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
漠北草原的寒风之中,一骑枣红色快马正沿着官道狂奔。但这匹马的步伐早已没了初时的流畅,反而变得凌乱;马嘴无法合拢,嘴边挂着黏稠的涎水混着白沫,被狂风扯成一道道丝线;已经张开到极限的鼻孔呼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凝成一片片白雾;本来立起的警觉的双耳,此时也耷在马头的两侧。
马背上的骑手很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的迹象都表明这匹枣骝马已经到了极限。很快,它就会成为自己此次传信路上跑死的第四匹马。但他不敢有片刻耽搁,自己所负的密信,早一刻交到大统领手中,便能早一刻占据先手。
骑手睁着浑浊的双眼望向天边,那片熟悉的、位于克鲁伦河河湾的营盘轮廓跃入眼帘。就连乌格齐哈什哈王帐顶那象征权力的苏鲁锭也已能辨出模糊的影子!
“撑住!再撑一撑!”骑手嘶哑地低吼,抬手拍了拍马颈。枣骝马似乎是听懂一般,耷拉着的耳朵微微一动。突然昂起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嘶鸣。它猛地发力,四蹄蹬地,速度竟比刚才快了几分。
可它的步伐早已乱得不成样子,四蹄抬起时,蹄铁在草地上拖出浅浅的印痕。鼻孔张得能塞进一枚铜钱,急促的喘息声里,带着明显的湿啰音,胸膛剧烈起伏,肋骨根根分明,似乎随时会炸开。
最终,这回光返照式的挣扎只持续了一瞬,像是所有的力量瞬间被抽空一般,枣骝马前腿一软,轰然向前跪倒,巨大的惯性让它整个身躯向前滑去。骑手几乎是在马匹前倾的瞬间被抛了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骑手撑着快要散架的身躯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看向倒在地上的那匹马。
枣骝马侧躺在地上,四条腿还在无意识地、缓慢地空划着。它的胸膛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发出几下剧烈的、不规则的抽搐。粘着草屑的血沫大股大股地从鼻孔和嘴角涌出,在灰白色的唇边汇成一小滩刺目的猩红。那双眼睛里面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最终归于沉寂。
骑手忍痛转身,踉跄着向着王帐而去。而几十丈外的王帐卫队也早已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正纵马而来。
当骑手被亲卫搀扶进王帐时,瓦剌实际的掌权者,大领主乌格齐哈什哈正在大帐内与几名麾下千户商谈事宜。帐内炉火正旺,烤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混合着奶茶的醇香。
这传信的骑手是乌格齐哈什哈的心腹亲信,早先被埋在哈拉和林作为刺探情报的暗桩。他满身尘土,嘴唇干裂,被扶进大帐时几乎站立不稳,却仍要强撑着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盖有金印的羊皮密信,声音嘶哑:“大领主!哈拉和林急报!”
帐内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几位领主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位。
乌格齐哈什哈年过五旬,身材异常魁梧,即使坐着也像一头盘踞的棕熊。他面庞宽大,颧骨高耸,脸上的皱纹如刀刻斧凿,浓眉之下是一双微微泛黄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乌格齐哈什哈示意左手边的一名千户去接过那封密信:“念。”
那名千户深吸一口气,展开羊皮卷高声诵读:
“浩海达裕赤诚忠勇,为救可汗殒命贼手。为嘉其功,特追封为义勇公。其长子巴图拉,才堪重任,承袭父爵。晋封大元中书省右丞相,统领瓦剌绰罗斯、土尔扈特、杜尔伯特、和硕特四部军政,赐金印金带,九斿白纛。另,以本汗之幼女萨穆尔公主许配巴图拉,结为姻亲。”
“什么?浩海达裕死了?!”乌格齐哈什哈古井不波的双眼中泛起一丝惊诧。
“是!”一旁已经喝了两三碗热奶茶,恢复了些许体力的传信骑手道,“但密信中所言死因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的幌子。据属下所探得的消息,浩海达裕的真实死因是在辽王府内,酒后欲对鄂勒哲依图哈敦行不轨之事,被大汗撞破,以金刀当场格杀!”
“放屁!”乌格齐哈什哈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矮几上,坚实的硬木几面竟被拍得裂开数道缝隙,杯盘碗盏被齐齐震落在地。
“浩海达裕那条老狐狸,贪权好色不假,但他比草原上的旱獭还精!他会蠢到在哈尔古楚克刚死、额勒伯克急着要娶那女人的节骨眼上,跑去王府对王妃用强?还是在额勒伯克刚好驾临的时候?”乌格齐哈什哈的咆哮在帐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这是把长生天和地上的牧人都当傻子糊弄!”
几位千户也早已色变。浩海达裕是瓦剌在汗廷中职位最高、最得宠信的重臣,如今却如此不光彩地被大汗亲手斩杀,这对整个瓦剌的尊严和地位,都是一记沉重的打击。
更令人震惊和愤怒的,是后续的处置。
“右丞相……统领瓦剌四部……结为姻亲……”乌格齐哈什哈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渐渐地,他脸上的暴怒被讥诮所取代。
“大汗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他冷笑起来,“杀了我瓦剌的重臣,转头就把空出来的丞相帽子,扣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狼崽头上。还‘统领瓦剌四部’?呵,真当我看不出来你的那点小心思?”
刚才接过羊皮密信的名叫阿古拉的千户攥着密信首先开口:“大统领!绰罗斯部仗着浩海达裕是大汗宠臣的身份对您多有不敬。如今巴图拉那小子寸功未立,就获此厚赏,骑到我们所有人头上。这分明是汗廷要插手、分裂我们瓦剌!”
另外一个名叫宝音的千户阴沉着脸:“给个虚名,塞个公主,就想让一个娃娃节制我们?额勒伯克这是把我们瓦剌勇士的尊严踩在脚下了!”
帐内另外三名千户虽然没立刻说话,但紧皱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已说明了他们的态度。
瓦剌四部向来以大统领乌格齐哈什哈马首是瞻,汗廷突然空降一个“总领”,哪怕这个人是浩海达裕的儿子,也严重挑战了现有的权力结构和各部大贵族的利益。
乌格齐哈什哈慢慢坐回他的虎皮垫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镶着红宝石的刀柄。
“额勒伯克……”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这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蠢货。不会真以为挑拨瓦剌内讧就能掩盖你弑弟夺妻、昏聩无道的丑行吧?”
乌格齐哈什哈想起这些年额勒伯克的种种作为:“沉迷享乐,挥霍无度,还总自以为是地在鞑靼和瓦剌之间玩弄制衡权术。如今更是亲手杀了当年扶他上位的最大功臣,还妄想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挑拨瓦剌内讧。昏招频出只能说明黄金家族对这个庞大帝国的掌控力,正在急速衰退。”
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狂妄的念头,如同落在干草上的火星,在乌格齐哈什哈心中猛地蹿起,并且迅速燃成了熊熊野火。
乌格齐哈什哈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心腹千户们:“你们说,额勒伯克此举,除了意在分化我们,可还有什么后招?”
宝音右拳捶胸:“试探我们的反应。若我们忍了,他便会得寸进尺,真正将手伸进瓦剌各部。”
乌格齐哈什哈缓缓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说得好。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挑衅。他觉得,我们瓦剌会像两只挣食的牧羊犬一样,互相撕咬,最后赢的那个,还要乖乖给他看护羊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他忘了,我们不是狗,是狼!是能在草原上猎杀戈壁棕熊的狼群!”
乌格齐哈什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今日他可以让一个无寸功的小儿骑在我们头上,明日就能夺了我们的牧场,分了我们的部众!”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前,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哈拉和林的位置。
“额勒伯克倒行逆施,弑亲夺妻,残害功臣,早已不配为大汗。如今更是昏招迭出,自毁根基。”他的手指从哈拉和林向西,划过广袤的草原,最后落在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长生天或许已经厌弃了这位大汗。草原需要新的主人,需要能带领蒙古人重现荣光的主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地图,面向帐内所有屏息凝神的心腹,一字一句:“传令下去:各部即刻召集所有忠于瓦剌、忠于蒙古祖业的勇士。我们要去哈拉和林,问问我们的大汗,他凭什么,擅杀我瓦剌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