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专案组新办公室
换了地方,小了,只有两张桌子。但李岚和赵成已经把材料贴满了墙。
“初步分析,这个诈骗团伙有三个特点。”赵成指着白板,“一,目标精准:专挑独居、有退休金、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二,技术先进:使用虚拟货币收款,资金在十分钟内转移到境外;三,组织严密:话务组在国内,技术组在东南亚,洗钱组在港澳。”
“抓到过吗?”
“抓过底层话务员,但都是临时雇佣的,不知道上线是谁。”李岚说,“资金流向追踪到东南亚就断了,虚拟货币钱包是匿名的。”
“那就从受害人端倒查。”林峰说,“被骗的老人,总会接到电话。查号码,查IP,查通话记录。”
“查了。”赵成调出数据,“号码都是虚拟运营商的,IP是境外代理服务器。通话记录显示,每个受害人接到电话前,都收到过一条伪装成‘银行’或‘医保局’的短信,诱导他们回拨。”
“短信发送方呢?”
“也是虚拟号码,追踪到缅甸。”李岚补充,“和吴坤集团的手法很像,但更专业。”
林峰思考。如果是吴坤集团的新业务,那就有线索了。但如果是模仿作案,就更难查。
“先从最近一个案子入手。”林峰说,“那个被骗了两百万的老人,电话录音还在吗?”
“在,派出所录了。”
听完录音,林峰确定:这不是普通的诈骗团伙。话术专业,语气逼真,甚至能说出受害人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子女信息。
“有内鬼。”林峰说,“这些信息,只有银行、医保局、公安系统才有。”
“查内鬼?”
“查。”林峰说,“先从银行查起,看谁泄露了客户信息。”
三天后 某商业银行数据中心
林峰出示了搜查令。银行风控部的主管脸色难看:“林警官,我们银行的客户信息保护是非常严格的,不可能泄露。”
“那这个怎么解释?”林峰把一份打印出来的信息记录推过去,“七位受害老人,都是你们银行的客户。他们的账户余额、交易记录、联系方式,诈骗分子一清二楚。”
主管查看记录,额头冒汗:“这……这需要技术部核查。”
核查结果是:银行内部系统没有异常访问记录。这意味着,要么是黑客入侵,要么是内部人员用特殊权限访问,且删除了日志。
“谁有删除日志的权限?”林峰问。
“只有三个人:我、技术总监、总行审计部的特派员。”主管说。
“这三人,过去一个月的操作记录,全部调出来。”
调取记录需要总行批准,又是程序。等批下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记录显示,技术总监在上个月三次深夜登录系统,访问了受害老人的账户信息。但他说是为了“系统压力测试”,有审批单。
审批单是真的,但测试时间很可疑:都是凌晨两三点。
“带他回去问话。”林峰下令。
技术总监被带到公安局,一开始嘴硬,说是正常工作。但李岚在他的电脑里发现了异常: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里面有和境外IP的通信记录。
“这是什么?”林峰问。
技术总监脸色白了:“是……是朋友间的聊天。”
“聊天记录我们解密了。”赵成说,“你向对方提供了七位客户的详细信息,收了二十万比特币。这是证据。”
技术总监瘫在椅子上。
他交代,是一个“中间人”联系他,说只需要提供一些“不活跃客户”的信息,不会出事。他以为只是推销,没想到是诈骗。
“中间人是谁?”
“不知道,网上联系的,没见过面。”
又是一条断线。
但至少抓到了一个内鬼,堵住了一个漏洞。
回到办公室,林峰看着墙上的线索图。银行内鬼、虚拟货币、境外服务器……这个诈骗团伙,比吴坤集团更专业,更隐蔽。
“林队,还要继续查吗?”李岚问。
“查。”林峰说,“抓了一个,可能还有十个。不查,会有更多老人被骗。”
一周后 法院
李振华案第一次开庭。因为是退休厅级干部,案件不公开审理。林峰作为证人之一,在休息室等候。
走廊里,他遇到了李振华的妻子和儿子。两人穿着朴素,表情沉重。儿子想说什么,被母亲拉住了。
“林警官,我父亲……”儿子最终还是开口了,“他真的收了那么多钱吗?”
林峰看着他:“证据确凿。”
“可他说,那些钱是朋友间的借款……”
“借款需要还吗?他还过吗?”林峰问。
儿子无言以对。
母亲哭了:“老李一辈子清廉,退休了却……是我们害了他,不该让他去当什么顾问……”
林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理解家属的心情,但法律就是法律。李振华受贿一千八百万,这是事实。他保护吴坤集团,导致更多人受害,这也是事实。
法庭内,李振华当庭翻供,说之前的供述是“在压力下作出的”,说那些钱是“合法投资收益”。他的律师提出非法证据排除,要求调取更多境外证据。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再审。
这就是司法程序:漫长、繁琐、充满变数。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公正。
离开法院时,王正平在门口等他。
“看到了?这就是办案。”王正平说,“抓人只是开始,审判才是关键。而审判的结果,可能不如人意。”
“李振华会判多少年?”
“如果全部认定,十年以上。但如果律师辩护成功,部分证据被排除,可能就七八年。”王正平说,“而且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可能会保外就医。”
“那不等于没判?”
“法律就是这样。”王正平拍了拍他的肩,“所以警察要有心理准备:我们抓人,不是为了解恨,是为了维护法律程序。程序正义,有时候比结果正义更重要。”
林峰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难以接受。
那些被吴坤骗去的人,那些被李振华保护而得以继续犯罪的人,他们的正义在哪里?
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答案很明显:在程序里,在漫长的司法过程中,在那些看不到的地方。
晚上 林峰住处
李岚和赵成来找他,带了夜宵。
“林队,诈骗案有新进展。”赵成说,“我们追踪到那个境外服务器的实际控制人,是个华人,在泰国。国际刑警已经发出红色通缉令,但泰国警方说需要时间。”
“又是时间。”林峰苦笑。
“但至少,我们阻止了更多人被骗。”李岚说,“银行那边加强了内控,新发了一批防诈骗提示,最近一周同类报案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这算是一种安慰。
“缅北那边呢?”林峰问。
“吴坤还在,但园区规模缩小了。”赵成说,“因为李振华被抓,国内的保护伞没了,吴坤的资金链出现问题,据说在裁员。”
“裁员?”
“就是……处理掉一些‘没用的人’。”李岚声音低沉,“小雯联系到那边,说最近河里漂下来的尸体多了。”
林峰放下筷子。
他救了一些人,但更多人还在受苦。他抓了一个保护伞,但犯罪集团还在运转。
这就是现实:没有完美的胜利,只有不断的斗争。
“林队,我们接下来怎么做?”赵成问。
“继续办案。”林峰说,“该查的查,该抓的抓。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堵一个漏洞是一个。”
“会累吗?”李岚轻声问。
“会。”林峰说,“但累了也得做。”
一周后 上午 专案组办公室
电话响了。林峰接起来,听了几句。
“明白了。”他挂了电话。
李岚从材料里抬起头:“有新情况?”
林峰走到白板前,把几张诈骗案的照片和线索图取了下来。“刚接到命令,诈骗案移交二支队,全面接手。”
赵成放下笔:“移交?我们刚摸到脉络。”
“命令说,我们前期工作完成出色,固定了关键证据,锁定了信息泄露源头。后续跨境追查和整合收网,由他们统一负责。”林峰把取下的材料卷起来,“下午他们会派人来交接。”
李岚和赵成对视一眼,没再说话。两人开始整理桌上相关的文件。
下午 同一间办公室
二支队的老陈带了两个人过来,和林峰握了握手。“材料我们就带走了。辛苦你们,打好了基础。”
交接很快,签了字,搬走了两个纸箱的卷宗。办公室一下子空了不少。
老陈临走前说:“对了,林队,听说你们组要补充人手?估计就这两天。”
第二天上午 局长办公室
王正平坐在办公桌后面,林峰站在桌前。
“案子移交,是肯定你们的工作,也是让更专长的队伍接力。”王正平说,“你们组接下来任务不轻,经研究,给你们补充三个人。都是各队挑上来的苗子,跟你、跟李岚、跟赵成,各带一个,组成三个小组。”
林峰点头:“是。”
“分给你们三个独立案子,都是沉积的硬骨头。一个月时间,办案,也是带人。最后综合评定,三个人里留一个。”王正平看着他,“明白意思吗?”
“明白。优胜劣汰。”
“不完全是。”王正平说,“也是看合不合适。你们三个老侦查员,各自风格不同,带出来的兵也不一样。最后留谁,你们也有发言权。”
“是。”
三天后 专案组办公室
三个新人站在办公室里。两男一女,都穿着便服,站得笔直。
林峰介绍李岚和赵成,然后说:“我叫林峰。从今天起,你们每人跟一位,我是第一组,李岚第二组,赵成第三组。手头有三个不同的案子,会分配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一起办案,一起学习。一个月后评定。有没有问题?”
“没有!”三人齐声回答。
“好。现在分组,领案子,看材料。下午开始碰头。”
下午 专案组办公室
墙上的钟指着九点。办公室里多了三张临时搬来的桌子。诗怡禾、文杰斌、侯静海已经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刚领到的卷宗。
林峰站在自己的桌前,手里拿着一份不算太厚的文件夹。
“文杰斌。”他看向那个高个子、面容沉稳的男青年。
文杰斌立刻站起来:“到。”
“这个案子,你跟。”林峰把文件夹递过去,“去年十月,邻省青山市,‘悠栈’民宿。清洁工在打扫一间退房多日但一直显示‘勿扰’的长租客房时,在床底发现一个大型硬壳行李箱。打开后,内部是一个特大号家用真空收纳袋,封装完整。袋内物体疑似人形,因腐败气体膨胀,收纳袋已被撑满。清洁工试图移动时,袋体破裂。”
文杰斌接过文件夹,打开,第一页就是现场照片的复印件。一个印着浅色花纹的米白色行李箱,敞开在凌乱的地面上,里面鼓胀的深蓝色收纳袋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深色内容物的一角。照片视觉冲击力很强。
“尸体?”文杰斌问,声音很稳。
“女性,年龄在二十二到二十五岁之间。死亡时间据法医推断,至少在发现前三十五天以上。真空环境部分延缓了腐败,但发现时尸体状态已经很不乐观。”林峰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第一案发现场,技术队倾向于是该民宿房间的独立卫生间。但该房间在尸体被发现的预估死亡时间段内,至少有四批不同的短租客入住过,民宿老板自己也做过两次彻底清扫。现场痕迹破坏殆尽,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毛发或体液。”
李岚那边也在低声对诗怡禾交代着什么,是关于一起陈年旧案的卷宗。赵成则把一摞账目复印件推给侯静海。
文杰斌快速翻看着尸检报告摘要和现场记录:“行李箱和收纳袋呢?”
“行李箱是常见品牌,市面上流通极广,无法溯源。关键在那个真空收纳袋。”林峰在白板上写下“收纳袋”三个字,“规格特大,用来装羽绒被或厚冬被的那种。市面线下零售渠道几乎没见过,主要通过网络平台销售。品牌比较小众,但有几个线上专卖店。”
“购买记录。”文杰斌说。
“对,这是条可能的线。”林峰看着他,“但你知道规矩。没有明确指向性的证据,申请调取平台非特定用户的批量交易记录,几乎不可能获批。我们不能因为凶手可能在网上买了这个袋子,就去查所有买过这种袋子的人。基数太大,侵犯性太强,法律上站不住脚。”
文杰斌点头,目光没离开卷宗:“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发现了指甲缝里有一点不属于她的皮肤组织和微量血迹,DNA比对上了。叫苏琳,二十四岁,青山市本地人,自由职业,做平面设计和网络插画。社会关系不算复杂,独居。家人报过失踪,时间与死亡时间吻合。”
“社会关系调查情况?”
“卷宗里有初步排查记录。她的家人、朋友、少数几个客户、前男友。表面看没有明显矛盾。经济状况正常,没有大额债务或异常进账。感情方面,和前男友分手半年,据说是和平分手。初步排查,这些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不在场证明,至少没有铁证能推翻的。”
林峰放下笔,坐回自己椅子:“尸体被发现时,那个真空袋的抽气口密封得很专业,像是用专门的夹子或热封器处理的。凶手很冷静,处理现场的目的明确——延缓发现时间,制造调查障碍。民宿人员流动性大,房间频繁被打扫,他算计到了。”
文杰斌合上卷宗:“林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去青山?”
“明天一早。”林峰说,“今天你的任务是把所有材料吃透,特别是现场勘查的细节报告和最初的人际关系走访记录。画出时间线,列出所有你觉得有疑问的点。下午我们碰头,你讲给我听。”
“是。”
文杰斌坐了回去,重新打开文件夹,看得比刚才更慢,时不时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下什么。
李岚正对诗怡禾说:“你这个案子,关键证人突然改口,十年前的事了,很多记忆都模糊了,要重新梳理他们最初的口供和物证之间的关联……”
赵成敲了敲侯静海面前的账本:“这些资金流水,表面看是正常的贸易往来,你要找出它底下藏着的另一条线。重点看时间、金额的异常,以及关联公司的背景……”
好的,我们以文杰斌的视角,跟随林峰,重新开始这个案件的侦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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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清晨 省公安厅停车场
天色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凉意。文杰斌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电脑包,手里拎着个小旅行袋,站在一辆黑色越野车旁。林峰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和一个保温杯。
“林老师。”文杰斌站直了些。
“嗯,上车。”林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把档案袋和杯子放在中间扶手箱上。
文杰斌赶紧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到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出大院,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材料都看了?”林峰目视前方,问道。
“看了三遍。重点标注了发现现场的时间线矛盾点,以及死者苏琳最后一周的通讯记录和消费记录。”文杰斌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有几个地方想不明白。”
“说说。”
“第一,凶手为什么选择那家‘悠栈’民宿?那家店位置不算特别偏僻,但管理松散,用假身份证或者盗用他人身份入住比较容易。可问题是,运送一个装有尸体的行李箱进去,再运出来一个空箱子或者别的行李,风险并不小。民宿虽然没监控,但前台和走廊偶尔有人。凶手要么非常熟悉民宿环境,能避开人;要么,他用了某种我们还没想到的方法,根本不需要在敏感时段搬运显眼的行李箱。”
林峰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第二,那个真空收纳袋。”文杰斌翻到现场照片那页,“法医报告说,封装方式显示凶手有一定的动手能力,可能了解真空保鲜或者相关行业知识。但这种特大号袋子,网上购买是主流。我们查不了购买记录,那能不能从物流信息反推?比如,哪些快递公司常承运这个品牌店铺的货物?或者,在青山市范围内,这个型号的袋子是否曾作为商品样品、促销品、或者单位福利被发放过?线下或许没有零售,但非零售渠道呢?”
“第三,苏琳的社会关系。初步排查显示没有明显仇怨。但她的职业是自由插画师,主要接网络订单,人际交往可能有一部分完全隐藏在网络上。排查时,这部分是否被充分覆盖了?她的电脑、手机被清理得很干净,这是凶手做的,还是她自己的习惯?如果是凶手做的,说明凶手能接触到她的电子设备,并且有一定反侦查意识。”
文杰斌说完,合上笔记本,看向林峰。
林峰打了转向灯,驶上通往高速公路的匝道。“想法有方向。但破案不能光靠想。第一个问题,到了现场,你看过房间结构和民宿布局,可能会有新想法。第二个问题,涉及物证溯源,需要协调技术部门和可能的电商平台协作,有程序限制,但你的思路可以作为一个调查方向记下来。第三个问题,是关键。苏琳的虚拟社交和职业往来,是下一步排查的重点。她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未必是她通讯录里的名字。”
车子开上高速,速度提了起来。林峰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这个案子,现场证据几乎为零。发现尸体的地方不是第一现场,第一现场又被彻底破坏。常规的侦查路径被堵死了大半。我们要找的,是凶手必须留下的、或者不经意留下的‘痕迹’。这种痕迹,可能不在民宿里,而在苏琳的生活轨迹里,在凶手的行动逻辑矛盾里。”
文杰斌默默点头,把林峰的话记在心里。
“到了地方,多看,多听,多问细节。尤其是时间点,任何与时间相关的信息,都要反复核对。”林峰说,“你和民宿老板、清洁工、当时可能入住的租客聊的时候,注意他们的语气、表情,还有他们主动提及或刻意回避的东西。有时候,真话不全说,假话不说全。”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