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丘陵东北，荒凉渐被朦胧的灰色湿地取代。这里地势低洼，水网密布，芦苇和水杉在雾中隐现，空气潮湿，带着些腐烂味。
沼泽比丘陵多了几分“活”气。远处有水鸟怪啼，草丛窸窣，水面偶有涟漪。但这活气黏稠而危险，仿佛每片雾后、每丛草下都藏着未知。
云清扬与冷伶秋停在一处水杉根形成的小土丘上。这里稍干燥，视野开阔些。
“此地雾气干扰神识，适合隐匿。”冷伶秋观察四周，月魄琴悬在身侧，弦自发微颤，探测灵气波动。“需防备瘴气、毒物，以及‘原住民’。”
云清扬点头，将仍昏迷的忘归年放在干树根上。他捏碎几枚驱虫丹撒在周围，布下静音匿息结界。
“他气血亏空太甚，需持续温补。”云清扬取出玉匣，里面是归虚门珍藏的“九转还玉丹”，小心喂入忘归年口中，又以归虚真元渡入，助其化开药力。
冷伶秋在土丘边缘以霜天剑刻画太阴聚灵符文，插下月白阵旗。简易太阴宁神阵笼罩土丘，引动水木灵气转化疗愈，兼具警戒之效。
天暗下来。沼泽夜雾更浓，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高处苔藓或虫子的微光，如鬼火闪烁，映着墨黑水道。
两人轮流守夜。云清扬值守后半夜时，归虚灵觉如水波扩散，感知雾中动静。
远处时有大型生物搅水声或野兽低吼。雾气偶聚成扭曲人兽轮廓，又散开——是水汽、瘴气与残念形成的雾魅，无智，却会攻击活物。
忽然，灵觉捕捉到东南水道传来轻微划水声，朝土丘靠近。
他握紧剑柄，传音冷伶秋：“有人来，小心。”
冷伶秋睁眼，月魄琴入手，霜天剑蓄势。
划水声渐近，雾中显出几点幽绿灯火，映出两艘狭长黑木小舟。每舟站三四道人影，矮小瘦削，穿树叶兽皮衣，脸涂暗绿油彩，持骨刺石刃长竿。竖瞳在绿光下反射冷血动物般的寒芒。
雾沼族。
小舟在二十丈外岔口停下。族人察觉土丘气息，警惕观望，低声用短促嘶语交谈。
“他们发现了。”冷伶秋传音，“是原住民，修为不高，但熟环境，或有诡异手段。不宜冲突。”
云清扬亦感应其最强不过筑基，但那与沼泽浑然一体的气息令人不敢小觑。他起身，用修真通用语扬声道：“我等路过，暂歇疗伤，天明即走。若有惊扰，还请见谅。”
雾沼族骚动。一艘舟上，颈挂兽牙的老者生硬回应：“外……外来者……雾泽不欢迎生人……会引来‘恶客’……”
他目光扫过云清扬冷伶秋，在他们剑琴上停留，最后落在忘归年身上，竖瞳微缩。
“恶客？”云清扬问，“何等恶客？我等自会小心。”
老者迟疑，面现畏惧：“是……‘雾吞’……还有……沼泽深处不太平……有‘东西’醒来……引诱族人进去……再没出来……”他指指雾气更浓的深处，“你们……天亮立刻离开……往西……别深入……”
言罢，他挥手。两舟转向滑入另一水道，绿灯很快被雾吞没。
“雾吞？深处异动？”冷伶秋走到云清扬身边，“他们似知些内情，只作警告。”
云清扬望其消失方向，若有所思：“‘引诱’族人，不像寻常妖兽。结合此前遭遇，天下异变，此地亦难幸免。他们指西，或是安全出路。”
“明日西行？”
云清扬看忘归年，摇头：“他情况未稳，不宜跋涉。且……”他看向沼泽深处，“土著警告深处有异。我们追查五魔与血傀门，任何异常都不可放过。或许此地异动，也与他们有关。待他稍好，再定行止。”
冷伶秋颔首。
后半夜无波折。黎明前最暗时，雾浓得微光亦不见。
土丘上，忘归年忽然剧咳！
云清扬冷伶秋立刻围上。忘归年眼皮颤动睁眼，眼神茫然后聚焦，看到云清扬，声哑微：“师……兄……你没事……太好了……”他想坐起，却无力跌回。
“别动。”云清扬按他，渡去温和真元，“你耗太重，需静养。”
忘归年苦笑：“感觉被掏空了……师兄无恙就好。”他看向冷伶秋，“冷仙子亦无恙，多谢。”
冷伶秋摇头：“是忘道友舍身，云道友方脱险。”
忘归年摆手，却忽皱眉，按住胸口。那被灵潭本源压制的空虚寒意，在虚弱时又隐隐泛起，带来不安。同时，脑海掠过模糊血腥破碎画面，快不可捉。
“何处不适？”云清扬察觉。
“没……只是冷，头晕。”忘归年摇头，压下异样，归咎伤势，“这是何处？魔崽子呢？”
云清扬简述后事及雾隐沼泽状况。
闻玄阴冥火败退，忘归年松气；听土著警告，又提心。“‘雾吞’？‘引诱’？”他喃喃，“非善类。师兄，现下如何？”
“你先养伤。此地暂安，我与冷仙子轮流警戒。待你恢复，再定行止。”云清扬沉声，“你首务是养好身子。”
忘归年不再言，闭目运功，配合药力灵潭余温，缓慢恢复。
天光渐亮，雾未散，只从漆黑转灰白，能见度数十丈。
云清扬让冷伶秋守忘归年，自去附近探查，熟悉环境，寻疗伤草药，验证昨夜雾沼族所言。
他施轻身术滑下土丘，没入雾泽。
沼泽水道纵横，水下黑泥厚积。水面生暗紫毒莲与带刺绞杀藤。甜腻香气时浓时淡，久闻令人昏沉。
云清扬小心避开水域植物。归虚灵觉在雾中虽受制，仍较同阶敏锐。行二三里，在一处长有银线草的水洼旁停下。
正要采摘，忽神色一动，侧耳倾听。
雾深处传来断续梦呓歌声。语言古老，旋律怪异，时高时低，充满诱惑哀怨。歌声含奇异力量，挑动听者内心欲望——对力、财、色、长生的渴望，如野草滋生。
云清扬紧守归虚剑心，“虚无”意韵如深水抚平涟漪。他锐目望向歌声来处——昨夜雾沼族所指沼泽最深处。
“‘引诱’？”他心凛。此歌非自然，非妖兽所发，其撩拨心念之力，令他想到此前在露华宗内所遇的最擅蛊惑的‘贪念之力’！
难道此地潜藏贪念之力，或其力延伸？
他未久留，采下银线草，身如鬼魅退回。歌声察觉离去，变急促哀怨，似挽留诅咒，终未穿透雾与剑心阻拦。
回土丘，云清扬将探查所见，尤歌声与猜测，告冷伶秋与已能坐起的忘归年。
“贪念之力？”冷伶秋蹙眉，“若真如此，此地极凶。其力无形，专攻道心弱点。土著所言‘引诱’，恐正受其影响。”
忘归年心惊，下意识又摸胸口，空虚感似更明显。“那我们……还探吗？”
云清扬沉吟良久，看手中银线草，又望远处灰白雾墙：“贪魔现踪，事关重大。但我们状态不佳，尤你需静养，贸然深入是送死。”
他顿了顿，眼现决断：“先留几日，借此隐蔽与草药，助你稳固。同时设法多解深处情报。或可从雾沼族入手。他们居此世代，应知更多。”
他将银线草递冷伶秋：“冷仙子，烦请以此草配药炼散，予他服用。我去设法再接触土著，换有用信息。”
“云道友小心，他们手段诡异，戒心重。”冷伶秋接草叮嘱。
“明白。”云清扬点头，身影再入雾中。此次循昨夜小舟消失方向，寻其聚落或活动痕迹。
土丘上，只剩冷伶秋与靠树根、神色复杂的忘归年。浓雾如幕，隔开外界与深处诱惑危险的歌声。但每人都知，短暂平静下，新风暴正在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