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离开病房。走廊里,李岚和赵成等着。
“林队,王书记的电话。”李岚把手机递过来。
林峰接过:“王书记。”
“林峰同志,伤怎么样?”王正平的声音传来。
“还好。”
“那就好。有件事要通知你:刘建国案已经移交给省检察院,证据链基本完整,起诉没问题。你和你的小组,公安部决定给予集体二等功,个人一等功。”
“那些被骗去缅北的人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外交部正在和缅甸方面沟通,但你知道,缅北情况复杂,地方武装割据,中央政府也管不了。我们会尽力,但需要时间。”
“时间?”林峰握紧手机,“王书记,那些人每天挨打,被电击,关水牢。有些人已经被折磨死了,尸体扔在乱葬岗。我们没有时间。”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
“王书记,蜂鸟提供了新线索。吴坤背后可能还有‘大老板’,涉及毒品和军火。这个案子,不能就这么结束。”
更长的沉默。
“林峰,你现在是伤员,任务是养伤。”王正平的声音严肃起来,“案子有专案组负责,你不要插手。这是命令。”
电话挂断。
林峰把手机还给李岚。
“林队,我们……”
“先回病房。”
晚上,林峰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肩膀和手指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比不上心里的憋闷。
他想起在园区看到的那些面孔:麻木的、恐惧的、绝望的。
想起小雯说“他是因为想帮我逃跑才暴露的”。
想起老刘的儿子王浩,还有另外两个被救出的人,他们现在应该在做心理治疗,但一辈子的阴影去不掉。
还有那些没救出来的人。
三百多个,关在那个铁笼子里。
而吴坤,还在缅北当他的土皇帝。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林峰接听。
“林警官,恢复得怎么样?”是吴坤的声音,带着笑意。
“托你的福,还没死。”
“那就好。你要是死了,游戏就不好玩了。”吴坤顿了顿,“刘建国被抓,我损失不小。不过没关系,一条狗而已,再养一条就是。”
“你会落网的,吴坤。”
“也许吧,但不是现在。”吴坤说,“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名单的备份,蜂鸟那里还有一份,对吧?把备份给我,我放十个人。十个被困在园区的中国人,我让他们回家。”
林峰握紧手机:“我怎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吴坤说,“十天时间,备份送到指定地点。每过一天,我杀一个人。从今天开始。”
电话挂断。
林峰立刻打给张振国。十分钟后,张振国带人赶到医院。
“电话追踪到了吗?”林峰问。
“追踪到了,在缅甸勐拉,但具体位置无法锁定。”张振国脸色难看,“吴坤敢这么嚣张,说明他在境内还有眼线。”
“他要名单备份。”
“不能给。”张振国说,“那是关键证据,给了他就销毁,刘建国案都可能翻供。”
“那十个人质呢?”
“我们会通过外交渠道施压……”
“施压有用吗?”林峰打断,“如果施压有用,那些人早就救出来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张振国深吸一口气:“林峰,我理解你,但办案要讲大局。名单涉及十七个嫌疑人,还有可能牵扯更高层的人。为了十个人,冒这么大风险,不值得。”
“所以他们就该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振国转身,“总之,名单不能给。这是命令。”
他带人离开。
李岚和赵成走进来,显然听到了对话。
“林队,怎么办?”李岚问。
林峰看着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像是遥远的星辰。
“蜂鸟的备份,在哪里?”
“在边防支队服务器,需要蜂鸟本人解密。”赵成说,“但蜂鸟现在的情况,不可能去。”
“不需要他去。”林峰说,“赵成,你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而且风险很大。边防支队的服务器有严格防护,强行入侵会被发现。”
“那就小心点。”
“林队,你真的要给吴坤备份?”
“不给,十个人会死。”林峰闭上眼睛,“给,可能更多人会死。怎么选都是错。”
“那……”
“让我想想。”
这一夜,林峰没睡。他反复权衡,回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选择。
凌晨四点,他叫醒陪床的李岚。
“帮我个忙。”
“你说。”
“联系陈悦,用加密频道。问她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有机会救十个人,但要冒泄露证据的风险,她怎么选。”
“她会回答吗?”
“试试。”
李岚操作手机。一小时后,回复来了。
只有一句话:“警察的天职是救人,但有时必须学会承受。”
模棱两可。
天亮时,赵成带来了新消息:“林队,我昨晚试着入侵服务器,发现有人在我之前已经进去过了。数据被复制过,时间戳是昨天下午三点。”
“谁干的?”
“不知道,但手法很专业,像是内部人。”赵成说,“备份可能已经泄露了。”
林峰愣住。
如果备份已经泄露,那吴坤为什么还要打电话交易?
除非……他要的不是备份本身,而是别的。
“名单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林峰问,“除了名字和账户,还有什么?”
赵成回忆:“有一些备注,蜂鸟手写的,我看不太懂。比如‘张建明,喜欢普洱茶,女儿在加拿大留学’、‘王海涛,每周三去打高尔夫’之类的。”
“社交习惯……”
“还有这个。”赵成翻出手机照片,“刘建国的备注里有一句:‘每月15号见龙哥,地点不固定,但常去翠湖宾馆’。”
翠湖宾馆。
林峰想起,张振国厅长前天晚上就在翠湖宾馆接待外省考察团。
是巧合吗?
“赵成,查一下翠湖宾馆过去一年每月15号的入住记录。重点是,有没有同一个人频繁出现。”
“这需要公安系统的权限……”
“用蜂鸟的权限,他知道密码。”
赵成操作电脑。半小时后,结果出来:过去十二个月,每月15号,都有一个叫“李文龙”的人入住翠湖宾馆,每次都是套房,每次只住一晚。登记身份证是假的,但留下的手机号经查证,是刘建国的另一个加密号码。
“龙哥……”林峰喃喃道。
“要报告张厅长吗?”李岚问。
林峰思考了很久。
如果李文龙就是吴坤说的“大老板”,那这个人能在翠湖宾馆长期定点会面,说明能量不小。张振国那晚也在翠湖宾馆,是真的巧合,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先不报告。”林峰说,“我们自己查。”
“怎么查?我们都住院。”
“有人可以帮忙。”林峰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喂?”是王正平的声音。
“王书记,我是林峰。有件事,只能相信您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你说。”
林峰把李文龙的情况说了。
“我知道了。”王正平的声音很平静,“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张振国。”
“王书记,这个人是不是……”
“林峰,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王正平打断,“你的任务是养伤。等伤好了,还有很多案子等着你。”
电话挂断。
林峰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他感觉到,这个案子远没有结束。
刘建国倒了,但“龙哥”还在。
吴坤还在。
那些被困的人,还在。
而他们小组,虽然立功,但也可能因此被盯上。
接下来的路,可能更危险。
但就像他对蜂鸟说的:伤会好,但有些人,不该被遗忘。
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愿意追查,黑暗就永远不会彻底胜利。
李岚推门进来:“林队,早餐。”
“放着吧。”林峰说,“赵成呢?”
“在查李文龙的资金流向,但难度很大。这个人很谨慎,所有账户都在境外。”
“慢慢查。”林峰接过粥,“我们有时间。”
“可是吴坤说的十天……”
“他不会真的杀人质。”林峰说,“至少现在不会。人质是他最后的筹码,杀了就没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打那个电话,真正的目的不是要名单。”林峰喝了一口粥,“是在试探,试探我们手里还有什么,试探国内的反应。”
“那我们……”
“等。”林峰说,“等王书记那边的消息,等蜂鸟恢复,等我们伤好。”
“就这么干等?”
“不,我们做准备。”林峰放下碗,“赵成继续查李文龙,李岚你整理所有缅北园区的资料,包括建筑结构、守卫情况、被关人员名单。总有一天,我们会用上。”
李岚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林峰看着她,“帮我联系小雯他们,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作证,指认吴坤和他的手下。”
“他们可能害怕报复……”
“告诉他们,我们会保护他们。但如果他们不愿意,也不勉强。”
上午9点 省公安厅专案组会议室
空调开得很足,但会议室里气氛沉闷。椭圆桌旁坐了十三个人,来自省厅刑侦总队、经侦总队、国际合作处,还有省纪委的两个同志。林峰坐在靠门的位置,左肩还吊着绷带。
主持会议的是刑侦总队长马国华,五十多岁,语气平稳:“根据蜂鸟同志提供的线索,以及刘建国案的审讯延伸,经省委批准,成立‘7·20’专案组,对涉及缅北吴坤犯罪集团的国内关联人员展开深入调查。今天的会议,主要是明确分工。”
马国华看向林峰:“林峰同志,你们小组情况特殊,原则上应该继续休养。但考虑到你们熟悉案情,厅里决定让你们参与,不过主要在后方做情报分析,不参与外勤。”
林峰想说话,李岚在桌子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下面分配任务。”马国华翻看文件,“经侦总队负责追查资金流向,重点是‘李文龙’这个身份涉及的银行账户和资金网络。国际合作处负责与缅甸警方沟通,提供吴坤集团的犯罪证据,争取联合执法。刑侦总队抽调人手,排查过去三年与刘建国、吴坤有关联的所有人员。”
“马总,李文龙的调查权限到什么级别?”经侦总队副队长问。
“目前按厅级干部标准,需要调取银行流水、通讯记录的,必须由我签字,报张厅长批准。涉及更高级别的,需要报省纪委。”马国华顿了顿,“这是纪律,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大多是程序性内容。散会后,林峰被马国华留下。
“林峰,坐。”马国华关上门,“你的伤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马国华泡了杯茶,“我直说吧,厅里对你们小组有顾虑。上次行动,虽然成果显著,但程序上确实有瑕疵。越境、没有完备的后援预案、差点造成人员伤亡——这些,上级都看在眼里。”
“马总,当时情况紧急……”
“我理解。”马国华抬手制止,“但办案不能只靠热血。这次专案组,你们配合就好,不要擅自行动。特别是关于‘李文龙’的调查,很敏感,必须按程序来。”
“李文龙到底是谁?”
马国华沉默了几秒:“现在还不确定,但初步排查,这个身份可能牵扯到省里某个已经退休的领导。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能妄下结论。”
“退休领导?”
“只是可能。”马国华站起来,“林峰,你是好警察,但有些事,要懂得分寸。这个案子水很深,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刘建国倒了,打掉了一个保护伞,已经算重大战果。剩下的,慢慢来。”
“那些被困在缅北的人等不起。”
“我知道。”马国华拍拍他的肩,“所以国际合作处在努力。但你要明白,跨境执法不是我们说了算。缅甸政局复杂,缅北地方武装割据,有时候,我们只能等。”
林峰离开会议室时,走廊里碰到张振国厅长。张厅长身边跟着几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看到林峰,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临时办公室——专案组给他们安排的一间小房间,三张桌子,两台电脑。李岚和赵成已经在整理资料。
“怎么样?”李岚问。
“让我们做情报分析,不让参与外勤。”林峰坐下,“李文龙可能牵扯到退休省领导。”
赵成推了推眼镜:“难怪这么谨慎。”
“现在什么情况?”
李岚指着白板:“目前掌握的信息:李文龙,男性,年龄在55至65岁之间,过去十二个月每月15号入住翠湖宾馆,每次都用不同假身份证登记。宾馆监控只保留三个月,之前的已经覆盖。服务员回忆,此人中等身材,头发花白,戴眼镜,说话带点北方口音。”
“就这些?”
“还有这个。”赵成调出一张模糊的照片,“宾馆地下停车场的一个监控拍到的背影,时间是今年3月15号。他上的是一辆黑色奥迪A8,车牌被遮挡,但车型是2019款,全省登记在册的有173辆。”
“能缩小范围吗?”
“难。”赵成说,“这种车很多是企业用车,或者租赁公司的。而且如果是退休领导,车可能不在自己名下。”
林峰看着那张模糊的背影照片。一个普通的老人,走在停车场里,没有任何特别。但就是这个看似普通的人,可能是吴坤背后的大老板,可能掌握着一个庞大的犯罪网络。
“蜂鸟那边有什么新情况?”林峰问。
“昨天又做了一次笔录,省纪委的人去了。”李岚压低声音,“蜂鸟说,他在缅北见过一个国内去的‘考察团’,吴坤亲自接待。团里有个领导模样的人,背影很像李文龙,但没看清正脸。”
“考察团?哪个单位的?”
“蜂鸟偷听到对话,好像是‘省工商联’组织的民营企业考察。但核查过了,去年省工商联确实组织过两次赴缅考察,名单上都是正规企业家,没有可疑人物。”
“名单能弄到吗?”
“纪委的同志说需要时间协调。”
林峰靠在椅子上。一切都慢了下来,程序、审批、协调,每一个环节都在消耗时间。而缅北那边,吴坤的威胁不是虚的——专案组今早收到消息,缅甸当地华人社团传来信息,园区昨天处决了一个试图逃跑的人,尸体被扔在路边。
十天期限,已经过去五天。
“吴坤那边有什么动静?”林峰问。
“缅甸警方回复了,说会‘依法调查’,但没具体行动。”赵成说,“国际合作处的同事说,这种事很正常,缅北地方武装和当地警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没有上层压力,很难推动。”
“十个人质呢?”
“没有确切消息。园区封闭,外面的人进不去。只能通过偶尔逃出来的人获取零碎信息,但最近一周没有人逃出来。”
办公室电话响了。李岚接听,说了几句后挂断。
“马总通知,下午三点开案情分析会,要求我们准备李文龙的初步分析报告。”
林峰看着白板上的信息,这些碎片化的线索,根本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没有证据,就不能立案;不能立案,就不能采取强制措施。这就是程序。
“写报告吧。”林峰说,“实事求是,有什么写什么。”
下午的会议更加沉闷。各个部门汇报进展,都是“正在协调”“等待回复”“需要进一步核实”。轮到林峰时,他把白板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经侦总队的副队长问:“林峰同志,这些线索,你觉得有多大把握能查实?”
“没有把握。”林峰实话实说,“但如果不查,就永远查不到。”
“办案要讲证据,不能靠感觉。”副队长说,“而且涉及到可能退休的领导,更要谨慎。万一查错了,影响很坏。”
“那如果没查错呢?”
会议室安静下来。
马国华敲了敲桌子:“好了,这个问题先放一放。今天还有一件事,省厅决定,派一个工作组赴云南边境,与缅甸警方举行双边会谈,商讨联合打击跨境犯罪。国际合作处牵头,刑侦总队配合。林峰,你们小组熟悉情况,一起去,但只负责提供情报支持。”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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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7日上午 瑞丽边境会谈室
中缅双方各坐一边。中方这边有省厅的、外交部的、云南当地的,一共九个人。缅方来了七个人,包括缅甸中央警察局的副局长和掸邦(北部)警察厅的代表。
会谈进行了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在翻译和客套话中度过。中方提出吴坤集团的犯罪证据,要求缅方协助抓捕并解救被困中国公民。缅方表示“高度重视”,但强调“缅北情况特殊,需要时间协调地方武装”。
林峰坐在后排,看着缅方代表的表情——礼貌但疏离。他明白,这种会谈更多是形式,真正的博弈在幕后。
会谈休息时,林峰在走廊抽烟。缅方代表团里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你是林峰?”
“我是。”
“我叫昂季,缅甸警察。”昂季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知道吴坤,但抓不了他。他每年给地方武装和警察局很多钱,还有人在仰光保护他。”
“谁保护他?”
“不知道,但级别很高。”昂季说,“我有个表哥在吴坤的园区当保安,他说上个月有个中国来的大人物视察,吴坤亲自陪同。那个人,好像姓……李?”
“李文龙?”
“不知道全名。”昂季看了眼会议室方向,“我不能说太多,会被开除。但那些被困的中国人,很可怜。我表哥说,每天都有新人被骗来,也有尸体被运出去。”
“能帮忙救几个人吗?花钱也行。”
昂季摇头:“园区守卫很严,有枪。而且最近吴坤很警惕,增加了人手。我建议你们,不要硬来。”
他匆匆离开。
林峰掐灭烟头。花钱赎人——这是最直接的办法,但也是红线。警察不能和犯罪分子交易,这是原则。
可原则能救人吗?
回到会议室,会谈进入最后阶段。双方达成“共识”:缅方将“依法调查”吴坤集团,中方提供情报支持。至于具体时间、具体行动——没有。
会议结束,握手,拍照,礼貌道别。
回去的车上,国际合作处的处长叹了口气:“这种事急不得,慢慢来。”
“那些被困的人等不起。”林峰说。
“我知道,但有什么办法?”处长苦笑,“你以为我不想救人?可这是跨国案件,要尊重他国司法主权。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断施压,提供证据,等时机。”
时机。又是这个词。
林峰看向窗外,边境线那一边,就是缅北。几十公里外,就是那个园区,关着几百个同胞。而他们,只能坐在这里,等“时机”。
回到昆明是晚上。林峰没回住处,直接去了医院。
蜂鸟正在做康复训练,扶着栏杆慢慢走路。见到林峰,他停下来。
“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峰扶他坐下,“你上次说那个考察团,还能想起更多细节吗?”
蜂鸟思考:“时间大概是去年十月,天气还热。考察团来了五个人,吴坤带他们参观了园区,还看了‘业绩展示’——就是让那些被骗的人现场表演诈骗过程。有个领导模样的人一直没说话,但吴坤对他特别恭敬。”
“长相呢?”
“戴墨镜和帽子,看不清。但有个细节:他左手戴表,表盘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反光很刺眼。”
百达翡丽。和之前蜂鸟说的一致。
“他们谈话内容呢?”
“离得远,听不清。但吴坤送他们走的时候,我听到一句:‘李老放心,这边的事我一定办好。’”
“李老……”林峰记下,“还有其他称呼吗?”
蜂鸟摇头:“就这句。后来我问过其他老员工,他们说这个‘李老’来过几次,每次都神秘兮兮的。”
离开医院,林峰回到专案组办公室。李岚和赵成还在加班。
“有进展吗?”李岚问。
林峰说了“李老”这个线索。
赵成立刻在数据库里搜索:“姓李的退休省领导,过去十年有六个。年龄在55到70岁之间的,有三个:李建国,原副省长,68岁;李文明,原省政协副主席,65岁;李振华,原省高级法院副院长,63岁。”
“查他们的行程,去年十月有没有去过云南边境。”
“这需要纪委配合……”
“那就申请。”林峰说,“按程序来。”
申请提交上去,三天后回复:经查,三位退休领导去年十月均有公开行程记录,未发现前往云南边境地区。至于私人行程,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林峰看着回复文件,“那就是有可能。”
“但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李岚说。
专案组的工作陷入僵局。资金调查遇到瓶颈,李文龙的所有账户都在境外,国内查不到。缅甸方面没有实质性进展。李文龙的身份调查受阻。
而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八天,缅甸华人社团传来消息:园区又处决了一个人,这次是个女孩,因为拒绝进行诈骗被活活打死。
林峰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做出决定。
“李岚,赵成,我要做一件事,你们可以选择不参与。”
“什么事?”
“联系中间人,和吴坤谈判,赎人。”
两人愣住。
“林队,这是违规的,严重违规。”李岚说。
“我知道。但如果按程序走,那些人都会死。”林峰看着他们,“我以个人名义做,和专案组无关。如果出事,我一个人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这是要脱警服的。”
“那就脱。”林峰站起来,“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赵成推了推眼镜:“林队,我跟你一起。但我们需要计划,不能盲目。”
“你有什么想法?”
“吴坤要的是名单备份,但他可能不知道备份已经泄露。我们可以用假备份做诱饵,设计抓捕。”赵成说,“但需要缅甸警方配合,真正的抓捕必须在境外完成。”
“缅甸警方不可靠。”
“那就找可靠的人。”赵成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国际NGO组织,专门营救人口贩卖受害者。他们在缅北有联络人,可以帮忙。”
“NGO?他们有能力对抗武装分子?”
“他们有经验,知道怎么潜入、怎么带人出来。但需要钱,很多钱。”
林峰思考。利用NGO,绕过官方渠道,这风险更大。一旦暴露,不仅是违规,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但那些被困的人,那些每天都在死去的人……
“联系他们。”林峰说,“钱我来想办法。”
“你怎么想办法?这不是小数目。”
林峰没回答。他确实没办法,但他可以借,可以抵押,甚至可以……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马国华走进来,脸色严肃。
“林峰,跟我来一趟。”
厅长办公室。张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坐。”
林峰坐下。
“我听说,你想私下和吴坤谈判?”张振国开门见山。
林峰没有否认。
“糊涂!”张振国拍桌子,“你是警察,不是绑匪!这种事一旦做了,你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那些人……”
“我知道!我也急!”张振国站起来,“但急有用吗?你这样做,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打草惊蛇,让吴坤更加警惕,甚至伤害更多人质!”
“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张振国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林峰,我当警察三十多年,见过太多这种事。有时候,我们确实无能为力。但正因为无能为力的时候多,才更要守住底线。你是警察,你的武器是法律,是程序,不是私下的交易。”
“如果法律和程序救不了人呢?”
“那就继续完善法律,改进程序。”张振国转身,“但你不能越过红线。一旦越过,你和吴坤有什么区别?”
林峰无话可说。
“回去好好想想。”张振国摆摆手,“专案组的工作,你暂时不要参与了。放你一周假,养伤,冷静冷静。”
停职。
虽然说得委婉,但就是停职。
林峰回到办公室,李岚和赵成看着他。
“马上下达了,你们继续在专案组工作,我暂时休息。”林峰收拾东西,“记住,按程序来,不要做傻事。”
“林队……”
“这是命令。”
林峰走出公安厅大楼。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流人流。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境外,有人在受苦,有人在死去。
而他,一个警察,什么也做不了。
手机响了,是王正平。
“林峰,听说你被停职了。”
“王书记……”
“来我这儿一趟,现在。”
省纪委大楼,王正平办公室。没有茶,没有寒暄。
“坐。”王正平拿出一份档案,“这是李文龙的初步调查结果,你看完就明白为什么不能轻举妄动了。”
林峰翻开档案。第一页是照片,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在老干部活动中讲话。下面的名字:李振华,原省高级法院副院长。
“是他?”
“目前嫌疑最大。”王正平说,“退休后,他担任多家企业的法律顾问,其中三家企业的资金流向与吴坤集团有交集。而且,他儿子在美国开公司,资金来源可疑。”
“那为什么还不抓?”
“证据不足。”王正平说,“这些只是间接证据,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而且李振华在司法系统工作四十年,人脉很深,没有铁证,动不了。”
“所以就这么放着?”
“当然不是。”王正平合上档案,“纪委已经立案,但秘密调查。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可那些人等不起。”
“我知道。”王正平看着他,“林峰,有时候,正义需要妥协,需要等待。这不是软弱,是智慧。你现在冲上去,不但救不了人,还可能毁掉整个调查。明白吗?”
林峰明白了。
程序之内,有程序之内的做法。
程序之外,有程序之外的风险。
而他,必须选择相信程序。
即使这很难。
“回去休息吧。”王正平说,“一周后,专案组会有新进展。到时候,可能需要你。”
离开纪委大楼,林峰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
回家?家里空荡荡的。
去医院?蜂鸟需要休息。
去找李岚赵成?他们还在工作。
最终,他去了烈士陵园。杨志队长的墓前,他站了很久。
墓碑上刻着:杨志同志,1975-2025,因公牺牲。
三十年的警察生涯,最终躺在这里。
为了什么?
为了正义?为了程序?还是为了那些看不见的底线?
林峰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还会继续当警察。
即使憋屈,即使无力,即使看着那些该救的人救不了。
因为如果连警察都放弃了,那就真的没人站在这条线上了。
手机震动,李岚发来信息:“林队,专案组有新发现。李文龙的一个海外账户,昨晚有一笔五十万美金汇入,汇款方是吴坤控制的公司。经侦总队已经锁定,正在申请冻结。”
程序在起作用,虽然慢。
林峰回复:“好,继续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