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客卧的地板上切出一道冰冷的亮线。
林凡瞪着手机屏幕,像是要把它瞪穿。
那两条红杠,在惨白的手机背光下,红得刺眼,红得像血,红得像某种不祥的宣告。它们并排躺在白色的验孕棒显示区,线条粗壮,清晰得不容置疑。
照片下面,那行字还在:
“林哥,我好像……怀孕了。怎么办?我好怕。”
发送时间,凌晨五点二十一分。
林凡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大,带起一阵头晕。胃里昨晚残留的酒精和那碗醒酒汤一起翻搅起来,他捂住嘴,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怀孕了?
怎么会?
KTV那晚……他们明明没有真的……只是接吻,只是拥抱,只是……差一点。怎么会怀孕?
是了,还有更早的时候。咖啡厅那次?不,那只是喝咖啡。借伞那天?车里?不对,都不对。
难道……是那天在大刘家?那个混乱的、被酒精泡发的夜晚,在他彻底断片之前,难道……
林凡用力捶打自己的脑袋,试图从一片混沌的记忆泥沼里打捞出清晰的片段。可脑子里只有旋转的灯光,嘈杂的音乐,余婷带着泪光的眼睛,滚烫的皮肤触感,还有……一片更深的、被酒精浸透的黑暗。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验孕棒不会骗人。那两条红杠,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脑子里。
“怎么办?我好怕。”
余婷的恐惧,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可此刻,更深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林凡。
赵薇会知道。妞妞会知道。公司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
他完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余婷”两个字。
林凡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僵硬,不敢接,也不敢挂。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寂静的清晨客卧里,显得格外刺耳。
响了七八声,停了。
几秒后,微信又弹出一条语音消息。林凡手指发抖,点开。
余婷带着浓重哭腔、几乎破碎的声音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某个封闭的空间:
“林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不想要我?林哥,我求求你,你别不管我……我真的好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呜呜呜……”
哭声压抑而绝望,透过听筒,针一样扎进林凡的耳朵里。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海前最后的准备。然后,他打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别怕。我在。你……确定吗?会不会弄错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过了足足一分钟,余婷才回复,又是一条语音,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确定……我买了三根,都是两条杠……林哥,我这个月例假一直没来,我还总是恶心想吐……我不敢去医院,我怕……林哥,这是你的孩子啊,是你的啊……”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凡心口。
你的孩子。
这四个字,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他几乎要趴下。
他有妞妞。妞妞是他的小公主,是他的心肝肉。可现在,在另一个女人的肚子里,可能正孕育着另一个他的孩子。一个不被期待,不被祝福,甚至……不该存在的孩子。
强烈的荒谬感和罪恶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复,主卧那边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赵薇起床了。
林凡像触电一样,飞快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拉过被子盖好,侧身朝里,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熟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听到赵薇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去洗手间,然后是洗漱的水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朝着客卧这边来了。
林凡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连呼吸都屏住。他能感觉到赵薇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几秒钟的静默。林凡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沉睡”的背上。
然后,门又被轻轻带上了。脚步声走向厨房,接着是冰箱门开关的声音,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还有……妞妞被吵醒后不满的嘟囔。
日常的、温暖的、家的声音。
可这些声音,此刻落在林凡耳朵里,却像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而遥远。他满脑子只有那两条刺目的红杠,和余婷绝望的哭声。
他在床上又躺了十几分钟,直到确认赵薇开始在准备早餐,妞妞也完全醒了在叽叽喳喳说话,他才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走出客卧。
“爸爸!”妞妞从餐椅上跳下来,光着脚丫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你昨天怎么睡在隔壁呀?是不是又打呼噜被妈妈赶出来啦?”
童言无忌,却让林凡脸上火辣辣的。他勉强笑了笑,揉揉女儿的头发:“爸爸回来晚,怕吵到你们。”
赵薇端着煎蛋和牛奶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醒了?头疼吗?粥在锅里,自己盛。”
她的语气、表情,都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甚至没有多问他一句昨晚为什么睡客卧。
林凡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这种平静,太不正常了。
“嗯,还行。”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走去厨房盛粥。经过赵薇身边时,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生怕她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或许并不存在的酒气和……别的味道。
早餐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进行。只有妞妞在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林凡食不知味,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白粥,眼睛盯着碗里的米粒,不敢抬头。
“我上午带妞妞去上美术课。”赵薇忽然开口,一边给妞妞擦沾了果酱的嘴角,“然后去超市。你中午回来吃吗?”
“我……”林凡顿了一下,“公司可能有事,不回来了。”
“哦。”赵薇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吃完饭,赵薇去给妞妞换衣服准备出门。林凡逃也似的钻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冰凉的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可心头的重压却没有丝毫减轻。
他换好衣服出来时,赵薇已经带着妞妞在玄关换鞋了。
“爸爸再见!”妞妞冲他挥手。
“再见,宝贝。”林凡挤出一个笑容。
赵薇也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家里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林凡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一下,又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又是余婷。这次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
他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余婷在咖啡厅对他笑的侧脸,阳光很好,她看起来干净又美好。可此刻,这个头像却像个索命的符咒。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但没有打开摄像头。
屏幕亮起,出现了余婷的脸。是在一个狭小昏暗的空间里,看起来像是洗手间。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
“林哥……”一看到他,余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嘶哑,“你终于接了……我好难受,一直想吐,又不敢出去……合租的室友问我怎么了,我都不敢说……”
林凡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有愧疚,有烦躁,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你先别哭。”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些,“确定是怀孕的话,得去医院检查。光用验孕棒不准。”
“去医院?”余婷猛地摇头,眼神惊恐,“不,我不去!万一被熟人看到怎么办?林哥,我……我还没结婚,我……”
“那你想怎么样?”林凡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耐。
余婷被他问得一怔,眼泪流得更凶了,表情委屈又受伤:“林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想负责吗?这是你的孩子啊!”
“我没有不想负责!”林凡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但事情发生了,总得解决!你先冷静点,我们想想办法。”
“想办法?能有什么办法?”余婷抽泣着,“要么生下来,要么……打掉。林哥,你选吧。我听你的。”
她把选择权,轻飘飘地,却又沉重无比地,抛了回来。
生下来?怎么可能!他拿什么生?怎么跟赵薇交代?怎么面对妞妞?他的事业,他的家庭,全都得完蛋。
打掉?这两个字光是想想,就让他心头一颤。那毕竟……可能真的是他的孩子。而且,让余婷一个人去承受手术的痛苦和风险……
林凡陷入了两难的泥沼,挣扎不得。
“我……我需要时间想想。”他艰难地说。
“时间?我们没有时间了!”余婷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再拖下去,肚子就显了!林哥,我知道你难,可我比你更难!我一个女孩子,在上海无依无靠,现在又……你让我怎么办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画面都在晃动。
林凡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那点厌烦被更深的愧疚压了下去。不管怎么说,事情是他惹出来的,余婷是受害者。
“对不起,婷婷。”他哑声说,“是我的错。你给我点时间,就今天,我想清楚,晚上给你答复,好吗?”
余婷的哭声小了些,她透过泪眼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脆弱:“林哥,你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我现在只有你了……”
“我不会不管你的。”林凡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在砂纸上磨过,“你先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等我消息。”
挂了视频,林凡瘫坐在玄关冰凉的地砖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刘。
林凡盯着屏幕,眼神阴沉。昨晚的局是大刘组的,余婷是大刘带来的,一切混乱的源头,似乎都指向这个“好兄弟”。
他接通电话,没等大刘开口,就冷声道:“大刘,余婷怀孕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大刘惊讶的声音:“啥?怀、怀孕了?凡哥,你……你这效率可以啊!”
“可以个屁!”林凡低吼,压抑了一早上的怒火和恐惧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我后来断片了,到底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大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又有点不以为然,“凡哥,这我哪知道啊?你们后来不是在客厅……那什么嘛。我喝多了,搂着小曼就睡了,啥也没看见。”
“你他妈……”林凡气得想骂人。
“凡哥,凡哥,别激动!”大刘赶紧说,“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关键是,婷婷那边怎么说?她想要什么?”
“她说听我的。”林凡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要么生,要么打。”
“那肯定不能生啊!”大刘想都没想,“凡哥,你疯了?让赵薇知道,你死定了!工作还要不要了?家还要不要了?”
“我知道不能生!”林凡烦躁地说,“可打掉……那是条命。而且,让余婷一个人去做手术,万一出点事……”
“哎呀,凡哥,你就是心太软!”大刘压低声音,“这种事儿,现在多了去了。找个靠谱的医院,花点钱,干净利落。余婷那边,多给点营养费,安抚一下,也就过去了。她一个外地小姑娘,能翻起什么浪?”
大刘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处理一件不要的旧家具。
林凡心里一阵发冷。他忽然意识到,在大刘,或许在很多人眼里,余婷和她肚子里可能存在的那个生命,都只是一个麻烦,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钱……她可能也需要钱。”大刘又补充了一句,意有所指,“我听说,她好像在外面欠了点债。凡哥,这时候,钱能解决很多问题。”
债?
林凡想起余婷说过房东要涨租,她为钱发愁的样子。如果她真的欠了债,那这个突然的“怀孕”……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悄钻进了他的脑海。
但他立刻又否定了。余婷看他的眼神,那种依赖和脆弱,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验孕棒的照片总做不了假。
“让我想想。”林凡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行,凡哥你好好想。不过得快,这种事拖不得。”大刘顿了顿,又说,“对了,下周一公司开季度会,王经理好像要宣布新项目负责人,听说很看重这次……作风问题。凡哥,你可得稳着点。”
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林凡。
作风问题。新项目负责人。
他现在是公司的业务骨干,下个季度的晋升机会很大。如果这个时候爆出婚内出轨、还搞大了别人肚子这种丑闻……
别说晋升,工作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房贷、车贷、妞妞的学费、一家老小的开销……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了下来。
他不能失去工作。
绝对不能。
恐惧,终于彻底压倒了那点残存的愧疚和犹豫。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走进客厅,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瓶盖,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带来短暂的麻痹。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一个残酷的,但可能是唯一正确的决定。
他拿出手机,点开余婷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颤抖着。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反复了几次,他终于闭上眼睛,咬着牙,把一句话发了出去:
“婷婷,我们见面谈。下午两点,老地方咖啡厅。把孩子打掉吧,所有费用我来承担,另外……我会给你一笔补偿。”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清脆得像某种判决。
林凡握着手机,等待回复。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几分钟后,余婷回复了。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
“好。”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进来:
“林哥,我不是图你的钱。我只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下午见。”
林凡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那点刚硬起来的东西,又微微塌陷了一角。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又灌了一大口酒。酒精在胃里烧灼,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初冬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灌进来,吹散了一室沉闷,也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着楼下小区里玩耍的孩子,遛狗的老人,一切平静而日常。
可他的世界,已经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天翻地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楼下斜对面的那栋楼,同样的十六层,一个窗帘拉开的缝隙后面,一架高倍望远镜的镜头,正牢牢锁定着他站在阳台上的身影。
拿着望远镜的,是那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他对着耳麦低声说:
“目标在家,情绪低落,喝了酒。已确认他和余婷下午两点在咖啡厅见面。”
耳麦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听不出男女的电子音:
“收到。继续监视。‘礼物’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鸭舌帽男人看了一眼脚边的一个黑色袋子,里面似乎装着什么设备,“下午会准时送到。”
“很好。记住,要清晰,特别是……谈到钱和‘处理’的时候。”
“明白。”
通话结束。
鸭舌帽男人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镜头里,林凡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和……愚蠢。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职业化的微笑。
猎物,正在一步步走向陷阱的中心。
而猎人,已经布好了所有的网,只等收线的时刻。
下午一点五十,林凡提前到了咖啡厅。
他选了个最角落、最隐蔽的卡座,背对着门口。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苦味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目光频频看向门口。每一次门被推开,带进冷风和新的客人,他的心都会跟着猛地一跳。
一点五十五分,余婷来了。
她穿了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戴着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红肿未消的眼睛。她看起来很警惕,进门后先四下张望了一下,才低着头快步走到林凡对面坐下。
“林哥。”她摘下口罩,声音沙哑,脸色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苍白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林凡看着她这副样子,准备好的那些冷静、理智、甚至带点冷酷的说辞,一下子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你……还好吗?”他干巴巴地问。
余婷摇了摇头,眼眶瞬间又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吃不下东西,一直恶心想吐。也不敢在屋里待着,怕室友问。”
林凡把面前那杯一口没动的热水推到她面前:“喝点热水。”
余婷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冰凉。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咖啡厅舒缓的背景音乐,和远处其他客人低低的交谈声。
终于,林凡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婷婷,下午在电话里……我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余婷握着杯子的手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看着林凡,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哥,你真的……不要这个孩子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
林凡避开她的目光,看着桌上木质的纹路,硬起心肠:“不是不要,是要不起。婷婷,我有家庭,有孩子,有事业。这个孩子生下来,对你,对我,对孩子,都不好。他得不到一个完整的家,得不到承认,一辈子都会活在阴影里。”
他顿了顿,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而无奈:“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不能因为这个错误,就把一辈子都毁了。打掉,是现在对我们……最好的选择。”
余婷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砸进面前的水杯里,漾开小小的涟漪。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耸动着。
“错误……”她喃喃地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对你来说,只是一场错误。”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凡想解释。
“那是什么意思?”余婷抬起泪眼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痛楚和质问,“林哥,那天晚上,你抱着我的时候,吻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也都是错误吗?”
林凡语塞。他想起那个混乱夜晚的片段,想起自己意乱情迷时可能说过的蠢话。他感到一阵难堪和狼狈。
“对不起,婷婷。”他再次道歉,苍白无力,“都是我的错。是我喝多了,是我没控制住自己。所有的责任,所有的后果,我来承担。”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余婷面前。信封没有封口,能看见里面一叠叠红色的钞票。
“这里是五万块钱。”林凡的声音更低了,“手术费,营养费,还有……你这段时间的损失。找个好点的医院,我帮你联系也行。术后好好调养身体。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找我。”
余婷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在桌面上。
“五万块钱……”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林哥,你觉得,我和这个孩子,就值五万块钱吗?”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只是一点补偿,我知道不够,远远不够。但是婷婷,我现在能拿出来的现金只有这么多。其他的钱都在理财和家里,一时半会儿……”
“家里?”余婷打断他,忽然抬起眼,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是赵薇姐管着钱,对吗?”
林凡脸色一变。
余婷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低下头,声音又软了下去,带着哭腔:“对不起,林哥,我不是故意要提……我只是……我只是觉得难受。为什么做错事的是我们,承担痛苦的却只有我?为什么你可以回到你的家,你的老婆孩子身边,而我却要一个人去医院,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凌迟着林凡所剩无几的良心。
“我会陪你去。”他脱口而出,“手术的时候,我就在外面等你。术后……如果你不想回住处,我帮你找个地方休养。”
余婷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不用了,林哥。我不想让你为难。赵薇姐知道了,会更恨你的。”
她越是这样“懂事”,林凡心里的负罪感就越重。他几乎要动摇,几乎要说出“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这种蠢话。
但理智,或者说恐惧,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钱你先拿着。”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事情……宜早不宜迟。越快解决,对你身体伤害越小。医院我来联系,私立医院,保密性好。就这周末,行吗?”
余婷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凡以为她要拒绝。
最终,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指尖冰凉,擦过林凡的手背。
“好。”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这周末。林哥,你安排吧。”
她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哥。”她忽然又抬起头,眼睛红肿,却直直地看着他,“做完手术,我们……是不是就结束了?你就再也不会见我了?”
林凡被她看得心头一颤。他张了张嘴,那句“是”在舌尖滚了几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们先解决眼前的事。”他避重就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余婷眼底的光,似乎又黯淡了一些。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她站起身,把信封塞进随身的大包包里,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医院定好了,微信告诉我。我……我等你的消息。”
说完,她不再看林凡,低着头,匆匆离开了咖啡厅。背影单薄,脚步有些虚浮,很快消失在门外的人流里。
林凡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前两杯没怎么动过的饮料,已经彻底凉透了。
事情,似乎暂时“解决”了。
用五万块钱,和一场即将发生在私立医院手术室里的“处理”。
可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寒冷。还有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肮脏感。
他买下了这个错误的“消失”权。
用钱。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只觉得精疲力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麻木地拿出来看。
是赵薇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照片里,妞妞坐在美术班的教室里,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歪歪扭扭的三个人,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背景是用蜡笔涂得乱七八糟的、但色彩斑斓的“家”。
下面跟着一行字:“妞妞说,这张画送给爸爸,希望爸爸天天开心。”
林凡盯着那张稚嫩的画,和那行简单的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起身,冲进咖啡厅的洗手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喉咙,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冲洗着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红血丝,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像个……罪人。
他用颤抖的手指,敲下回复:
“画得真棒。爸爸很喜欢。告诉妞妞,爸爸晚上回家吃饭。”
点击发送。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洗手间外,咖啡厅的背景音乐依旧舒缓。客人们的谈笑声隐约传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接过余婷那把伞开始,从他踏入KTV包厢开始,从他发出那条“打掉”的信息开始——
就已经彻底破碎,再也无法回头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头顶正上方的通风管道缝隙里,一个微型的高清收音设备,正亮着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工作灯,将他在卡座里说的每一个字,包括那五万块钱的交易,包括“处理掉”的决定,都完整、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音频文件,正在通过加密网络,实时传输到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林凡失魂落魄地走出咖啡厅,手机再次疯狂震动。
不是余婷,也不是赵薇。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
他迟疑地接起,一个粗哑凶狠的男声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林凡是吧?余婷欠我的钱,连本带利八万!她说这钱你现在替她还!小子,我警告你,今天日落之前见不到钱,我不光找余婷,我还去你闺女学校门口等着!听说叫妞妞是吧?长得挺水灵!”
电话被粗暴挂断。
林凡握着手机,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黑色的、绝望的叹号。