他低头看陈地师的方向,老人躺在阴影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八枚铜钱静止不动,连风都不带动一下。
林青玄收回视线,抹了把脸。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没擦,只是重新把双手压在罗盘两侧,指节发白。
他知道下一击随时会来。
他也知道,这次没人能再掏符救命了。
远处县城方向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哭喊,然后又没了。
山顶风重新吹起来,带着焦味和土腥气,撩动他左口袋那半截黄符,轻轻飘了一下。
他盯着煞剑,一眨不眨。
剑尖微微抬高,血光已满。
金网残破,光丝闪烁,像快断的电线。
林青玄右手还在抖,但他没看它。
他知道这手抖不是怕,是身体在提醒他——接下来这一下,要么阵毁,要么人亡。
他深吸一口气,舌尖顶住上颚,准备再咬。
可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到陈地师的右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勾着,像是临倒下前还想抓住什么。
林青玄愣了一下。
他慢慢爬过去,蹲下,伸手把那只手轻轻放平。
老人的手很糙,指节变形,掌心全是老茧,一看就是一辈子握笔画符的人。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坟。”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人守的不是风水,是规矩。
是底线。
是拿命扛下来的沉默。
他坐回阵心,重新握住玄冥盘。
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罗盘上,滋的一声冒起白烟。
他没动。
等着。
煞剑悬在空中,剑身微震,像是在笑。
林青玄盯着它,一句话没说。
山顶安静得能听见灵石内部细微的崩裂声。
一块、两块……第三块黄土石终于撑不住,表面黑斑炸开,整块石头“啪”地裂成两半。
金网猛地一颤,边缘光丝断了两根,残余的光幕凹陷更深。
林青玄感到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来了。
他闭眼一秒,再睁。
煞剑动了。
不是直线撞来,而是旋转着劈下,剑身缠绕的黑灰煞气如龙卷绞杀,直取阵心。
他双手死死压住玄冥盘,牙关紧咬。
罗盘嗡鸣,指针狂转。
金网剧烈凹陷,中心下压近四尺,残存的光丝噼啪作响。
他听到石头崩裂的声音,不止一处。
也听到自己骨头在响。
但他没松手。
也不能松。
最后一块完整的赤焰石表面浮现裂痕,林青玄知道,这阵马上就要塌了。
他睁开眼,看向陈地师的方向。
老人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低声说:“您先歇会儿。”
然后把全部力气压在罗盘上。
罗盘发出一声低沉龙吟,残余的五行之气强行流转,金网勉强撑住最后一瞬。
煞剑停在半空,离光网只剩半尺。
剑尖滴下一道黑血,落在岩石上,滋啦一声烧出个洞。
林青玄喘着粗气,嘴角又溢出血丝。
他没擦。
只是抬起手,把那半截黄符从口袋里拿出来,捏在指尖。
风吹过,符纸轻轻抖了一下。
他盯着煞剑,眼神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